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什么鬼东西》曼哈哈

1、第一个故事

　　小心翼翼又不敢去触碰，怕明目张胆连朋友也不是”
　　“毕业快乐，我喜欢的你，虽然你不知道”
　　主角名字出自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适配音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坂本龙一

　　One.
　　“小心翼翼又不敢去触碰，怕明目张胆连朋友也不是。”周敛暝坐在病床上对肖昔说。
　　他已经瘦脱相了，脸苍白的得可以和被子融为一体，头发也因为化疗掉光了，只好带着肖昔送给他的黑色针织帽。
　　“你应该告诉他的。”肖昔说。
　　周敛暝微笑着摇摇头，“算了，当时不敢，现在不配。说了有什么用呢，给两个人都增添烦恼罢了。”
　　肖昔叹着气，在本子上记录下周敛暝的话。
　　“对啦，现实中已经那么多遗憾和错过了，你就在小说里，把我们俩写在一起吧。”周敛暝说，“这是我的遗愿，你得照办啊…..我还以为你会走音乐这条路，没想到居然当了个小说作家……”
　　肖昔笑了笑，“你知道多重宇宙论吗？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外，还有无穷多个宇宙。这无穷多个宇宙，分别在属于自己的时间轴上，互相平行地进行着。而每个宇宙的物质和所遵守的物理定律都一样，但是事件的发生却不是相同的。”
　　周敛暝习惯性的用手撑着脑袋，靠在床头柜边，“也就是说，在平行宇宙里，我和他是在一起的。”
　　“敛暝，你本该幸福的。”
　　周敛暝似乎有点累，喘了口气，“平行宇宙里的我们是幸福的。我知道这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周敛暝抬眸看向肖昔，但又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穿过时空，看向那个无法触及的人。 “这次手术，我怕是撑不过来了。肖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陪我到最后的人，恳请你帮我处理我的后事，我真的很感激你。”
　　肖昔无奈又心疼，眼睛通红，“你别说这种丧气话，会没事的。今天是平安夜，等你手术结束出来我们一起过圣诞。”
　　周敛暝淡笑着不说话，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所以当周敛暝被推进手术室时，他还是害怕了。
　　他还没有见过林壑二十几岁的样子，他还有他的梦想没有完成，他的朋友，他的故乡，他的林壑…
　　周敛暝害怕得闭上眼睛，留下眼泪。
　　骨瘦如柴的手发着抖。
　　他其实想活着的，他很想。
　　他幻想着那个人牵着他的手，吻着他苍白干裂的唇。

　　林壑，祝你圣诞快乐。

　　失去意识前，他是这样想的。

　　Two.
　　到高一，周敛暝都按照家族的规划，有条不紊地走着。和周围的同学打好关系，读好书，准备高中毕业后出国。
　　但心动来得若有似无。
　　学生会竞选主席那天，他撑着脑袋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少年谈笑自若，白衫黑裤，笔挺修长的腿，五官立体精致。 “我叫林壑，以上是我的演讲，谢谢大家。”林壑后退一步，优雅又随意的鞠了个躬，像中世纪欧洲的贵族。
　　突如其然，心跳快得没有节奏。
　　此后周敛暝总是会不自主的关注到林壑。林壑这次考试又是年段第一啊，林壑又在球场和别人起冲突了啊。
　　平稳的日子好像有了波澜，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突然就丰富起来。

　　意识到不对劲是在那晚上，周敛暝咬着被子低喘着发泄，他看着手里的液体，突然发觉，脑子里全部都是林壑。他低头写题的样子，他打球的样子。这已经超越了同辈之间的欣赏，他少有的情欲，全部都是林壑勾起的。
　　注定是不眠夜，他收拾完自己，打开投影仪，有意无意地找一些同志电影看。
　　他看了张家汉和王柏德的分离三十年，看了Eilo和Oliver的注定无结果，看了Jack和Ennis的阴阳两隔。
　　天微微亮时，他决定藏匿自己的心，让这份情愫慢慢消失。
　　他在逼自己走最保险的人生。

