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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从哪里来的勇气 希望我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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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这种场景我只在梦里见过,白鸟一片一片,跳在栏杆上。
从河面吹来的风迟迟不停。
我看见姜错站起来,伸手把最后一块面包举高。他的校服被吹得飞扬,露出里面穿的黑色衬衣,勾勒出腰部的弧形。
我激动地讲不出话,只是笑着。
姜错回头看了我一眼,“别傻笑了,你拍照啊。”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手机丢给我,我怔了怔,接过手机却不知道对准哪,“哥,拍你吗?”
“笨啊,拍鸟。”对方手里的面包被啄食地一干二净。
他走到我身后,一把握住我正在让手机对焦的手,“拍照不会吗?”
我呼吸一紧,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我可以感受到微微的震动,他的呼吸和我一样急。风把我头发和衣服吹乱,他覆上我的手慢慢移动着手机,画面里是望不到头的河面,好几只鸟来回盘旋。
我鼓起勇气,按下快门键。时间定格,就定格这么一秒。
我还是有些私心的,等姜错又回到礁石上,我假借拍照的幌子,悄悄将镜头对准他。他背对看我,就这么站在石头上,背影清瘦身形好看,即使是校服也衬得有体有形。
我的心跳加快了,就像小时候偷吃糖,大人不许,可自己偏要做。
就在我即将按下快门之时,他就像是身后长了眼,扭过头来。
姜错的眉眼柔和,天生的蚕卧显得眼睛格外有神。尽管他纵有一身烈骨,我却觉得池更像是河上的白鸟行化作人形,笑吟吟地盘回在我身边。
“你在拍我吗?”他走过来的手,捂住摄像头,瞬间屏幕一片漆黑,我被当场抓包,有点脸红。
但我还是很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他问:“拍我干嘛?”
“留个纪念…拍照不行吗?”
姜错笑了几声接过手机:“不用拍我,你天天就能见到我…”
说着他却架起手机,趁我不注意时将手机对准我,“来,笑一个。”
“咔嚓。”我一怔,脸瞬间爆红。
靠,失策了。
姜错看起来要比我高明狡猾得多,我红着脸小声骂他,跳到栏杆上的白鸟“扑棱”一下子飞起来。
我接过手机又不得不赞叹他的拍摄技术——还是顶不错的。
照片里,我站在栏杆前,身后的几只白鸟振翅欲飞。因为害羞脸变得微红,微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不错吧!”
“不好看。”我说着谎把手机塞进他的怀里。
“哈!那是人的问题。”
”!我怎么就不好看!“我小声尖叫起来。
或许在姜错眼里,我就是一只在原地里追着尾巴打转的生气小狗。
他吹了口哨,没在回答我,我们一直待到剩下最后一只白鸟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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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亮着,远处的楼间染上微微的橙黄,我现在肚子里全是可乐的气,一路上打了几个嗝。
路上的车变多了点,我紧紧抱着他,把头抵在他的后背上,我记得江远也会骑车,但他从来没有载过我。
自从他打架时把他自行车干废过后,他就再也没骑过。
37
逃得过第一次,逃得过第二次,第三次就逃不了了。
张君主任在我第二天上学时,跛着脚把我拉到教务处谈话,他大概是因为提前看见我的成绩,怒火又熄了不少。
他柔声柔气叫我下回有什么事,一定一定要提前和老师说。
我点点头,说了声对不起。
我想一中给我太多宽容了,但一中又太需要成绩了。说真的,凭着学习好可以无法无天,主任老师给后门的感觉蛮爽的。
或许说好学生变坏的第一步就是有极好的成绩以及…一颗狂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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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说我报喜不报忧,看见我成绩和接到老班的电话她不知道先说哪个。
这天晚上她破天荒的没上夜班,等我回家的时候,认认真真做了一顿饭(餐桌上没有熟食)——南瓜炖豆角、萝卜肉丸汤以及现拌的凉拌粉皮。
阿妈就坐在桌子前把电视声音调小,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慢吞吞,磨磨蹭蹭地洗手换衣服。
她只是很耐心地等。
她起先说了老班打电话的事,告诉我一定要听老师的话。
徐玉娇:”南知,我知道你学习很累,也很努力。你再坚持两年,等毕业的时候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吧。”
我:“…嗯。”
徐玉娇:“你老师说你现在的成绩很有希望考985啊…别落后,先沉住气,你看…”
她眼睛一瞪我就知道她一定要和我讲大道理,讲古往今来成功的伟人。我听得耳朵都磨茧子了,于是连忙扯开话题:“妈,先吃饭”。
我把南瓜捣烂在饭里,其实里面没有熟,粉条也极外酸,我终于知道阿妈为什么爱买熟食,她真的不太擅长做饭。
她似乎也尝出味道不太对。
我放下筷子:“…我不饿,上回买的冰淇淋还有吗?想吃。”
“有,就在冰箱里。”阿妈看起来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我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和欲言又止的口,又觉得有点愧疚。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过两周就是你生日了,你想吃点什么?”
