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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结局(二) 昔日读书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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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坐着马车过去的,莹玉陪着她。马车在新京城的广阔街道上行走,那日的阳光温驯在照在街面上,她默默闭上眼睛想着,可惜浮光再也看不见了。
她们在谢府叩门,那是一个小院子,篱笆门外一棵梨树光秃秃的,院内很干净,仆从们已经遣走了,他又过起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
崔筠站在门前沉默,临到门口了,她反而不急了。莹玉想去叩门,挪了一步反而看到一个小仆从外面回来,莹玉止住步子,那小仆打开篱笆小门,对她们道:
“进来吧!”
崔筠这时候已经看到浮光了。他一定是听到她来了才出来的。她还在院子门口,两人之间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她看到浮光站在屋门口对她微笑。
她却脚步像钉住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了,就怔怔的站在那里,此时挽秋无比的惊慌,她看到他的双眼蒙上一块白布,白晃晃的刺眼。她盯住那白布,彷佛孤身踏入一条白色的河流,苍茫不见人烟,照的她眩晕。
还是他向她走来的。这个院子他熟悉无比,不用眼睛他也能找得到她。眼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崔筠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这时候他已经搀住她的手了,像他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崔筠还在愣怔间,他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等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了,崔筠觉得自己的手冷冰冰的微微发抖,而他的手微凉,却坚定的抓住她。
她终于哭了出来,伏在他的怀里: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我不知道你看不见了,我回来又生病...不能来看你...,对不起,都怪我!”
他从来没见她那样哭过,只好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等她哭过一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的一只手抚在他的眼睛上,问道:
“还疼吗,浮光?”
浮光摇摇头。她又道:
“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疼?”
浮光摸索着用丝绢去擦她的脸,挽秋一动也不动,任他帮她擦净哭过的一张脸。此刻,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了,就静静的抱在一起。
浮光道:
“我等你好久了,每天都等着你。”
所以他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了吗?崔筠握住他的手,道:
“这回我就不走了,我受伤了,琴馆开不下去,只能靠你了。我做你的眼睛,你便做我的一双手可好?”
浮光点头,她说什么都好,哪有什么不好的。
她又用手摸到他的眼睛上,他已经看不见了,可是,可以感觉到她手的温度,她的手是冰凉的。谁知下一刻,她缓缓坐起,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他眼睛上,他忽然感觉眼睛处炙热的疼痛,他所受的所有的苦,都被她这一吻化解。
阳春三月,正是赏花好时节。
临泉县里来了两位琴曲师傅,他们开馆教学,专教琴技。这家教习馆名为:逍遥客。琴馆不大,院中有一株巨大的桃树,三月好时节,满枝桃花初绽。
盲人琴师在馆内教习学生,院内却有一女子坐在桃花树下,风一吹来,粉白色的桃花落满她一身。她坐的久了,屋内教习的盲人琴师走出门来,跟她道:
“别坐久了,外面冷。”
那女子展颜一笑,嘴角漾出一对梨涡,笑道:
“想起来那年在这里学琴,张师傅极喜爱这株桃树。现在她地下有知,我总觉得她在跟我一起观花。”
那男子眼睛上蒙着白纱,此时一笑,隐约看出昔日的俊俏模样,道:
“又说傻话呢,师傅肯定还有琴台师傅陪着,又来找你做什么?”
那女子格格一笑,上前搀住他的手,看了他一会,自去后院去了。男子又回到馆内,悉心听众徒弹奏,听到北边角落里有个声音心不在焉的,他走过去,示意那孩子停下,问道:
“抚琴何以不用心?”
这是一个刚刚九岁的男童,刚入琴馆不久,近日里听到一些传闻,以至于每当上课的时候他就喜欢盯着师傅看,总不能专心,这会索性大胆问道:
“听说师傅以前是状元郎,在宫里当官的?”
那男子一笑,道:
“为师自幼眼盲,以教习琴曲为生,你这是哪里听来的?”
那孩子一听,也觉得师傅这样说的有道理,之前听到的或许都是传闻罢了。复又拿起琴,专心弹奏起来。
浮光径直走到坐席上,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已经过去了,昔日读书求功名,是他世俗的道;近日坐馆教琴曲,是他心里的道。
他不悔。
等上午教习完成,下半晌浮光开始清闲。馆内只余他与崔筠二人。现在他虽然已升至教习,但琴曲技艺,比之崔筠,还是不如,他在眼盲之后,专心练琴数月,终于赶到技艺上升到一个新的阶段。
不过,就算是在成亲之后,浮光在琴馆内还是称崔筠为“师傅”。他待崔筠一如既往的恭顺,像那时候做她的贴身仆从。
他们在临泉县一待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后,崔筠病逝,盲眼琴师也于当天去了。
这三十年,他们教习学生无数。其中有一个叫吕仲的,幼年曾跟随浮光弹琴,练的一手好琴,后来他进了宫里的梨园馆,专司琴之一职。
有一天,垂垂老矣的公主听到吕仲弹了一首《长相思》,问他师从何人。那吕仲才道,他幼时有一位盲人师傅,跟着学了几年。玉婉公主却听的泪流满面,被一旁的小丫头们搀回去,当夜就发病气绝。
吕仲很是害怕,怪道难道是他那一曲的祸事,胆战心惊好几日,等到公主出殡,陛下命他为公主弹上一曲送行。吕仲心中惊惧,却在碰到琴弦的刹那,鬼使神差的镇定下来,又弹了一曲《长相思》。后来他才听说,这位公主一生未嫁,素爱听琴。
又过了许多年,吕仲熬过了宫里许多岁月,也变得垂垂老矣,他回了临泉县,想再参拜多年前的琴师之墓,却发现‘逍遥客’早已消散为尘烟。又听说那位盲人师傅不留后嗣,不要墓穴,只在清凉寺长供两盏佛灯。
吕仲又想去清凉寺拜见。两盏佛灯果然长明不灭,等他从清凉寺回来,下山的路上道路崎岖,他突然听到两声啾啾的云雀鸣叫,只见一对云雀,一飞冲天,直入云端,再也看不见身影。
吕仲须发皆白,微微一笑,自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