　　学校的文艺晚会定在圣诞节，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肖昔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也是和周敛暝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知道周敛暝会弹钢琴，因此合作出了器乐节目。周敛暝弹钢琴，肖昔拉大提琴。
　　周敛暝选择了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这首曲子。排练时，肖昔问过周敛暝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曲子，周敛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让肖昔听起来很难过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台上的周敛暝在闪闪发光，他随着音乐而微微晃动的头，在顶光下微微透明的衬衫，勾勒出他瘦长的腰腹，细长白皙的手在黑白琴键上灵巧的跳跃着。
　　音乐安静，有力，却又在诉说着少年的心事。一切情愫，一切悸动，全部揉进音乐里，化成一句“Merry Christmas.”
　　激进张狂的轮指后，音乐贸然停止。周敛暝起身，朝台下鞠躬。他看见了眼带笑意的林壑，四目相对了几秒，周敛暝走下台。
　　“圣诞快乐，Mr.林。”周敛暝在心里说。

　　Three.
　　到了高三，为了更好的学习，学校根据成绩排名分了班。林壑和周敛暝分到了同一个理科冲刺班。
　　这时候林壑和周敛暝才真正开始熟悉起来，周敛暝坐在林壑前桌，总是可以以问题目的理由转头去问林壑。
　　两个人头靠在一起，周敛暝听得到林壑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感受到他的鼻息。他总是听着听着就出神，最后总是要林壑再讲一遍，这时候林壑就会轻拍他的脑袋叹气，“悟性这么差啊。”
　　周敛暝笑着不说话。
　　他想着：才不会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呢。
　　因为周敛暝身子差，基本体育课做做热身活动就会坐在球场旁边，习惯性的手撑着脑袋发呆，看林壑他们打球。有时候肖昔会跑来陪他聊天，有时候林壑会叫他帮忙去买水，林壑中场休息时就来跑到他身边喝水，脸上身上汗津津的，眼里闪着光。
　　而林壑也会在平时小事上照顾到他，平时打菜会帮他挑掉不爱吃的葱姜蒜，会帮他搬书，会在周敛暝起身的时候挡住桌角免得他磕到，林壑会开玩笑地说，“我都不觉得我们是同学，你是我需要悉心照顾的弟弟。”
　　“是吗哥哥，哪有哥哥指使弟弟去帮他买水的啊…”
　　“你是独生子吧，你别说，还真的有，隔壁班跟我打球的，他就天天指使他弟帮他做事呢。”
　　“哦。”
　　“开玩笑！我怎么舍得让你帮我做事呢，以后水我买，你在旁边休息就好了。”
　　……
　　周敛暝觉得很开心，能保持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这样就够了。

　　但少年的心动多数是生理性冲动和原始欲望的驱使。林壑和年段最好看的那个女生在一起了。
　　最讽刺的是，那个女生跟林壑表白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林壑，我很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女孩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羞涩地望着林壑。
　　周敛暝无不希望，开朗和善的林壑这时候能拒绝那个女生。
　　快说我不喜欢你啊…快点…拒绝她啊…
　　“好啊，我也关注你很久了，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扎得周敛暝浑身发抖，神经性的胃绞痛也开始发作，什么时候疼到晕倒，他也一概不知了。
　　醒来就在医务室。肖昔坐在床边帮他泡胃药，见他醒了瞥了他一眼，“是林壑把你扛过来的，他在这里呆了一会，那个小女朋友吵着要和他一起吃晚饭，他就先走了，叫我来看着你。”
　　周敛暝头有点晕，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敛暝，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或多或少都知道。” 肖昔停下手中的事，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真的不值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知道，起来把药喝了。”

　　周家是个很传统的家族，生在周家的无一不是各个方面都很优秀的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极其严苛的人生规划，仔细到每年该完成什么，该爱上谁，不该爱上谁，皆有管制。
　　更何况喜欢上同性呢。周敛暝一边喜欢林壑，一边也爱自己，他无法作出放弃自己人生的，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应的事情。
　　人的本性是自私。
　　从那以后，周敛暝开始疏离林壑，他强迫自己回到所谓的正道上，林壑有自己的人生，他也该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道听途说，他又因为什么事和别班的男生闹矛盾，那个女生又因为觉得林壑心不在焉和林壑冷战。