我一怔,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是,我从来都过阴历生日,比原本日期自然晚几天,我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往年生日都是自己过,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我都随便…"冰淇凌被冻得硬邦邦,我用勺子敲了敲,我妈没再说什么了。
她往凉拌粉条偷偷加了白砂糖,尽管背对我,我用余光就看见一袋的白。
我想起之前过生日的时候,也没有多好,至少我妈一边切着廉价的植物奶油蛋糕边和我说,“你的生日,我的苦日啊…那时候把你拽出来的时候…你就这么一点。”
那时候江远不喜欢吃甜食,只是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用傻瓜相机拍下我被烛光映的巨难看的脸。
可我应该庆幸一点,当时江远没有在我生日上发挥他的烂脾气,我才能好好闭上眼许愿(这很幼稚,但我妈硬要求),于是每回我都加上一条。
“希望我和我哥平平安安。”
到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迷信,一点用也没有。
38
阿妈忘记和我说上回那个崔老师这周日会来,以至于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黄色帽子,新烫的头发从帽子下钻出来…上回见面的时候她还是直发吧,我有点忘了。
我都想不起来这是谁,或许天气变凉了,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你好。”崔老师把帽子摘下来,朝我笑了笑。
“老师好。”我一怔,可又有些抗拒,这个老师很奇怪,她微胖的身材摇晃着,毫无顾忌地走向我的房间。
她只看了眼我书桌上未完成的作业,这次她坐在床沿上。
我:“老师,这回可以讲课了吗?”
她仍然微笑着。“正式讲课时间还没到,我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再者说,我看你这次成绩进步不少。”
我:“没有那是运气。”
崔老师:“那倒不是,努力才会运气好…我上节课教你记的日记还在坚持吗?”
我:“嗯…对。”
崔老师:“那就好,继续坚持下去。你今天想干点什么?是聊天还是看电影?”
听到这句话,我坐不住了,更多地是吃惊与愤怒,阿妈要是知道她请来所谓的“老师”竟这样教我不学无术,这又当怎么说?
但我还是定了定心神,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聊天吧。”
对方好像知道我的选择,她会心一笑。
崔老师:“好嘛,听你妈妈说你前两天考试的时候逃了学,是吗?”
我一怔,这回的主导权似乎又转移到她那边,阿妈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这超出了教育者的范畴吧,但我还是点头表示默认。
崔老师:“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我也没怎么想。”
崔老师:“那你为什么要逃课?”
这个问题,我并不想回答,自然我也不会把姜错供出来,有那么几个一瞬我甚至想到了…她可能是一中派过来窥探我和姜错关系的人…这简直又是天方夜谭!
我:“不想上自习。”
崔老师:“我上高中那会,也讨厌上自习,没个头…但是我很欣赏你有这种反抗的勇气,我就没有,胆子太小了。”她大笑起来。脸上的肉抖三抖。
其实我也很想说,我也是胆小的,懦弱的。如果没有姜错在,我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疯的事。
崔老师:“年轻蛮好,每个人都要经历过,所有人都在说要听学校的话,老师的话,可听了这些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要不出格,我想做,并且现在就要做,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是吗?”
崔老师:“是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要走哪条路,这都是要你自己走过去的。”
她说的话都蛮有理的,我继续沉默,后面她和我讲一些很多看似无厘头可又暗暗相关联的事,可是每一件事背后都蕴含着一个令我作呕的人生大道理。
就像写小学作文时,结果都需要毫无意义的升华一样。我内心是抗拒的,我不理解阿妈从哪找来的老师,甚至怀疑这位老师是否有教师资格证,化学只字不提,扯皮扯上一节课。
下课时,我暗戳戳地询问我妈这老师从哪找的,结果她根本搭理我,点头向老师送别。
“妈?”我有点气不过。
“你就别问了,又不花咱们钱。”她把门关上。
“…啊?她都不讲课,就一直在和我聊天。”我先告起状,但心里好像有点不安。
阿妈没接我的话,只是从沙发上捡起我刚换下来的校服,顺手摸兜看有没有东西,准备要洗。
我:“…那她下回什么时候再来?”
阿妈:“不确定,人家还蛮忙哩,她家原来是在美国,听她说下个月要回去一趟。”
“嗯…”我瘪瘪嘴,倒不是说什么,但又觉得这个老师莫名其妙,阿妈正摸着我的衣兜,从里面摸出来什么似的,先是一顿。
“啥子啊。”她朝我摊开手,里面是那枚生锈的戒指。
我看了一眼:“地上捡的小玩意。”
“哟,咋啥都乱捡,多脏啊。”
虽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把戒指放在桌子上。
我没有当回事,又随手把戒指丢到自己空闲的笔简里。
“叮”的一声,还蛮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