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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各说各话 配角堂堂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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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这下轮到费拉奇怪了,“你不舒服吗,雅迪斯小姐?你看起来很不好。”
“不,没事,我想到了旧识。真奇怪,怎么会突然想到她?”斯黛拉嘟囔着,摇了摇头,“你可以再重复一遍吗,可爱的费拉?我很抱歉我的耳朵刚才突然出了点问题。”
费拉扫视了一遍斯黛拉,确定她并无大碍后才说,“我说,薇拉夫人,”她深吸一口气,“她有嘱咐你什么吗?”
斯黛拉歪了歪头,她可不认识这位、呃,薇拉夫人,“什么?”
她想起安德烈斯的嘱咐,哦,这位应该就是他口中热衷于青少年关怀事业的善人。
看来费拉应该常受她照拂,听到她的死讯伤心过度,还幻想着那位夫人在绝望的死亡面前对她的深情告别,于是斯黛拉只能硬着头皮安慰她,“我的意思是,她很爱你,她爱着你们每个人。”
费拉也十分疑惑,有外人来孤儿院,从来都是副院长出面交涉,她只是远远地躲着看过薇拉夫人几眼,薇拉夫人又怎么认得她呢?
那么,雅迪斯小姐的意思应该是薇拉夫人只谈了些关于孩子的琐事。费拉暗自思考。不愧是贵族小姐,说话的方式和那些老爷夫人们如出一辙的委婉难懂。
“嗯,嗯。”费拉也学她,含糊地回应着。
气氛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费拉在这浓稠的肃穆中坐立难安,她数次想要发起话题,但看见斯黛拉沉重的脸色,又不敢妄动。
医神在上,雅迪斯到底要说什么?难道她发现了薇拉夫人的死亡另有原因?或许是孤儿院的黑幕?哦,不,应该是贵族压榨平民的证据?
冰冷的干燥空气仿佛被煮沸,每一次呼吸气管都潮湿粘腻,些微的窒息感使她头晕目眩。
斯黛拉自认为已经给足费拉哀悼的时间了,她甚至还跟着一起呢,即使她并不认识这位薇拉夫人。天知道当她看见费拉惨白的小脸时,她有多不想结束这段回忆的时光,但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
“费拉。”斯黛拉轻声叫她,“你决定就这样了吗?不再呼喊,不再反抗?”
在她来孤儿院的路上,安德烈斯非说他们被通缉了,不宜露面,只把她送到孤儿院门口,自己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他们这一路不都是被通缉着吗?但斯黛拉尊重他的选择,自己一人踏入这座建筑。
拉几个孩子入伙,安德烈斯这么告诉她的:“如果有人愿意加入我们的‘调查小分队’就最好不过了。”但她感受得到安德烈斯对这些孩子并不上心,他看待他们如看一粒灰尘。
所以斯黛拉不同意将这些孩子牵扯进来。
男人说服不了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她。斯黛拉十分享受这样的关爱,于是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安德烈斯的请求。
问一句话罢了,无论费拉同不同意,斯黛拉都不在意,她本就没有把费拉算进自己的计划里。她抓住费拉的手,“亲爱的——”
“——我明白了,雅迪斯小姐。”费拉一惊,急忙反握住她的手,“我认为现在的生活足够了,这样过一辈子或许也不错。”
雅迪斯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多管闲事?医神在上,这件事可比我想象得复杂多了,幸好我也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要能和玛雅、丹尼尔他们一起,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接受。
斯黛拉看着她紧张的面庞,一时失言。事实上,昨天从那条街出来后,一股强烈的冲动便催促着她去孤儿院,她应该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费拉,大爆炸?不,是一件严肃的,只能和费拉分享的事……天哪,哪有那种事?
