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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安平五年冬,京师南郊,神庙夜倏崩,梁柱皆蠹朽,有虫蛀迹,上大怒,诏大理寺穷治之,诛十数墨吏。

      安平七年春,潇湘馆中琴音若玉珠落盘,后有玉箫和之,四起争鸣。

      雅室内,水镜坐窗侧,梨木香几上置缠金香炉,檀香缭绕,升腾如烟。

      肃立隅者,仵作刘安也。其足下有尸一具,乃潇湘馆侍茶之婢,名锦瑟,不过及笄年岁,双眸紧闭,素衣敝褛,斑斑血痕,躯体多处有兽类爪痕与撕裂之伤。

      骇人者,亡者竟面有笑色。

      水镜手持一帕,妃色经洗已白,中裹一物坚,触掌心微痛。烟雾掩其颜,忽闻步履疾声,作自若状,稍拭额后,藏帕于怀。

      大理寺一队隶卒径入其室,魁首为虬髯者,攘臂而前,横肉颤动,虎视咤曰:“汝何人?胡敢与尸并坐?仵作安在?”

      刘安整襟俯首,不亢不卑,进曰:“既勘验尸首,失血过多,心口有穿通伤,毙于昨夜子时。至于爪痕,须归大理寺后,徐议其由。”

      水镜眉目婉约,福身言:“吾乃钟三娘子之友,与其今日有约,故来寻人,无意知此惨事。”

      昨日三娘子酒醉,留宿潇湘馆上房,清晨有婢入室奉汤,见一尸卧于榻侧,骇绝。

      自受其报案,刘安命左右围室,禁人近之。然水镜曾救刘妻,乃略与通容,放其得入室,亦于傍监视,弗使触尸及诸物,而许之坐思。

      髯长大汉直言道:“昨夜钟氏灵毓与锦瑟同室,难脱干系,今已依律请至大理寺问讯,如相爷再有所命,请与上官言,仆一奉行小吏耳。”

      水镜双瞳极黑,笑时如墨翻泼,其色浓重,直透眉梢。

      “小女卑微,但忧钟三娘子之安,敢托君传言:'小女必洗其疑,令其宽心。'至于左相,其素守法而爱公,想来无差。”

      “吾知之矣。”

      四五侍役即近,曳尸以置其于架上,有自布囊中出素袱,略带玷污。腕一挥,就展开之,袱则蒙覆尸形焉。

      于此行动间,皆已觉察尸带笑面,共相惊栗。

      须虬之士鼻歙之,嘿然愠,亟遣之还大理寺,乃去,其负三刀,步辄相触,声铿铿然。

      然甫行数武,突回首,目直逼注水镜,当心而立,问之曰:“吾与女曾相识耶?”

      水镜出室,望见白袱下几缕飞发如灰烬,和声道:“余家于城之东,开肆于门侧,施药于巷,以济病者,暇则坐以与民谈,课邻里子弟以医,术业不精,或大人尝遥见之矣。”

      大汉竦然起敬,略一拱手,“无怪乎女郎君袖染药渍而留香,原乃医者,多有失敬。吾名周礼,混号三刀。”

      「周三刀,外若疏略,中甚密致,刀法甚奇,能连断数木,曾当十数兵。」

      ——水镜思及密信所载不虚。

      “楚水镜,望水边城人士。”

      二人再拜,三刀遂带差役与刘安下楼。

      过一楼堂,三刀观台上奏琴人,侧问刘安,“子常客邪?”

      此中伶人、奴婢见官人至不惧,而举止有常,娱乐如故。

      “非也。”

      步不停,过数几席。客皆王城贵人公子,见大理寺至,益好奇。

      刘安脊背挺直,嘴唇张合,“潇湘馆顾及钟氏之贵介,故但遣人潜告官,禁消息,馆人独密也。”

      婢子命薄,若非死于钟三娘子房中,安得至于大理寺乎?

      久闻潇湘馆乃风雅之境,王城之中,名楼立足皆有未明之力所支,非上官令,不可擅封。

      今丞相之女身涉命案,内情必有隐秘。

      琴音不绝如缕,高山流水,如泣如诉。

      水镜立于楼阑之内,默视大理寺人渐远,觉身后仆至,乃回眸笑曰:“赵琴师心不静,琴乱矣。”

      台上操琴者,都中第一琴师,亦为钟三娘子之琴师也。都邑来而聆其一曲者,踵相接也。

      婢女阿悄颔首,曰:“大理寺已告丞相,此命案数日必露。”

      “再炽以烈火,以尸为噱,取银若干予书生,命彼作文,毋废此佳谈资,尤须注重一节......"

      水镜与赵琴师之目,于虚空中相值,其容色淡若水,如白露结霜,使人莫测深浅。

      “地有金屑兮,丽人居金室。”

      细雨骤降,如珠断线,自檐角滚落。

      水镜行至正门,瞥见对门酒肆檐下,独立一清影,形瘦衣薄不胜雨,檐影掩其面,似久立,伸素手入雨幕,承天赐之甘霖。

      冷意侵肤,濡染衣袖。然其浑然不觉,僵臂如石。

      门人颇黠慧,蹑足向前,“此乃礼部侍郎裴清,本月常来而久立于此以赏雨。”

      裴氏出自嬴姓,南系冠首,族世簪缨,官亦鼎盛,人才蔚起,不减公族,世德传芳,婚姻高第。

      「岐陵怀真,琼玉圭璋。」

      水镜见裴清身侧无伞,乃掷碎银与门人,令其取伞赠之。

      大理寺,地字囚牢。

      三刀立于狱门之侧,传水镜之言于钟三娘子。

      地室洁矣,灵毓在饭,菜蔬薄粥,晏如也,“水镜有心,父处若何?”

