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夏天》酸涩葡萄

1、夏至 寒冬腊

　　寒冬腊月，一处小院里，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围在柴火边搓手取暖，这时院门被推开，夏至拎着食盒走进来，眼眶红红的，“他们太欺负人了，这么冷的天，要碳不给就算了，连饭食都不愿给热乎的了。”

　　于莹叹了口气说，“唉，算了夏至，饿不死人的，以前再苦再累不也过来了，就是连累你跟着我受苦了。”

　　夏至蹲下身来，加着柴，对于莹说“小姐，这几天宫里好像要举办什么宴会，听说所有官家小姐都会去。”

　　于莹笑着看向夏至，说“夏至，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会让我去吧？”于莹指指自己的右耳，“我连声音都听不清楚，若是犯了什么大忌，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夏至拿出一碗稀粥递给于莹，漂亮的五官拧成一团，无奈的说“倒也是，可咱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中啊。”

　　于莹咽了口粥，立马跑进有些破旧的房间里取出一个首饰盒，蹲在夏至身边，轻轻说“夏至，打开瞧瞧，这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盘缠，这么多年你跟着我也算是倒霉了，你走吧，我不会留你的。”说完，郑重的把盒子交到夏至手中。

　　于莹是喜欢夏至的，但正是因为喜欢，所以即便舍不得，她也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换成了银票交给夏至。

　　夏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一直觉得她家小姐不光耳朵不好使，脑子也不好使，夏至幽怨的开口说“小姐，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起跑。”

　　“啊？”于莹摸了摸耳朵，“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夏至揉了揉太阳穴，她拉起于莹的手说“我们一起跑。”眼神清澈且愚蠢。

　　于莹一双鹿眼呆呆的望着她，略有些夸张的说“你奴籍在大夫人那，我虽说不受宠，但至少也是个六小姐，带上我你还没出府门就能被逮回来，说不定还会让我们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夏至本来扬起的笑容，又垮下去，“那你刚刚还给我盘缠跑路，我奴籍在那能跑去哪啊？”

　　于莹摸摸她的脸说，“我肯定有办法啊。”她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张纸，认真地说“看，我给你重新弄了个身份，宰相府那么多丫鬟少你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何况你跟着我，更不会被发现的。”

　　夏至声音有些颤抖，她问于莹“你从哪弄来的的东西啊？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走。”

　　一阵寒风吹来，于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求大姐的呗。好了，带上钱去买个这一样的小院，等我逃出来了就去找你。”

　　夏至皱着眉头说，“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于莹强忍着泪珠，拍拍她的手“放心吧夏至，我又不是不去找你，待我逃出去，我定来寻你。”

　　夏至对上于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真的会来找我？”

　　于莹眼神坚定，“那还用说嘛，最迟夏至我就来见我的夏至，快走吧。”

　　然后夏至就真的走了，让原本还有一丝家的感觉的小院，在这一刻显得更加破旧。

　　于莹当时是不敢和夏至的眼神对上的，她怕夏至看出来她说的是谎话，到了夏至她不被宰相府当礼物送出去就算是好的了。

　　于莹咬了一口馒头，有些哽咽的说“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讨生活了。”她不后悔让夏至走，她是逃不出去的，但她总不能让夏至和她一起受一辈子的苦。

　　今天是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于莹没有家人了。

　　于莹蹲坐在火堆旁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门进来，于莹抬头去看，女人妆容艳丽，身后跟着一堆丫鬟仆从。

　　于莹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连忙行礼说“母亲。”女人嗤笑一声“你好歹是府中的六小姐，如此寒碜，你那个姨娘还真是自私自利没给你留下一点东西啊，收拾收拾，我给你换个住处。”

　　于莹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值钱有用的大多都给夏至当盘缠了，她不知道大夫人要让她去哪，但肯定比这个破院子要不好到哪去。

　　于莹被领到了一处看起来就很贵的院落，一个丫鬟对她说“六小姐，这是老爷住的小院。”于莹明白了，感情是她爹把她想起来了呗。

　　“这就是六小姐吧，出落得真水灵。”说话的是二姨娘，她拉过于莹的手轻轻拂过，“不像我生的煊儿，一身病骨。”于莹穿着粗布，上面还有不少补丁，桌子坐着的小姐们身着锦衣绸缎，光鲜亮丽的。

　　于莹第一次感觉到自卑难堪，她攥着拳头，露出微笑“煊儿姐姐才好看，不像我灰头土脸的。”

　　主位的男人咳了一声，慈爱的说“莹儿啊，父亲这些年对不住你啊，以后你的吃穿用度会和你姐姐们的一样。”

　　于莹离她名义上的父亲太远了，听不清楚他的话，她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这时，五姨娘开口说“老爷，六小姐她……”说罢，用手指指耳朵，“离远了听不见。”

　　于自攘无言，他倒是忘了，他这个女儿身上有些缺陷。他抬手示意于莹到他身边来，于莹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立马凑到他身前。

　　于莹乖巧的喊了声“父亲。”

　　一双鹿眼水汪汪的，看着可爱极了。于自攘喝了口茶问道“莹儿今年几岁了？”

　　大夫人柳鸢回道，“莹儿过了元月十五便及笄了，是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于自攘点点头，“嗯，待日后我为莹儿寻个好夫家吧。”

　　柳鸢娇嗔道，“我看定北侯家的小少爷就挺合适的，莹儿定会喜欢。”