她一定是睡昏了头,也或许是看多了流行小说。斯黛拉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似乎常常恍惚,看来要注意休息了。
两人又含糊地聊了些日常琐事,斯黛拉便告辞了。一出门,便撞上了另两个孩子:丹尼尔和文。
斯黛拉几乎每天都来孤儿院,又出手大方,很快就摸清了孩子们的关系网。玛雅是孩子王,几乎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喜欢她,几个月前玛雅和费拉因为领唱人的位置闹了矛盾,许多孩子疏远了费拉,只有丹尼尔和文还在充当他们之间的桥梁。
斯黛拉可不信这两个人之间有矛盾。她只要找到一个人,另一位就会悄悄地出现在一旁不显眼的地方,但她还是笑嘻嘻地听孩子们八卦,希望能探听到一点孤儿院的秘闻。
斯黛拉照常和两个孩子打了招呼,并给了他们水果糖。但他们面容严肃,和斯黛拉道谢后便匆匆忙忙地去找费拉了。
天哪,扮演一个完全和自己相反的人真难。斯黛拉忐忑地回想着自己的表现,她想费拉应该没有发现异常。
本来她们可以无话不谈,就像她和布莉姬,哪里会落得现在这般境况呢?一点儿也不自在,真不知道她当时怎么就头脑发热答应了安德烈斯的主意。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获得任何重要信息。明明每个人都展现出“这个地方有问题”的态度,但她不管是问爆炸,还是聊日常的琐事,费拉都像一只撬不开的蚌,无法取出里面的珍珠。
她的直觉失灵了。斯黛拉对这件事感到恐慌,直觉是她生存的一大重要本领。
不应该,尼克街的爆炸分明就是通往谜底的钥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费拉说的太过隐晦,她没有察觉?
少女烦躁地抓乱了头发,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走路,准备回旅店与安德烈斯汇合。
突然,她停住了。
这条街实在太过安静,鸟雀振翅的声音显得嘈杂,斯黛拉全身的汗毛都耸立起来,她眼前闪过了一些模糊的东西,比如影子,比如振翅的精灵。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巷子间奔跑了。
她听见身后源源不断的脚步声,听见火焰在手持火炮里腾空的声音——她见过父亲用手炮击/鲨路上的匪徒,火药在血肉里炸开,像从体内开出的花朵。
幸运之蛇啊,我不过是一位低级——中级牧师,哪里惹人注意了呢,竟然一直有人要杀我。斯黛拉全身上下都在参与奔跑,她那从脚步带起的风声间漏下来的思维断断续续地想着回旅店的路。
又是一炮,身后“哗啦哗啦”一阵乱响,仿佛高处的瀑布拍打在岩石上。应该是墙塌了。斯黛拉猜测道。她突然有些疲惫,这是人类能抗衡的吗?
但生命的本能让她加快了脚步,她长长的红发被风托起,仿佛血液在奔腾。她要找安德烈斯,安德烈斯能救她,或许,她也可以向其他人——不,算了,只有安德烈斯能救她。
她感觉得到,敌人正在逼迫她远离居住区——如果她不想试试火炮的威力,她就得按照对方的计划走。终于,她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敌人是一位老练的猎人,即使这样的情形也没有贸然出手,而是静静观察着她的动静。
斯黛拉像所有被逼到绝境的人一样,胸膛起伏,心跳加速,她握紧自己用作防身的短刀,转身直面困境。
敌人,他或者是她——斯黛拉看不清对方的面容,眼里只有一粒不断放大的火药,瞬息之间来到她面前。
刹那间,她的视网膜充斥着不同的物体:黑点、酒液、铃兰、苹果、精灵……像是一副三流的油画。
精灵的羽翼更偏向昆虫,剔透晶莹,布满纹路,只可惜在色彩的杂糅下,这薄薄的一片琉璃也变得浑浊,仿佛灯旁的飞蛾。
……
费拉瘫坐在床上,伸手挥了挥,驱散了围绕的飞蛾,“或许她晚上就回来了。”
丹尼尔和文对视一眼。男孩随即挽起袖子,用一块碎石片划破胳膊,用手指沾着血液在地板上涂画。费拉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想制止他,但文紧紧地按住她。