      “左相使人言,全权付大理寺察之,必还女郎清白。”

      灵毓摩挲双指,上有薄茧,为学琴时所留,“谢大人,昔年君救吾于乱党刀下,今复相见,乃若此,真可叹也。”

      钗环既去,易衣以布,素喜华浓,衣饰皆念真红朱紫,如花之年,如斯素净乃生平初次。

      视三刀焦急之状,灵毓搁箸,复曰:“案情已与阮大人言之,有供状在纸,周大人如有所疑,请往视之。”

      三刀言:“下官晓之,三娘子,汝心中或有疑者?”

      适见牢门外有鼠过之,吱吱而鸣,似有所觅。灵毓心内有隐痛,答曰:“无有。”

      三刀至停尸之室,仵作刘安正在检尸。其身后椅上,坐一玄裳男子,坦襟漏怀,颠倒冠履,长发仅以碧玉簪绾之,左挈巨觞,右执酒壶,颜若渥丹,似有醉容。

      此人乃大理寺主簿阮龄,灵毓之未婚郎君也。

      阮龄家世贵盛,祖父曾为二代帝师,尚公主,父为当朝谏臣,龄幼有夙慧,书妙天下,折旋矩矱,独步一时。然十年前为父断其左足,自此放浪形骸,流连花柳。

      刘安见三刀至,乃举细钳,其上一缕黑毛,“非人发,乃兽毛也,尚须对证。”

      三刀视尸交错伤痕,曰:“此啮痕甚深,噫,有异气。”

      “乃肉汁也,其体为肉汤所渍。”刘安指旁布示之,腹处布里有油污之迹。

      “吾适才过嫣红阁,问诸行首,皆言宋荣未尝至,反数至潇湘馆听清倌人度曲。”阮龄忽发语,踉跄而起,轻嗤道:“宋荣,太后母族庶子也,畜三四黑长毛犬,未知何从而得之,训练之,未尝出以示人,吾疑此人之所为也。”

      三刀初闻此言,疑信参半,阮龄昔为废太子伴读,素恶太后及丞相一党,新皇登基,欲和阮家与丞相之隙,故赐婚龄与灵毓。

      然三刀沉吟良久,觉阮龄徒外示放荡,实孤傲清洁,自是不欲伪饰,遂嘱人往查,得令即请宋荣来大理寺问状。

      “锦瑟既为所啮,即在室中,遭其发上木簪贯心而入,毙焉。”

      刘安取新白之素,周体上下,而掩之,乃步至盆侧,濯手其中,曰:“三疑点焉。一,锦瑟遭兽噬,凶犯何能掩人耳目,置尸于钟三娘子之室乎?何故为此?与三娘子有仇乎?抑或与丞相有隙乎?”

      三刀即应云:“二、 若凶犯乃钟三娘子,因何杀之?另,见锦瑟负伤归,何以用木簪戮之后,不另移尸处而复酣睡,欲与尸同室,令人得见之乎?甚矣,彼欲杀一婢子,亦无需在潇湘馆内自为之也。”

      阮龄饮尽壶中酒,弃觞于地,抚掌而笑曰:“三,诡异之至,锦瑟何以恬然辞世,笑从何来?”

      刘安拾觞,恨恨置于案,复平掌自盥,“三娘子供词云,往潇湘馆听琴,醉留宿耳。非无状也,酒使然耳。何以夜半饮醉,宿于外?宜有由焉。其中事体,宜令细查。须问赵无施,三娘子之琴师也。”

      阮龄轻狂,戏弄刘安,安性洁,勤于公事,视此如家,不容纤尘。

      安亦谑之:“三娘子身在囹圄,白七固君子也,当有救美之机矣,然若未明其非凶,则汝心将何安,终难寝也。”

      “无虞,先有书至,云:'钟氏欲面见帝,自解婚约,除君忧。'”

      三刀闻之,大惊曰:“是孰也?”

      阮白七眸含春水,笑时若妖娆女,“吾亦弗知其谁也,后当识之。”

      是夜,水镜梦之。

      梦中有女,眉目蹙蹙然,受困于室,无门,惟有木窗启缝。其人紧伏窗隙,瞥见梅林烬染,焰连天际。

      乃始大呼:“火发矣!”

      女奋臂以指扣扉,或疾锤,欲破扉而出,岂料其坚不可破,手心赤肿,痛楚之声闻于外!

      “镗!镗!镗——”

      此乃铜锣之声,似有唢呐之音乎?

      女子转思而顾此异室,则见斗八下有细绳悬一白瓷神像,须眉慈霭,容光含笑。

      其忽踮足上跻,探手攫神首,力尽,身坠下时,惟闻罄折声,白瓷颈绝。

      适同时,水镜颅痛,若遭锤重,脱梦惊觉,气息一窒。

      ——有影在床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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