《红尘？我也走一遭》闲云野鸭

16、装死 遗书。 我

　　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静静站在雪霁的庭院里，闭上眼睛。
　　空气水晶一样清新透彻，应该是冰兰色的吧，随着呼吸，在体内流转，带出郁积几日的沉闷，只留神清气爽。伸出手，风儿一改冬季冷酷萧飒的本色，像顽皮的小兽，淘气的绕着指尖追逐嬉戏。
　　窝在息园将近三个月了，我悲惨的发现，自己到哪里都是当多余人的命。从前被“他”养在山上，现在被苍谰养在息园，同样的不得施展，同样的无所事事。
　　苍谰从进门那天就没闲过，轻易不出门，白天泡在议事厅几个人唧唧喳喳，晚上转移阵地到书房，继续喳喳唧唧，基本没时间理我。我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不用操心，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少主恩人，礼遇有加。就连我实在憋得受不了偷溜出去买的宠物小鸡仔，都被下人恭恭敬敬请了去，派专人照顾，说什么鸡感冒了很危险。老管家专门跑来一趟，举着袖子直抹眼泪，说是怠慢了贵客，以至贵客想吃鸡竟然还要自己养，实在是罪该万死。又把伺候我的丫鬟骂了一顿，还挥舞着“宾至如归，照顾入微“的大旗，加派了四个眼冒精光，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侍卫，最后，安排了我下一个月的菜单，顿顿鸡肉鸡汤鸡骨头，而后，挥挥袖子，不带走一滴眼泪。
　　龙游浅水遭虾戏，唉！
　　当然，鸡大餐由于我的坚决反对，只持续了三天便不了了之，可是在四个侍卫的热心照顾下，我再也没有机会从事据说危险性极高的偷渡事业，无奈关在屋子里，等待发霉。
　　我的腐化生活唯一的收获，是对风的控制力增强了。这个原本我一直回避使用，所以格外生疏笨拙的能力，成为我在息园最大的消遣，贪玩的成果是使用能力的精确性有很大提高，不再需要长时间的凝聚注意力，所付出的体力，和产生的影响形成正比。

　　唉——
　　无聊。
　　唉——　唉——
　　好无聊。
　　唉——　唉——　唉——
　　无聊死了！
　　院子里哪儿雪少点？四处张望张望，好，就是这儿了。
　　我颠颠跑到小凉亭里，蹲下身，摸摸地面，好凉哦，再跺跺脚，怎么这么硬？不合格！
　　雪多的地方会比较软吧。
　　那就是梅树下面喽。绕着梅树转了两圈，好象还行。雪凉可以忍一下，应该不会接触多久，衣服嘛，反正越清十天半月的就送新的来，不怕脏。决定了，在这里！
　　我深深吸一口气，蓦然全身放软，一头栽进雪堆里。
　　笨啊……　怎么让头先着地？
　　接下来，各位想象得到，自然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热闹滚滚了。呵呵。
　　苍谰赶来的时候，我正舒舒服服的躺在软软暖暖的被窝里，呃——　如果能把那只一会儿按我手腕，一会儿扒我眼皮的苍蝇赶走就更完美了。
　　我闭着眼，听到急乱的脚步声戛然止于床边，屋子里静悄悄的，本来小声询问案发过程的声音齐刷刷停止了，连人们的呼吸都刻意放缓。后来越清告诉我，他认识苍谰十几年，从没见他脸色如此差过。那时的他，将汹涌澎湃的愤怒毫不保留的散发出来，从眼神，从表情，从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每一次呼吸，而不需要任何言语。
　　我那时只感到他抱起我的手，轻柔有力，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顺势，我放任自己偎在苍谰怀里。嗯，心跳有力，就是太急了，要注意身体啊。我犯犯医者的职业病.
　　“怎么回事？”平淡冷静的语调，是苍谰的。
　　“回……　回少主，秋公子他……　”陌生的声音，好象年纪不小了。
　　“说！”奇怪，怎么苍谰说这个字，突然让我想起老爸讲的故事中，那个定海神针？
　　“是，是……　从脉象来看，秋公子的身体并无不妥，亦无中毒现象。老朽询问过当时在场众人，都说秋公子突然晕倒，而近几日起居饮食未见异常……　”
　　“结论。”
　　“老朽无能，实在诊不出秋公子的病因。”这个爷爷很诚实，没病何来因？
　　“是病还是毒，一点头绪都没有么？” 越清加入审讯大军。
　　“老朽……　汗颜。”可怜的老爷爷啊，我的身体比龙还健壮，你看出毛病来就是你的毛病了，真难为你了。小小同情同情。
　　“把方圆百里所有大夫都请来。快！”抱着我的手使劲紧了紧，苍谰声音平淡依然，如古井无波。
　　不是吧，按老爸讲的故事，他不是应该抱起我，冲出门去，四处求医吗？这样我才有机会开溜啊。竟然是请大夫来，我得装到什么时候？
　　盘算盘算，改用第二套行动方案，也不睁眼，拽出被攥着的左手，手背在空气中划过，凉凉的，湿湿的，是他掌中的汗么？摸出早准备好的信笺，递向推测中苍谰的方向，灵敏的耳朵除了纸片的破空声，还捕捉到一片整齐的抽气声，始于我抬手之际，随手势越来越高，至手停处戛然而止再无声息，老爸那个世界的指挥家的本事也不过尔尔吧。
　　看到莫名其妙晕到的我莫名其妙的行为，在场诸位的表情应该很精彩，欣赏不到真是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大局着想，我当然选鱼了，要知道，熊掌那么贵，回头向你要钱的指定也多。
　　手里的纸被接了过去，窸窣窸窣……　片刻，抱我的人毫不客气的把我推回床上，硬着嗓子吩咐道：“把这‘尸体’卷一卷，扔到庄园外去。”
　　哦？玩真的？
　　越清急忙阻止：“苍谰，你这是怎么了？外面又冷又黑，小东西还病着呢。”
　　老管家林叔也仗义执言：“少主子，秋公子一向调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何况，天色已晚，秋公子贵体抱恙，不如大家先歇歇，明日再议？”老狐狸，看出问题了。
　　苍谰保持缄默，不过应该是把信递给越清了，因为我听到信的内容随着越清清亮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遗书。
　　我死了。把我用被（挑软一点厚一点的）卷卷（不用太紧），扔到庄园外面吧（动作要轻，地点不要太偏僻）。
　　附注：切记，一、不可土埋。二、不可火葬。否则，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是……　” 越清问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
　　我装死，死人是不能说话的，死人是没有反应的。于是乎，苍谰自然成了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一干人等的众望所归。
　　“想知道？”语似轻快，晋升为人类目光靶子的苍谰今夜第一次吐出带有人类情感语调的句子，我为此兴奋不已，庆幸于他没有生气。
　　事实证明：再自诩虚怀若谷的人，也会有小肚鸡肠的时候；宰相的肚子里也许真能撑船，可他不一定愿意装一只可爱的狐狸；有些人的心或许比天空还辽阔，而还有一些人的心是连针尖都塞不下的……
　　毫无疑问，苍谰绝对是属于后者。
　　我清清楚楚听到他再次命令：“把他卷卷扔了。”
　　还恶毒的加了一句：“挑个野狗多的地方，给它们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