“你们疯了!这是禁术,我可不想去拜访你们的墓碑!”费拉刻意压低了声音,嘶哑的嗓音仿佛被石子磨过。
文确认丹尼尔写完祭文后才松开费拉,“不,这不重要,费拉。你知道的,副院长的耳目遍布整个庄园,他知道所有,包括每个人的魔力流动。所以我们只能用这个方法。”
文直视费拉,“接下来请不要打断我,这个术法的持续时间很短。”
“昨天玛雅被副院长带走,我们都以为这是一次寻常的‘演出’。但是今天,我在她的桌子上找到了这个。”文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细柄草编的简陋戒指,“玛雅之前告诉我们这是你非常重要的东西,因此我与丹尼尔推测这是让我们来找你的意思。”
丹尼尔虚弱地靠着墙,轻轻咳嗽了两声。
文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帮帮我们,费拉。其实就算没有玛雅的指示,我们也只能找你。”
她双手搭在费拉肩膀上,面容悲怮,“比起我们的胡言乱语,大家都更愿意相信副院长。”
文苦笑两声,又说:“虽然你和玛雅有矛盾,但她也算救过你,噢你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当时你被富商的孩子欺负,我们都不敢上前,是玛雅——我看见她缠着副院长撒娇,”文打了个冷战,“第二天那孩子就死了。”
费拉没有理会她,她看着那枚草戒,双目失神,文急得直摇她,“费拉,费拉,你知道什么吗?你告诉我,我们自己行动,决不拖累你。”
费拉拿起那枚草戒,食指微微摩挲,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在两年前,她也是十分招人喜欢的孩子,和玛雅一样被大家爱着,那时唱诗班的领唱是一个金发的少女,可惜她已经忘记了她的姓名。
孤儿院里所有孩子的梦想都是当上唱诗班的领唱,所有孩子也都爱着领唱——他们温柔、平和,跟现在的玛雅一样。
费拉对那位金发领唱也一样。因此,在副院长宣布领唱被王城的一户人家收养后,她用之前意外找到的一株细叶小米草混合一些细柄草编了一枚草戒送给金发女郎,作为她的送别礼物。
细叶小米草是一种稀有的植物,它的外形与常见的细柄草几乎一样,但蕴含魔力,可以吸引少见的昆虫——费拉就是凭借这点辨别出来的。
但过了不久,或许是一个月,或许还不到一周,她在圣卡特琳娜大教堂后方的垃圾堆里发现了她的草戒,和其他金发少女心爱的饰品一起埋没在蛆虫里。
稀有的飞虫扇动着金色的翅膀嗡鸣,在那一堆垃圾里如此显眼。
从此她害怕与人相处,好像每个人走出孤儿院都会大变样。仿佛外面无处不是恶鬼,正在垂涎她鲜活的灵魂。
人们觉得她到了叛逆期,对此敷衍地笑,只有玛雅认真地听她诉说,认真地分析,认真地缅怀着死去的金发领唱。
现在她也要加入“人们”的行列,漠视这一切了吗?那是她的挚友、她的引路人、她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
但是——
费拉想到那位红发小姐专程来警告她的话语,积蓄的勇气消散了,人类最本能的欲望正在侵蚀她的大脑。
“雅迪斯不是要帮她吗,贵族小姐能做的可比我多多了。”费拉直视文,“戒指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把它给我,然后走吧,玛雅会平安回来的。”
副院长还能带他们去干嘛呢,无非抽取魔力、实验新科技之类的,虽然没有尊严与自由,但总是不致命的——至于那位金发领唱,应该是意外。
她不想像孤儿院的“优秀毕业生”一样为了被压榨而活着,她不想被同化。
“你和玛雅到底知道什么?”文揪住她的衣领,“你说清楚我再给你——”
“咳、咳!”丹尼尔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
他的阵法再也维持不住,血迹像河水上的浮沫,转眼间消失于无形。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连忙跑过去扶住丹尼尔。
“我们告辞了,祝你好梦。”
文把那枚草戒扔在地上,搀着丹尼尔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