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日记》尹苔

2、种下的种子一定代表新生吗？会不会是死亡

　　走进枫叶镇，我首先就去了当年在枫叶镇实习的那家医院，医院里的风景很好，当年那家不起眼的普通医院，如今也成为数一数二的大医院，我的目光顺着医院门口的水池望去，看着我的倒影年华老去，没有生机的和这个医院格格不入。
　　三十年前,刚读完博的我没有停留在大城市,而是来到了一个叫枫叶镇的小地方，我想在这里寻找一些大城市没有的东西。
　　我在枫叶镇的一家还不错的医院实习，成为了这家医院的第一个心理医生。
　　意料之中，我呆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个病人向我咨询心理问题。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没多久，我便迎来了我的第一个患者。
　　一个十八岁的白血病男孩。他告诉我他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想健康地离开至少是心理上的。
　　他叫王秋生。
　　当时的他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千多块钱.仅管这远达不到我几个月的治疗费用。
　　但年轻气盛的我依然答应了的请求。因为他一直都在医院里，所以我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去和他进行一些交谈。
　　大多数时间他是孤独的。
　　在这个医院里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我问过他“为什么选择了我”他的回答是“这里是一个很压抑的地方，我不愿意成为一个压抑的人，我也找过其他的医生，护士，甚至是病人可他们都不愿对我实施任何的帮助。”
　　“你是个很好的医生”面对他的夸奖，我有些无地自容，因为至少到现在，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平静的人。
　　尽管他每天承担着巨大的痛苦，可我根本找不到他的病因。但当时的我觉得王秋生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倾诉的对象。所以我并不着急去寻找他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我给他的治疗只是一些小方面的，让他尽量的达到放松的状态，大概10月底的时候 那我已经认识王秋生一个多月了。
　　我见到了王秋生的一个朋友，那是来医院看他的第一个人。
　　小姑娘名叫林初。来的时候脸被冻的发白，眼眶和鼻尖通红通红的，小跑过来抱住他，那时的王秋生已经虚弱到禁不起女孩的拥抱，但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王秋生的情绪是有波动的。
　　我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林初一见到王秋生就心疼的流眼泪，她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揪下来，带到王秋生的脖子上，而王秋生只是看着她笑，轻轻用手帮她把眼泪擦掉。
　　我曾问过王秋生他的家人，朋友在哪儿，那时的天气还没有现在那么凉，太阳甚至还肆无忌担地挂在天上。
　　他说“我父母挺爱我的，我病了两三年，他们都不愿意放弃我，直到医生给出不要继续治疗的建议”
　　“时医生，为什么生病的是我？”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连我都愣了一下。
　　我听医院里的其他医生说，得知他的病治不好的那天，他的爸爸妈妈就收拾离开了枫叶镇，他没有地方去，就只能一直呆在医院。
　　我只能岔开话题“那你有玩的很好的朋友吗”
　　“有的”这个答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接着又说“可是她平时最讨厌来医院这种地方了”…
　　现在王秋生口中那个讨厌医院的小姑娘独自一个人顶着大风，来医院看望他。刚开始林初来的很频繁，后来变成了每个周六来一次。
　　小姑娘每次来的时候都给他带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然后和王秋生一起聊天，弹琴，画画。
　　她走了之后，王秋生就一个人盯着百合花发呆。
　　一次我在旁边,听到女孩问他“王秋生,你为什么不跟爸妈去A市呢,或许那里可以治好你呢。”
　　女孩的声音有点哽咽，王秋生却笑了笑，开玩笑地说：“林初，你怎么从小到大都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
　　“林初，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才不会”… “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好…”
　　大概次年的1,2月份，这个秋天似乎很长,冬天都来不及下几场大雪。天气异常干燥，王秋生的病情突然恶化，鼻血流个不停，整个人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力气，全身都肿了一圈。
　　在王秋生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的父母回到枫叶镇，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可我却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个叫“林初”的小姑娘。
　　直到王秋生给我念了一串号码。
　　他说他想林初了,想让我给林初打个电话。可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人接电话,我甚至开始有点埋怨这个姑娘。
　　后来有一天，我去看王秋生，他跟我说“谢谢”，我有些疑惑。
　　“我昨天见到林初了，她和我聊很长时间，我很开心”他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说
　　可我非常地确定林初并没有来医院。
　　第二天王秋生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王秋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就像他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他父母将他火化后留在了枫叶镇,听说是因为王秋生说这里有他留恋的回忆。
　　医院里的其他医生联系不到他的家人，把王秋生的病房收拾出来，他的遗物被装在一个盒子里，交给了我。
　　我在他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U盘，上面写着“LC”。
　　我想这是给林初的,凭着记忆,我来到了十中。
　　幸运的是，我刚找了一个班级，就看到了林初。
　　深蓝色的校服，松松垮垮的挂在她的身上。
　　小姑娘很没有精神，打着哈欠收拾着自己的书本，“林初！”林初扭头，有些迟顿地走到我身边“时医生？……你好”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时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拿出U盘递给她“这是王秋生给你的,请节衰”
　　林初看了看我手里的U盘,愣了愣,抬眼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有些被她吓到，不敢跟她对视。
　　小姑娘没有流眼泪,一脸平静,手却颤抖地接过U盘“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等你放学，我带你去”
　　“谢谢”林初低着头又走进了教室。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我顺着楼梯走到了校园里，校园里的大树光秃秃的.有的树上还剩着两片没来得及落下的枫叶，树上还挂着营养液。
　　我忘不了那天的景色，明明快到春天了，一切却还显得那么凄凉。
　　我在教学楼外面等着她，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林初才从教学楼中出来，她好像洗了把脸，头发也挽了起来，额头的一些碎发被水打湿，粘在她的脸上。
　　我们赶在陵园关门前进去，找到王秋生的墓碑后，林初坐在墓碑前，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一直坐着。
　　夜晚温度骤降，雨夹着雪落到她的头顶。
　　是初雪。
　　她看着王秋生的照片，小声地哼着歌“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魂枯萎”小姑娘忍不住开始流泪。
　　“王秋生，你怎么不嘲笑我”哭声慢慢变大
　　“骗人，说好陪我一辈子，说好了要一直保护我”女孩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
　　林初陪“王秋生”坐了一个晚上，我一直坐在车上看着女孩，我不愿意打断他们。
　　直到第二天早上，林初敲了敲我的车窗，她说想去医院看看，刚好我要回去工作，就把她给带进了医院。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些地方，再见到她时，已经是下午了。
　　医院狭长的走道里，没有一个人，里面有些暗。
　　林初正朝着走廊尽头的地窗走，外面是正要落下的太阳，透过窗户，阳光慷慨地洒向走廊，照在女孩身上，女孩抬头看着冬日那不太刺眼的阳光，伸手了抓。
　　林初显得很平静，我不知道，看着窗外落日的那段时间她在想什么？我总觉得平静外表的背后，有一场汹涌的海浪，快要把林初给淹没了.……
　　四岁：
　　“王秋生，我们合唱团要比赛了，你快听我唱歌”
　　“好”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
　　“哈哈哈，林初你唱歌像鸭子一样，嘎嘎嘎的”
　　“才没有…王秋生！”