　　于莹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她就知道没好事，还没到夏至就得被送出去了，还好夏至走了，不然夏至就得是她的陪嫁了。

　　于莹面上腼腆一笑，假装羞涩“可…可是，我的耳朵。”

　　桌上的小姐都笑了，三小姐于烟说“六妹妹，你的耳朵算什么，你要嫁的可是个瘸子啊。”

　　怪不得要把定北侯家的亲事给她了，聋子配瘸子，还真是绝。

　　柳鸢脸上划过一丝恼怒随即又变为慈爱的神情，责怪道“烟儿，你六妹妹先天不足，你这么说她会伤心的。”

　　于莹低下头，她想，她就该和夏至一起跑的。一直沉默不语的于淼开了口，“母亲，沈公子虽双腿残疾，但也不是于莹能配得上的，这门亲事本就该是三妹妹的。”

　　于淼是柳鸢生的嫡女，因为柳鸢没有儿子，她又极度讨厌妾室之子，所以她将她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于淼身上，以至于于淼才不过二十出头就已成为京城名声响彻的女商人。

　　宰相府的收入，基本都是她挣得。

　　于莹还真的没想到她的大姐会给她解围，推了这门亲事。

　　于烟一听就知道她大姐的意思了，原本红润精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惊慌失措“我怎么能嫁给个瘸子啊，我是要当太子妃的。”

　　柳鸢皱起眉头，不悦的开口说“你说你要当太子妃？”

　　于烟一下子瘫软在地，她怎么就说出来了，那是她大姐于淼的位置啊。

　　于莹看着混乱的场景，沉默住了。

　　于自攘怒声说，“于烟，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岂是你能肖想的，来人，把三小姐带下去，禁足两月。”

　　于烟愣住了，两月，那宫宴怎么办，她是要趁着宫宴和太子生米煮成熟饭的。

　　于自攘其实一直都知道于烟的心思，她若是个男子，必定会被加以重用，女子也倒无所谓，只要有野心，怎么也会成才。可于烟被她亲娘教成了这般模样。

　　他沉重的叹了口气，“三日后的宫宴，由六小姐代替三小姐参加，至于三小姐待到开春便抬进定北侯府吧。”

　　于莹目瞪口呆，这么随便的吗？柳鸢抿了一口茶，“莹儿，一会给你裁布加紧赶制件新衣出来，你是宰相府的姑娘，切记不可丢了礼数。”

　　于莹被柳鸢安排进了一个新的小院子，很暖和，不用自己生火取暖了，要是……于莹赶忙拍拍自己的脸，她还不知道这富贵日子能过多久呢，要是明天就滚回破院子，夏至就又要和她过苦日子了。

　　她被一群丫鬟们围着，她们毕恭毕敬的说“奴婢们是大小姐派来伺候六小姐的。”

　　她们给于莹梳妆打扮，那些珠花一看就很贵，如果夏至再晚些走，会有更多盘缠用的。椿萱是于淼身边的丫鬟精明的很，她问于莹“奴看六小姐自踏入这个院中起，就时常出神，是有什么事吗？可否说给奴，奴愿为主子分担。”

　　于莹佯装开心，笑着说，“只是觉得太不真实了，早上还粗布麻衣，下午便华服上身，还有这么多好看簪子。”椿萱随即拿起一只天青色的珠花带在于莹头上，“六小姐，好看吗？是大小姐亲自给您制的。”

　　于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点点头，回道“好看。”

　　椿明也附和着说，“萱姐姐真是手巧，大小姐心更巧，六小姐天香国色，讨人喜欢。”

　　于莹摸着头上的珠花，愣愣的问，“天香国色吗？”

　　椿明笑出来，“六小姐，你生的貌美，国色天香用在您身上一点都不夸大。”

　　于莹有自知之明，她用不上天香国色这样的词，大姐和夏至倒是挺合适的。

　　三日后的宫宴如期举行，各家女眷都盛装出席，于莹不出意外当然是最普通的那个，她只能称得上是清秀，不算得真正意义上的美人，所以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她。

　　她端坐在那，小口的吃着点心，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姐们献才献艺。于莹很羡慕，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那些乐器，也不会作诗，她只是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夏至给她带的话本子。

　　于淼坐在于莹旁边，挑起眉毛，轻声问“想学吗？”于莹下意识点点头。

　　“求我，我就教你。”于淼轻声说，但，是对着于莹失聪的右耳说的，于莹什么也没听见，她问于淼，“姐姐，你忘了吗？我右耳听不见，你刚刚是答应我了吗？”

　　于淼“嗯”一声，一双桃花眼含着不可诉说的情意看着于莹。

　　于莹眨眨眼睛，夸赞道“姐姐，你的眼睛真漂亮。”

　　于淼拿出帕子，替于莹擦了擦嘴角，叮嘱道“去马车上等我，宫宴繁琐，马车上备的有毯子点心，若我迟迟未归，可先行。”

　　于莹点点头，便溜出去了。外头下着雪，她撑着伞走在宫道上，红梅上有些许雪花点缀，真是漂亮，于莹不禁感慨一声“富贵迷人眼”。

　　她上了马车，等着大姐回来，她不禁想“大姐对她真是好啊，之前在她和夏至饿肚子的时候送点心给她们，还教她识字写字，就连她求着大姐给夏至安排新身份，送她出府大姐都答应了。”

　　她摸摸头上那只天青色的珠花，小声说“对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回报了。”

　　是啊，这般好，夏至也是这般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