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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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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骑兵入了京。
骑兵约莫二十来人,着轻甲,佩短刀,黑马步伐一致行着,速度不快,但踏过大道也免不了一阵尘土飞扬。人群散了又聚,议论像阵风,很快便消了。总有初来乍到的人觉着奇怪,商贩模样的年轻人一筷子面还没吃到,先被飞尘呛了个半死,他探了探头,没看出什么,又伸着脖子问同桌的中年人。
“这是出了什么事,阵仗如此之大?”
中年人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清汤面,似是没听见,眼皮也不动一下。
年轻人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大高兴地凑过去。
“大哥,我跟你说话呢。”
中年人这才刚听见似的,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我,我也不大清楚。”说着拍下铜钱就走了人。年轻人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一边又捞起面一边嘀咕着:“这京城都什么人啊……”
他正郁闷着,一人端着面在他对头坐下,笑着替他解了惑。
“你也别怪他,最近城里乱的很,乱说话容易招惹麻烦上身。刚刚这队啊,是那承王军。”
年轻人打量了下对面的人,这人生的白俊,气质也有贵公子的范儿,只是这身行头……看着倒比自己还寒酸几分。他一拱手,“多谢您解惑。”
那人倒也不客气,他眸中光芒流转,顿了顿动作,道:“看小哥你这模样,是外乡人?”
其实也不消说,能问出这般问题的,也只有那些刚来京城的愣头青。年轻人一边吃面一边回答,“诶,是,小人是从祁奚那儿来的,家里边亲人都死了,只能来京城投靠亲戚。”
“那你还真是不容易,我多嘴一句,京城水深,你可要注意些,免得死得不明不白。”
“嘶……多谢公子提醒。”
“害,我和你一样,就是因为一点失言,白受了不少苦。”那公子垂着眼搅动碗里的面,小商留了铜板在桌面上,背起看着就沉的大包行囊。
“萍水相逢,公子之言小人记在心上了,不胜感激。”年轻人一拱手,快步走开。
那人抬眼扫过车水马龙的大道,唇角微抿,瞳有几分失焦。
城内的情形是一日比一日焦灼,三皇子同大皇子的簇拥明争暗斗,丞相那头倒是偃旗息鼓了。心中盘算着,他小口吃着面条,动作很轻,汤汁竟是一滴未洒。
尘土落了又起,生在当今,便同浮尘。
权贵们的意念自是顾及不到众生的,就连圣上,大抵也不过一言尔尔吧。不知那些佛家人士,又是否好些。
心念所至,他拂手撂下铜板,沿着街道徐徐行去。
摊主仍然盯着锅里的吃食,摊前的人廖廖。
今日朝堂上也是热闹非凡。
丞相已连着半月告假,少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头马,这些卑躬屈膝的恶犬更是张牙舞爪,咬得毛发涎水四溅,皆是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而真正呈上危急的折子都被参奏夹在其间,躺在御书房的炭火盆里。
褚允新懒懒撑着头,十二旒垂着,时时发出清脆声响。他没什么兴致地眯眼,去摸拇指上玉石做的扳指。
扳指做工粗糙,遍布伤痕,但还算干净。白中带绿的玉石映出富丽堂皇的光,褚允新愣住了。
“臣相信陛下自有决断。”
“周器究,你!陛下,臣一心为国效忠,为百姓效力,从未二心,自也不会做出欺主伤民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褚允新看着吵闹的众人,烦躁地轻轻攥拳。
似乎也不需要他这个君主来做什么决断。
他抬手虚掩鼻腔,轻轻咳了几声,满是倦意地垂下眼帘,话语在愈发高昂的争吵声里沉寂下去。
“今日……”
声音不高,但其他声响都渐小了。
褚允新起身,在一片俯首中徐徐走过,身后跟着年轻的小太监。
“便到这吧。”
皇帝的步伐虚浮,尽显沧桑。
有人惋惜,有人慨叹,有人窃笑。
但不必要。
褚允新摸了摸玉扳指。
小太监跟在他身后,闷着头。
“你叫什么?”
小太监怔了一瞬,大抵是反应过来在叫自己,随即应道。
“和满。”
褚允新瞥了他一眼。
“是个好名字。”他停下来,回过头看见和满惶恐无措的样子,又顿了顿,“怎的会来做这份差职?”