　　十三岁　:
　　“小林初，你哭什么”
　　“王秋生，我爸妈他们…离婚了.他们不要我了”
　　“别哭了，有我陪你呢，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

　　十七岁:
　　“林初，你昨天干嘛去了？”
　　“和奶奶去庙里拜了神仙”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跟神仙说，希望你长命百岁”

　　林初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借用我的电脑打开了U盘。里面是一段录像。
　　一个很干净的房间里，王秋生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坐在正中央。背后的桌子上，是有些枯萎的百合花。
　　“林初，你昨天没来，不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王秋生的脸上是阳光都盖不住的苍白。
　　“不管是什么，我相信你会战胜它的”没说几句　“王秋生就哽咽了起来，而此时的林初.眼泪也不自已地流下脸颊。
　　“林初，我昨晚梦到你了，梦到我没生病…和你考上了一个大学，”王秋生用手擦了擦眼泪“梦见你…站在树下，向我招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王秋生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梦里，我陪了你好久好久”王秋生眼角不受控制的泛红。
　　“林初，对不起，我可能…要提前离开了”林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由着眼泪往下流.。
　　“林初，你小时候不是很爱哭嘛，你知道不知道…你哭起来很傻”王秋生笑的很开心，脸上却挂着眼泪，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了，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次你一哭，我就觉得很好笑。然后我就爱欺负你。后来有一次你不开心，我带你逃课出去玩，你站在桥上，手撑着栏杆向下看，我叫你，你满脸眼泪回头看我，林初，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好想，就那么一直陪着你”
　　“再后来，你找到医院看我，每天都偷偷站在病房外哭，傻不傻啊，我都能听见的”
　　“怎么办啊？林初，你过的那么辛苦，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啊？”
　　“林初，原谅我，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泪水大滴大滴的往下流，王秋生的眼角通红，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林初，不要哭了，以后，都没人欺负你了，其实，你笑起来更好看。”
　　“林初，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你还有没有在听啊，”
　　王秋生顿了一下，调整了下情绪，又说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王秋生有些心酸，“林初，我好怕死啊，有可能的话，我也想陪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林初，不要忘记我…”
　　林初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录音自动暂停，我关上门，从办公室里退出去，留下林初一个人。
　　我走到门外，可能是因为我的生活太枯燥了，很平凡地长大，让我对他们的友谊有些好奇，还有点羡慕。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多同情这个姑娘。
　　直到第二天，无意中，我发现录音结束后，大约几分钟还有一小段。
　　这让我有些惊讶，没有经过同意就看了这后半段的视频。
　　王秋生穿了一件外套，我猜是用来挡衣服上的血迹用的。
　　“林初，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录像的话，我先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虽然你马上就十八岁了，但我可能等不到你十八岁那天了”
　　“林初，谢谢你带给我的陪伴和快乐。”
　　“对了，你要帮我感谢一下时医生，在医院里，很长一段时间他充当了你的角色。”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拉了拉衣领，虔诚的盯着镜头说道。
　　“在我短暂的一生中，林初，你是我的所有，是我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事物，林初，没了我，你也要好好地爱自己。”
　　“林初，你要好好的”

