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花匠 美人与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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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侨和爸爸的关系不算差，只是不太熟。所以当他出现在校长室，林侨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爸爸和校长聊了不短的时间。林侨并不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想去细数大人的谈话中有多少周旋和关窍。她一直盯着校长的脸，他说话的表情，他脸上红色的肉和黑色的皱纹，他抽烟的动作，他思考时的嘴角和讥诮的笑。
而爸爸，林侨没有看他的脸。她陪他去过很多场合，也参加过不少酒局。酒局上的人物表现各异，林侨默默把他们的举止记在心中。爸爸总是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作为集团老总，他不需要小心谄媚，不需要刻意讨好谁，但也不表现出傲慢和得意。看多了这些场合，林侨知道上位者权力的流露总是不动声色的。
在校长面前的爸爸，看起来依然游刃有余，颇有风度。讲话有条有理，头头是道。虽然是在想办法捞自己的孩子，也并不弱势，而是展现作为父亲真情流露的坦诚和教子无方的心痛。
林侨知道爸爸的脸上戴着面具，而面具下应该是愤怒。
总之最后达成的结果是，再给林侨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侨可并不想要这个机会。
果然，刚出校长室，爸爸的脸就冷了下来。
“记住校长说的话没？”爸爸站住脚步，冷冷地问。
林侨停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爸爸转过身。“我再问你一遍，记住校长说的话没？下次考试再交白卷就怎么处理，自己说！”
林侨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记住他说的话？”
爸爸的脸很沉，冷冷地瞪着林侨，胸口起伏似乎马上要爆发。
林侨视若无睹，提高了声音：“那种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听。因为他就是个装腔作势麻木不仁的蠢货。”
说完，林侨仿佛很愉快似的，苍白的脸泛起微笑。
爸爸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扇了过来。
视线里都是爸爸沉郁凝肃的脸。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林侨一概不知了。她当即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从醒过来之后，林侨就显得不太正常。她眼神空洞，似乎无知无觉。好像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输液，也不把目光投向任何人。她的眼睛失去焦点，好像不是盯着眼前的空气，而是凝视脑内的虚空。
“躺着休息吧。”妈妈说：“医生说你贫血挺严重的。怎么会这样呢，你在学校不好好吃饭吗？”
林侨恍若未闻。
妈妈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说：“你也别生你爸的气，他平时都是不打你的。这次是真被你惹急了。到底什么原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这会儿回公司了，晚点能来看你。”
林侨仿佛灵魂出窍。
住了几天院，林侨依然在病床上呆坐着，一言不发。妈妈怕她呆出毛病，从家里带了两本小说给林侨。林侨从小就爱看各种闲书杂书，小说是她最喜欢的。可是现在林侨看也不看一眼，依然每天呆若木鸡，从早到晚。
直到姑姑来看林侨。
林侨和姑姑关系很好，小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去溋海度假。姑姑会带她去海边玩儿，请她吃当时很时髦的自助餐，给她买很贵的漂亮衣服。姑姑家很大很富丽，有一片园子。园子里有花有菜有藤有果，花草果蔬欣欣向荣，看着十分热闹可爱。长大了一点，林侨从姑姑那里拿回一些花种，种在自己阁楼的阳台上。
来溋海念高中之后，在不多的几个周末，林侨也会去姑姑家吃饭。姑姑的厨艺很好，林侨喜欢吃她烤的蜂蜜小面包。
小面包摆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可林侨只是摇摇头。
“唉。”姑姑自顾自说了几句，逗不得她开口，无奈地笑笑：“要是不爱跟人说话，自己看看书呢。这么呆坐着无不无聊。”
林侨似乎又是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半晌，她开口道：“不。”
妈妈从窗边转过身来看她。
“我看不懂了。一个字也看不懂。”林侨抬起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理解不了。”
她呆呆地重复着看不懂，最后讷讷地道：“我再也不能看书了。”然后蜷起身体，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壳里。留下病房里一片诡异的沉默。
“应该带孩子去看看心理科。”姑姑有些严肃地说。
“不用吧。”妈妈有些怀疑，“她就是吓着了，缓几天就好了。”
“我是心理咨询师，听我的。”姑姑说。“孩子已经这样了，都没引起重视么。看起来之前就不太好了，给耽误了可怎么办？”
姑姑是个性情十分柔婉随和的人，但她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于是妈妈带林侨去了心身医学科。
经过流程复杂的检查，得到了一个让妈妈难以接受的诊断结果——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睡眠障碍。