和满斟酌着话语,刚要开口,褚允新便又失了兴致般收回视线,“罢了。”他大步走去,和满急忙跟上。
褚允新目光沉了沉。
这般也好。
承王府。
文钦持卷默了半晌,随后他的眉眼舒展,暗沉的琥珀色眸子里有些混浊不清,倦意挡住了清亮的瞳仁。
文鋆弈立在红木扶手宽椅旁,手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摩挲着,长发被高高竖起,身上却不同少年的侠气,而是死水般的静谧。
“奕,”文钦道,他本是洪亮的嗓子,这时却像残烛,忽明忽暗,“奕。”
文鋆奕松开搭在剑柄上的手。
“儿在。”
他微微俯下身子,长长的睫毛颤动,文钦轻轻说。
“明日我便面见圣上,求陛下收回成命。”
文鋆奕一下失了声,他退后一步,拱手低低道:“父亲……”
文钦叹了口气,随即他又嗤笑一声,狠力敲了敲红木做的扶手,发出沉闷的一声:“陛下正值壮年,凡事必亲力躬身,我相信陛下会明鉴。”
他本不当说这些的。
当今那位早年时是明鉴的,勤政明治,本也该是千古留名的明君,再不济也得一个安国守家的善名。
只可惜人再怎么清醒,在龙椅上座了这么二三十年,也会失了智。
权臣党争,势力交错盘根,一点点渗进大成清明不过几十余载的血肉里,踩着血迹斑驳的阶梯登上城墙,树一面心系家国的旗,再抬头望着咫尺的巨龙,递上香火谄媚奉承。
圣上一声“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当真撒手不管,连同皇子大摇大摆争夺皇权都能视而不见。
文钦闭了闭眼,像是拼尽全力露出水面汲取了一口氧气,他再睁眼。
“今日便至此吧。”
文鋆奕应下,静默着退出去,他陪着父亲在书房里看了大半天的卷轴,此时也该乏了。
文钦的指上套着扳指,他不住的摩挲着,玉石温了这么些年也有了灵气,只可惜人心只会疏离。
半月前,一道圣旨召他回京,口头上是元宵会宴,正无战事,邀承王回京休憩一段时间,但事实上便是将他困在京城,逼迫不了他交出兵权,也叫万万军士不得有所动作。
帝王多疑,况且他可是当朝唯一异性王,有开疆拓土之功,也屡次护卫疆土,盛名满誉。即使东北宋大帅与江南定安侯分了大半兵权,他手中并无重兵在握。一身傲骨,从不迎合推诿的承王也是一头挡在路中的虎豹,惹得大家不得安宁。
文钦对这些事明了,也正是明了,才望着越发惨薄的军饷和银两,一道道冰冷彻底的圣旨满腹寒霜。
但,
文钦已经老了,他的身躯上累累赘伤,他的面容皱褥横生。
年少时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烫着自己也要先暖了旁人,也心系天下,要叫人人分得一杯热羹。
如今只想护得家人安稳,不求圆满,只苟活一命便好。
窗外风声飘过,厚雪纹丝不动,枯树栽在院子里,盼着新年后的一春再生。
他年年陪褚允新祈福疆民万安,拦外敌过岸。近些年皇上染上风寒,祁山上的钦天庙自是不去了。
文钦倒了两杯热茶,淡淡看着热气消去,随后砸碎了一杯。
茶杯在地上炸开,一地狼籍。
文钦翌日便求见了圣上。
今日又下了雪,文钦只身前来,雪落在墨色大袄上,染湿了洁白的毛领,透出一股灰青。
褚允新轻飘飘将他拒之门外,借口身体抱恙,实际上正烘着手炉赏梅。
身体抱恙是一贯的借口,旧时褚允新不想同他比剑练武也常常这般推辞。长此以往,文钦便也以牙还牙地用这个借口气他。
大概是这些年的磨砺终于收了性子,文钦既没有执着站在殿外求见,也未胆大包天翻墙进去质问。他听着和满说完,怔愣地道了一声“这样啊”,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殿门,便头也不回地顶着雪离开。
和满回去回报,褚允新听了也只是懒懒点点头,满不在乎地看雪。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承王驻守边疆,不辞辛劳,护国有功,忠心恳恳,你说,朕该赏他什么好?”
和满战战兢兢地抬头:“这……”
褚允新笑起来。
“传朕口谕,赏承王锦缎千匹。”
大成国力雄厚,繁荣富饶,这些赏赐自是没问题,但承王既无战功,平白得恩宠,只怕遭人嫉恨。
“是。”
和满退下,褚允新摸了摸扳指,低头看起奏折。
一本本无疑都是互参,他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觉着好笑。
既然轻视朕,又何苦做给朕看。
他摇头,心中想着是不是又该撤换批官员,插些权贵的棋子到眼皮底下,一边又觉着该先将那几个地方贪官换去,思来想去。
最后他皱着眉,还是闭眼睡会儿。
烦了,先睡为敬。
文钦回来时披着一身雪,脱下大袄,轻轻地摘了扳指往桌上一搁,只是眉眼间满是沉闷的怒气。
“父亲。”文鋆奕有些担忧地望向文钦,递上一杯茶。
文钦接过,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一抹嘴:“明日再去。”
文鋆奕眼皮跳了跳,也不知自家阿爹怎的变了性子,不当执拗王爷了。文钦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不是爱拖吗,我陪他,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不是每日都抱恙。”
看来还是自家阿爹。
文鋆奕松了口气,没说什么,默默看了眼桌上的扳指。
“对了,这个扳指,”文钦拿起来,在光下细细看了一会儿,“奕,你收着吧。”
文鋆奕接过,没记错的话,这是阿爹和陛下一对的扳指。
他郑重收好,然后吹下眼眸坐正,一副乖巧聆听教诲的模样。
文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很闲?”
“……那儿先告退了。”
“嗯。”
文钦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食指敲着桌子。
大概再过几日承王与陛下不和的事便要传遍京城了。
他啧了一声。
明日还要去淋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