　　这个人啊，怎么连谈恋爱都不认真。

　　在高考倒计时100天时，他们分手了。这场恋爱来的草率，去的也匆忙。得知这件事的周敛暝心如止水，他只希望着100天快点过去，他不想再看见林壑，不想再深夜的时候和自己的心打拉锯战了。
　　他没有再跟林壑单独说过一句话，他们两个就像陌生人一样，做着自己的题目，有着自己的交际圈，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高考前一天，班主任在台上说着高考注意事项。周敛暝心里有一股冲动，他想给林壑加油打气。
　　这时刻，感性战胜理性。
　　他抽出笔，撕了一张纸条写了句话，侧身，放到林壑的桌子上。动作行云流水，却一眼都不敢看到他。
　　后面传来动静，一会儿林壑便戳了戳他的背，把纸条传回来。

　　-无往不利。
　　-所向披靡。

　　心跳好快。

　　周敛暝做了个深呼吸。

　　Four.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他们回到班级收拾课本，本以为考完大家会很轻松，结果都很安静。
　　“大家，我想说一件事。”周敛暝的书很少，他收拾完后站到讲台，说道，“我要出国了。”
　　那些在整理课本的，收拾教室的，停下，愣住。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女生突然崩溃开始哭。
　　“为什么…那么快就散了啊…”
　　“这三年，怎么过得那么快啊…”
　　“靠北，明明感觉上一秒还在备战高考的啊怎么就考完了啊啊啊”
　　真的很难过，形形色色的人。
　　虽然这个班是最后一年才组织起来的，但是一起埋头于题海，一起崩溃一起宣泄一起加油一起发誓。这样的高三，就这么结束了啊。

　　最重要的是，和林壑一起的日子。
　　周敛暝一个个的和同学拥抱，那些玩的好的，不熟悉的，都抱了。大家都在他耳边说，要照顾好自己，他们都会想念的。
　　最后一个，是林壑。周敛暝有些紧张，缓缓走到他面前，抬头望着林壑的眼睛，笑着，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林壑笑着俯身抱住周敛暝，抱得很紧。林壑拍拍他的背，轻轻的说，“出国也好，更适合你发展…你可要好好的啊。”
　　周敛暝在他怀里点点头，说不出话。
　　林壑的味道很好闻，怀抱也很温暖，他很想永远被他这么抱着。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周敛暝对他的感情，也止步于这个拥抱了。
　　他有点想哭。

　　周敛暝戴着耳机，坐在VIP候机室，对着手机敲敲打打。他望着厅外的飞机，知道自己所要搭乘的那架飞机，快要起飞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扬，敲下一行字。林壑的联系电话是找肖昔要的，他觉得很可笑，到最后居然连联系方式都需要找别人要。
　　“暝暝，准备登机了。”周妈妈起身，提醒着周敛暝。
　　他似猛然惊醒一般，颤了一下。
　　随即把他刚打下的句子，逐字删去。
　　他对林壑的感情一旦说出口，整个生活都会乱套。保守的生活不会让他们好过，他是个胆小鬼，他最害怕冒险，最希望林壑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幸福快乐。
　　他不是女生，注定不能表白自己的心意。这是他作为同性，对林壑最深沉的爱。
　　这样就够了。
　　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要离开这里了。他要换掉他的电话，他的微信，换掉他的社交圈。
　　他要开始过，没有林壑的生活了。

　　耳机里放的是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是高二晚会上他弹给林壑的曲子，夹杂着他隐晦的爱意。

　　“毕业快乐，我喜欢的你，虽然你不知道。”

　　- 完.

