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梧栖冬月

1、碎梦 【BG】

　　BG，第一人称意识流，根据本人梦境发散,现代，be，谨慎阅读。

　　我常常想起一张脸，一张冷清的，毫无生气的脸，他好像没有一点留恋。

　　但我很忙，曾经是学业，现在是工作，我没有时间去细想任何细节，或者说当我有了时间的时候，那张脸的模样已隐匿回深海，像我抓不住的潮汐。

　　我有告诉我的医生，医生的建议是顺其自然，不要强行去挖掘信息，我点了点头，然后挂断了电话。拧开小小的瓶盖，瓶身倾倒于掌心，正习惯性地想轻抖一下，却发现不必了，剩下的量刚好。

　　只是明天又得去拿药了。

　　一个寻常的周六而已，从医院出来，我坐上那辆熟悉的公交，绿植从车窗外延伸向地平线的尽头，我追赶上一个个的行人，又将他们全部落在身后，刺眼的黄色倒数着三二一，我想这过程会被暂停了，不过真正停下这的，是一个站台，一个学校门口的站台。

　　车门缓缓开启，一行学生吵吵闹闹地将车厢填满大半，我戴上耳机别过脸去，身旁好像有人落座了，我下意识往车窗靠了一些。

　　只是我身边的学生似乎要比我坐得更远，直到我到站，他也依旧安安静静的地坐在那里，我起身，他愣了一秒，俯视的姿态让我足以捕捉到关于这张脸二十四分之一秒的画面，然后他站起到座位旁，我和他擦身而过，一瞬间我好像沉入某片记忆的海，抬眼是夜幕下绵延成带的柔和灯光。

　　楼梯内的人的吵嚷着向楼下涌去，眼前弥漫过一张张青涩而洋溢着朝气的脸，还有他们干净简单的制服，匆忙间我看了一眼我的着装，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有刹那的异样感，但耳畔的广播铃声逐渐行进到某个熟悉的节奏点，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我只知道，再不快点要赶不上课间操了。

　　在铃声的最后一拍，我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肌肉记忆让我可以在脑中天马行空，今天中午吃什么，下节课要干什么，要不要翘了自习去看比赛……脑海很快被各种各样琐碎的问题填满。由于我处在队列边缘，学生会检查几乎都会从我身边经过，偏偏今天这个人并不是见惯的那位，于是我收回思绪，悄悄地望了那人一眼，瘦瘦高高的，但是他侧着身子，我并不能把那张脸瞧真切，等到音乐停止，那人拿着表格从我身旁经过，淡淡的薰衣草香氤氲在我的鼻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敲击了一下，裂了一道缝。

　　时间迅速向前推进，我来到又一个春天，我很喜欢趴在教室走廊上的栏杆上，那里可以看见郁郁苍苍的树间透过光亮，细碎地洒落一地光影，风一吹，便在花间摇曳，再看远点，是不息的车流和常有晚霞的天空，每一个早早醒来的午后，我都会在这里度过，今天也不例外。初春的料峭在慢慢融化，我仰着头，任由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恍惚间我好像这样面对阳光度过了好多年，似乎也有个人，在背阳面望了我很多个季节。我向走廊的另一边看去，那个人也同样在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转过头，等我再用余光扫过时，那里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树叶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翠绿，盛夏晚风也不能将它轻易带走，但我还是捡到一片银杏，在我散步的湖边。学校立水而建，湖边小道是学生们饭后常常光顾的去处，但是我不喜欢饭后去，人太多了，有些喧闹，我更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去那里走走，恰好在路灯下，我拾到这片叶子。一抬头，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白色背影，眼熟，令人好奇，想追上，更想抓住。但我无法这样做，只是像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步跟他走着，拿着一片银杏。暖黄色的灯光撒地到处都是，粼粼水面，他的衣服，还有我的眼。

　　莫名其妙地心中开始蔓延上一种恐惧，更准确地说是不舍，因为不舍，所以恐惧，恐惧即将失去什么，恐惧还没有得到什么，于是我开始祈求手中这片银杏，祈求它能守住一些永恒。在我低头祈祷的这段时间，应该是跨过了和他的很长一段距离，以至于我再次抬头时，他和我一步之遥。