　　看完完整录像，我想，那时的王秋生应该是喜欢林初的吧。
　　我打算再去找一次林初,于是我又来到了十中。
　　在校园里,我看到那奄奄一息的枫树上开出了一小颗新芽，明明是春天，可我却想到了“秋生”两个字。
　　还没进到三年一班，在门口我遇到了林初的班主任“您好，请问你找谁？”
　　“林初”我如实回答，
　　“您是她的家人”
　　“不是…”我想了想又回答道“算是吧，我是她的……表哥”
　　“那也算是家长啊。那这样，关于林初，您作为家长，要多劝劝她，我都知道了，她奶奶去世了，她很伤心，可毕竟快高考了，让她尽量调整调整吧”
　　虽然我很惊讶，但还是应着老师的话“好的，我会劝她的”
　　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林初。
　　之前站在王秋生角度，对她的埋怨，此时让我有些愧疚。
　　我开始有点同情她，林初出来见我时低着头问我“时医生，为什么爱我的人都要离开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初，人总要离开的,但他们对你的爱会一直存在。
　　我拿出U盘给她，“或许，你想看看这个，这里面还有第二段视频”
　　后来林初考上了个普通的大学去了外省,直到她大学毕业后回到枫叶镇,我才再一次见到她。
　　我也没想到四年后，22岁的林初主动找到了我,她变化很大，从原来稚嫩变得成熟，清冷。
　　我突然又好像见到了十八岁的王秋生，孤独又清冷高傲。
　　当时快三十岁的我正在筹备自己的工作室，只是陪她在医院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我断断续续地见了几次林初，她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每到一个地方，就在网上帮当地做旅游介绍。
　　刚开始没钱时还会在当地打两份工，旅游视频火了后，她才有了固定的工资，但每次依然还住在最便宜的民宿。
　　她坚持了二十几年，在三年前，我五十二岁时,她定居在了枫叶镇，买了乡下的一块地,上面是荒废了很久的老房子。
　　林初坚持不重建，请我找人帮她简单打理和加固一下，园子里的野花林初很喜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青菜，依然在地里疯长。
　　银杏树歪着长，就像快要倒在房子上，我见林初的最后一次，是她搬来后的大概第二个月。
　　我们坐在园子里交谈，她告诉我“时医生，我看过很多的风景，可我好像快要把王秋生忘掉了”
　　“时医生，我觉得我好像病了，想起他的时候，我总是很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告诉她要学会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她扭过头对着我笑，“谢谢你的陪伴，不管是对我的还是对王秋生的”
　　“我们是朋友”我也笑着对她说。
　　“嗯”
　　三天后，我收到了林初在家中自杀的消息，
　　四十多岁的女人躺在园子里的摇椅上，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裙。
　　裙摆很长，直落到地上，铺在摇椅旁，林初死的很平静。
　　手垂在水池上，水龙头开的很小顺着她的手腕上的血通过下水道，流到土壤里，土壤上是开得很艳的野花。银杏叶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裙摆上，林初快要与地上的叶子融为一体，整个人却又干干净净。
　　警察将她的尸体收走，法医在她的家中找到了很多安眠药的药瓶，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因某些精神方面的疾病，长时间服用安眠药，导致精神错乱自杀。
　　林初买下的那块地要被收回。我再一次来到这个小园子里为她收拾遗物。
　　我躺在林初死时躺的那个摇椅上，偶然发现了旁边桌子下还压了一张纸，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
　　“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要学会放下，去开始新的生活。可我发现，我根本忘不了王秋生，也开始害怕生活中出现其他的人。
　　我走遍了世界，看遍了几乎所有美丽的风景，却突然发现王秋生在我这里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名字了，甚至都没有什么感情可以拿来缅怀他。
　　于是我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疯狂的去回想那些我不愿意忘掉的东西，可依然无济于事。
　　或许我应该忘记他，但我不能接受我的挚友第二次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所以我打算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