林侨妈妈感到万分困惑，看着诊断书上长长的一列症状，她不敢相信那是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的。在她眼中，林侨只是个腼腆内向的孩子，她不喜欢学习，内心里讨厌学校。但这该只是青春期的孩子因为厌学引发的一点小情绪，为什么变得这么严重？
况且，病得这么重，应该是很痛苦的。可女儿竟从未对自己透露过这些病情。睡眠障碍、现实解体、惊恐发作……看着这些陌生的词汇，林侨妈妈一阵怀疑，一阵懊恼。
听从医生的建议，林侨办理了为期一年的休学。她先是边住院边吃药，辅以心理咨询。林侨对心理咨询感到很难为情，因为她总是先腼腆地什么也不说，最后又出人意料地无法控制情绪。
等到病情稍微好一点，林侨能够重新读懂书上的每一个字，也愿意对和她聊天的人报以微笑。终于可以离开医院了。
季节飞快轮转，覆盖整座城市的高大悬铃木的绿云散去了，转眼间焦糖色的秋天油画也成了过去式。十一月了，将要入冬，单调的色彩和骤降的气温让人感到些许萧索。
这一天，妈妈让林侨早早换好出门的衣服，“你哥要带你去个地方。”
林侨是独生女，姑姑和姑父也只有一个儿子。对独生家庭来说，表兄妹已是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哥哥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他们年龄差接近十岁，却不觉得交流有什么代沟。
走出医院的偏门，林侨就看到哥哥的那辆奔驰停在门口。她轻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车子甩过一道弯，拐向主道。
“我们要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嘿嘿。这可是好地方。”哥哥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随即问道：“你好点了？”
“嗯。”
“唉，可真坑人。这破学校十年前就坑了你哥，没想到你也躲不过。”哥哥感慨道，语气似乎真的很遗憾。
林侨笑了笑，抬手挡了挡侧边来的阳光。
“你先歇着，等身体好点了，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学校。要我看就别回一中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会被社会淘汰的。”林侨轻声说。
“谁说的？”
“我们老师。”
“嗐——可别扯了。”哥哥不屑道：“你记住，他被社会淘汰了你都不能被社会淘汰。”
“是么。”
“当然，成绩没你想象得那么重要。你哥当年也成绩垫底，现在又有几个比我混得好？”哥哥语气轻松道：“千万别被你们老师骗了，他们都价值观太狭隘，就是职业给人洗脑的。听听得了，谁信谁是傻子。”
说着又转动方向盘，车子驶下了高架桥快速路。“过年我打算换个车，等你考上大学，这个就给你开。”
“你这辆也没买两年啊。”林侨有些意外。
“两年很长了，人生有多少两年，青春有几个两年。该享受就好好享受啊！”哥哥感慨道，言语中一派潇洒，好似纨绔子弟。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当爹，家中有个一岁的可爱女儿。
哥哥把音响调大了一些。两人不再聊天，静静听着车载音乐。窗外的景色也不断变化，来到了市中心一片繁华之地。
哥哥带林侨去的神秘地方，是一家花店。
这家花店位置十分优越。在核心商圈的地铁站旁，对面就是颇有名气的溋海公园。花店门脸不小，全部做成落地式玻璃窗，能在外面窥见满屋的鲜花。
推门而入，顿时感到芳香四溢，让人一阵飘飘然。
门口的风铃丁零当啷，从屋里走出一个戴着棒球帽围着围裙的年轻姐姐，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给人整洁利落之感。
她看到哥哥和林侨，笑着打招呼：“你们来啦。”
哥哥也和她打招呼。林侨在她好奇地看向自己时，回以礼貌腼腆的微笑。
聊了两句，那位姐姐又走回房间最里面了。林侨慢慢地看着一排排架子上的花，每种鲜花都是处理好的，修剪整齐地插在透明花瓶里。大多数花，林侨都是不认识的，有些甚至没有见过。
临走的时候，那位姐姐把一束百合捧给林侨，应该是她刚刚走到屋后工作间现包的。“这个很适合你妹妹的气质。”姐姐俏皮地笑道。
几枝百合湿润而鲜嫩，伸展着柔软的白色花瓣。在林侨手中静静散发着馨幽的甜香。
“怎么样这地方？”回去的路上哥哥问。
“真好。那个姐姐也很好。”林侨越看越喜欢她的那束花。
“哈哈哈哈哈她是老板。”
“好厉害啊。”林侨不禁感叹。
“是啊。她生意特别好呢，最近都有点忙不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哥哥又说：“你愿不愿意去她那儿帮忙？”
林侨转过头看着哥哥。“可以么？”
“当然。”哥哥说：“反正现在医生也不让你回学校。你出院之后肯定就是闷在家里看书。那多压抑，对身体恢复也不好。医生说你现在就应该多去外面，多接触大自然，多和朋友散心。我想马上冬天了外面也没什么好景色，给你找了这个温室花房，怎么样？你要是愿意，就在那儿打工。老板是我朋友，她会照顾你的。天天看着鲜花，心情能好一点，顺便也学学花艺。”
“我爸我妈同意么？”林侨有些担忧。
“我看他们已经对你放弃了。”哥哥笑道。
就这样，林侨在那家花店待了下去。她每天认真工作，脑子里全无杂念。渐渐地，从最开始打刺薅叶的杂活，慢慢也可以独自包出漂亮的花。
她认识每一种花的名字，每天像园丁一样照料着它们。花店是一个让林侨舒适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她没有与任何东西格格不入。无论照顾鲜花还是传递别人的祝福，她都能够胜任。
不知不觉，又一个盛夏要来了。花店也渐渐没有那么忙碌。
在一个清闲的下午，林侨做完所有的工作，然后辞别了老板：“姐姐，我要走了。”林侨的脸颊带着一点红润，“我要回学校去了。”
姐姐拥抱了她，最后送给她一束沾着露水的百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