　　“要一起走吗？”他向我伸出手。

　　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他的双眼里有蔚蓝的天空，和白色的飞鸟，却唯独没有生的希望。

　　然而未等我回答，他就消失在灯光和晚风之中，以向后倒仰的姿态，然后，坠落。

　　我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是落了一场空，手中的银杏叶随之飘落，像秋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片。

　　我不曾抓住过，心里一阵刺痛和冷冽，梦该醒了。

　　酸涩尚未从鼻腔中退去，我眨眼面对黑暗，眼角的湿润已不存余温，冷冰冰地在耳边凝结，无法忽视，不可逃避。

　　在阵阵的头痛中，尘封的过往在我眼前无情地铺展开来，我俯视了他的坠落。他微微笑着，眼中是天空和飞鸟，或许还有他期待的另一个未来。

　　我看到在那个金黄和血色交织的季节里，我决然地拨开人群闯过警戒，却永远到不了他的身边。

　　腿一阵发软的我瘫坐在地上，眼底滚烫，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无形的东西压制了我即将爆发的情绪，犹如决堤的前一秒。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妄图在稀薄的空气中攫取些什么，但脑中逐渐空白，我最后看了一眼面目模糊的世界，然后，沉入又逃离深海。

　　我似乎很擅长逃避呢，我边在陈旧落灰的纸箱里翻找着，边这样说道，但现在我不会了。

　　找到了，一本被压在箱底的相册。

　　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在三二一的倒数之后我开始翻看那本多年未曾触碰的相册。

　　大部分是班主任拍下的日常，比如安静的自习，比如偶尔吵闹的课间，或者是谁出丑的画面，我的嘴角不知不觉有了弧度，鲜活的过去确实存在。

　　也有少部分照片是特殊日子里我们自己留下的，比如沸腾的运动会。我曾经偷拍过他很多次，运动会这种场合就是比较合适的时机，于是在些许的刺痛里，我看见了不少曾隐匿在我脑海中的画面，他其实很少出现在赛场上，但由于是学生会的成员，有时候不得不负担一些工作，比如计分，比如颁奖，于是我装作拍摄领奖的运动员，镜头却悄悄面对了他的方向，又或者围观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项目，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记录下一张埋头填表的他。还有一张比较清晰的是篮球赛的时候拍下的，他穿着白蓝色的球服，坐在候补席上，应该是赢了吧，他的队友们围在一旁环抱着庆祝，他淡淡地笑着仰头看向那群人，轻轻地鼓掌。他看起来很生动，但也有一些孤独，我记录下的一切里，他的身旁从没有第二个人。

　　又翻到一张照片，是班主任拍的课间操。我循着记忆找到我的位置，果然是放空状态，脑子里估计在想中午吃什么呢，但是转瞬我便被另一个身影吸引，是他，手还在计分板上准备写下什么，头却是抬头望着，他在看什么呢……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好像是……傻兮兮的我。

　　或许是巧合吧，我继续翻看着，一张在艺术节拍摄的照片，是我的同学抓拍的，我倚在观众席栏杆上，在她叫我的那一瞬间看向了镜头，脸上还带着惊讶和不知所措，有一点好笑。在快要离开画面的角落里，却仍是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向了我的所在。

　　在后来的很多张照片里，他都似巧不巧地出现在我的同框里，而我们，互不知晓。

　　相册里的生活戛然而止，并没有一张美好的毕业照来为这一切画上句点，失忆、休学、转学成就了我接下来木讷的人生。

　　我抛弃了那里，也把自己留在了原地。

　　几经辗转，我来到一座墓前，照片里的他依旧淡淡地笑着，我回以一个微笑，和滚烫的眼泪。

　　你去到你想要的未来了吗。

　　我希望在那里，在那个平台之上，你不再坠落。我希望你只是背靠在那里，闭眼享受着阳光洒落。

　　然后我会站在更高的楼上向你挥手，再奔向你的身边，“你好，要做朋友吗？”

　　我想你会答应的。

　　末了我留下一束薰衣草，再轻轻地对转瞬即逝的那些年说一声，再见。

　　下次，一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