　　Last. 林壑视角 (番外）

　　起初注意到周敛暝是在学校晚会上，他弹钢琴。
　　舞台灯打得他很漂亮，像天使一样，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在黑白键上舞动。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他弹的是这首曲子。我单曲循环了很久。
　　后来高三分到同一个冲刺班。他坐在我前面，我心里有些雀跃。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他的成绩比我差点，数学物理不会的题目他就会转过来问我，我们就头靠着头，我心猿意马地给他讲题，他会时不时发出“嗯，好”的声音，轻轻的，像猫一样。
　　有时写题写累了，就抬头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有时候阳光很好，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就会变成栗色，衬得后颈很白。
　　他从来不会跟我们男生一起打篮球，他的身体很不好。
　　体育课的时候他就坐在球场旁边，用手撑着脑袋，看我们打球，发呆。我觉得他很脆弱，是不是碰一下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想到这里，我就会不由得发怵。
　　我很想保护他。
　　所以我就跟他做了好朋友,并且他也一跃成为我心里最好的朋友。
　　那段高压又愉快的日子我循环回忆了一辈子。
　　原本可以就这么下去的，和他一起复习聊天，说说笑笑的走过最后的高中生活。
　　但我心里又隐约不甘，不甘就这样下去。我的心像一只躁动的狗，横冲直撞地想做出点什么来打破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我很贱。
　　后来，一个女生跟我表白，我答应她了。据说她是我们年段最好看的女生，但是当她把我拉到学校的法桐林里，踮起脚靠近我亲我时，我突然觉得，她没有周敛暝好看。
　　这段潦草的感情很快就以她的厌烦结束了。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她在最后跟我说，“林壑，你对我根本就不是喜欢，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从开始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并没有理会她，只觉得是她陷入难过的矫情话。
　　我们开始备战高考。生活又回到我还没谈恋爱的时候，我依旧做题做累了就会抬头望着他，只不过他自从我谈恋爱之后就对我疏离了，问题也不再问我了。
　　我很想拍拍他告诉他，喂，我才是考年段第一的人，你不问我亏大了。
　　很难受，看到他对别人微笑我会很郁闷。那时候我可能是傻子，居然归结为压力大。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高考前他传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无往不利”，我心里突然很悸动，很想亲亲他。我被我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缓过神后，也抽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所向披靡”。
　　我把纸条传回去，看到他低头望着纸条发愣，随即深呼吸。
　　很可爱，像小猫一样。
　　我也跟着他深呼吸。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们回学校收拾东西，他告诉我们他要出国读书了。大家都很舍不得他，有几个女生还崩不住哭了。
　　最后，他和每个人拥抱，我是最后一个。
　　他望着我微笑，对我张开双臂，我俯身环抱住他，像在抱一个娃娃一样。明明只有几秒钟的拥抱，我却觉得，是永恒。

　　那晚我失眠了，脑海里全部都是他单薄的身体和他的眼睛。
　　在天快亮的时候，我哭了。我终于发现，我好喜欢他啊。

　　但是来不及了，他已经走了，换了联系方式，连去哪所大学我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敢告诉他。我只能往上走，读国内最好的大学，跟最好的导师做科研，去各种国家各种世界大学交流。

　　我有意无意地跟周围的人问起他，这几年，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联系。他怎么能那么狠。

　　我想找到他，但我找不到他了。整整十年啊。最后还是肖昔的一通电话告诉我，记得去参加葬礼。
　　…葬礼？
　　什么葬礼。

　　周敛暝的葬礼。

　　肖昔告诉我，周敛暝出国之后，他的家族衰落，父母相继离世，他不肯回到家族这个牢笼中，于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过回国找你，但听说你过得很好，意气风发地在搞科研。他又不打算回来了。
　　身子差，又长期过度疲劳，确诊肝癌，苦苦撑了半年，最后还是撑不住走了。

　　那一刹那我是恍惚的。
　　这十年，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林壑，他走前还在念着你的名字。”肖昔颤声告诉我。她看着灵堂中央的遗像，突然泣不成声。
　　我僵硬着脖子转头看向遗像，是二十几岁的他，很瘦。
　　原来，人悲伤的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我浑身发抖，周敛暝，我们一错过，就是一辈子了。
　　我知道自己贱，在高中的时候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没有拒绝那个女生，没有懂得最后那个女生神色复杂的埋怨，在错误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这个选择题，我选错了。
　　而和周敛暝的这场考试，也因为最开始的这道选择题的错误答案，陷入了万劫不复。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望着日历，推算了很久很久。
　　哦，他走那天，是圣诞节啊。
　　我想我再也不会过圣诞节了。
　　也不想再听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了。

　　周敛暝。
　　我爱你。

　　end.

作者有话说

　　无聊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