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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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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执这一晚很晚才睡,他守着秦京,哪里也没去。
秦京病重,他的一干义子和部下按耐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吵着一定要见秦执一面,不但要见秦执,还要见徐夫人。
自秦京病后,秦执便将徐氏软禁在后宅,不准她见人,他这才算掌控住秦府内外权势。
可是今夜,秦京忽然清醒过来,嚷嚷着要见徐氏。秦执当然不会让他见,自己独去见了徐氏。
徐氏被禁在家里数日,出不去,身边人也尽被驱逐了去,知道必定是秦执那里起了事端,她想买通人与外头联系,奈何秦执将她身边的丫头嬷嬷都换了,门外那些人都油盐不进,她着急却也没办法可想,又通过府内动静判断秦京只是被控制了,性命无忧,倒是不着急,但等着秦执去找她。
这一回秦执进了徐氏房内,徐氏正低头绣一件内衫,脸上净是慈母待子归的慈祥,见秦执进来,她先开口道:“执儿来看看,这件合不合身。”
她说着就往秦执身上比,秦执却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打量她的脸:“母亲,许久不见,难为还挂念着儿子。”
徐氏拿起那件衣服,觉得合适了,转身坐着要叠起来,她低着头笑:“执儿说的哪里话,哪有母亲不挂念儿子的。”
秦执坐到她身边去,“可惜,母亲这一生,不能生个一儿半女,不知是否有憾?”
徐氏依旧笑着:“我有你们这些孩儿,还有什么憾,要说有遗憾,便是不能亲眼看着小月与你成婚,再看你们生个一儿半女的。”
秦执却打断她的话:“听闻母亲初嫁时尚有一子,后来再嫁给父亲,那孩子也没了踪影,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母亲有没有想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哥哥。”
徐氏终于将那件衣服折好,她一向会掩饰情绪,只是此时眼睫抖动,强撑着回答秦执的话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么多年,我守着你父亲,许多前尘往事都忘了。”
“是吗?那就算了,我近日发现哥哥的消息,想着与母亲分享,既然母亲无意,那我就...”
徐氏却已扒住他的手臂,央求道:“你快说,他怎么样了?”
“他读了书,多年科举不第,如今在乡里做个教书先生,倒也自在。”
徐氏抚着胸口,欣慰的哭了起来。
“是我对不起他。”她又高兴又遗憾,恨不得立刻飞到亲生儿子身边去,但高兴过后,却忽然全身汗毛竖起:“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关心母亲罢了。”
“你...,你不可对他...”她反应过来,他在威胁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执拍拍腿上的灰尘,站起来,轻声道:“你出去同你那些儿子们见一面把,他们吵得我心烦。”
徐氏明白了,他想用她稳住人心,既不能让人察觉秦京有异,又得安抚了外面闹事的儿子们。她能怎么办?只好梳妆打扮,亲自去平息这一场动乱。当年她抛夫弃子跟了秦京,如今是她的报应。
相府动乱很快平息了,已是下半夜,秦执见过秦薇之后,决定出府一趟。
他本想随意散散,谁知一走就走到问归期,可能他下意识里感觉到,在这样一个晚上,特别想见到崔筠,他的心里空虚极了,只有见上一面,哪怕她奚落他呢,才能缓解。
他本来想着见不着人,不曾想崔筠却在院外站着,带着她那个丫头。他一眼就看到她,她手里挑着灯,灯影下的她附了一层光的影子,像映衬在火里,他看着觉得心里一暖。上前几步想说话,崔筠这才看见他。倒是惊了一下,问道:
“你怎么来了?”
他却没有回答,接过她手里的灯,反问道:
“这是做什么呢?”
他俩站在一起,珍珍已经走远了,沿着墙角摸索,崔筠沮丧的说道:
“我的朝天子不见了。”
浮光知道她养了一只云雀,起名叫朝天子,见她这样只穿了单衣就出来找,想必是很心急了。正好这会珍珍走回来,崔筠见她手上一无所获,肯定是没找到的。浮光却对珍珍说:
“去给你家姑娘拿件披风出来。”
珍珍顺从去了。
浮光道:
“我们走一圈找找看看。”
崔筠没有拒绝,跟着他走。浮光问:
“什么时候不见的?”
崔筠道:
“也就一会儿。送了那侯爷,我回来就不见了。”
但她心里还是介意这么个晚上跟他走在一起,有些迟疑道:
“明天再找吧,我该回去了。”
浮光道:
“你先回去吧,外面冷,我找找看,让你的丫头在这等着,找到了给你。”
崔筠道:
“你事忙,不必为这种小事劳心,也回去吧。况且朝天子性灵,它会回来的。”
她这样说,自己却拿不准,但见浮光坚持不走,她也继续跟着在墙头墙角寻觅。
他们围着后院转了一圈,墙头墙角都用灯照着看,可惜墙边种了一丛一丛的竹子,密得很,里面常常能听到鸟鸣,崔筠看着竹子想,朝天子会不会在里面,浮光就笑道:
“放心吧,朝天子不会在里面的。云雀喜平地,反而不会往阴影里去。”
他们走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但是他提着灯,她跟着他,浮光觉得心里兴奋,却又有一种异常的平静。这常常是他们在一起的感觉。
那晚他们最终没有找到朝天子。等珍珍拿了披风回来的时候,崔筠穿好披风,又吩咐珍珍去取无碍来。
浮光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等着,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都止住脚步,静静的站着,浮光道:
“我有好些话想告诉你。”
崔筠看他,他有一点难为情的样子,崔筠道:
“你说。”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崔筠带着李珍珍回去了。他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等到月亮沉下西楼,或许已经三更了吧,他突然决定不睡了,再去找找她的朝天子。
他穿好衣服,取了一只灯笼,是纸糊的走马灯,不是甚亮,只能照清路的轮廓,但这晚的月亮极大,大的仿佛悬浮于地面,月亮光倒是比灯光还要亮似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往问归期走,一走到宅子那里,更觉得黑夜静的吓人,蟋蟀吱吱的叫,他听着觉得心虚。
可惜不觉间已经到了问归期,他索性定下心来,沿着院墙继续一步一步摸索。晚上他还告诉崔筠竹子里不会有,等他睡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可能过于武断了,若那只鸟受了伤,掉进去呢。
他就在那一丛一丛的竹子间,一波一波扒开看,手臂被划了几道口子,他浑不在意,轻轻的沿着墙根走,终于走到后院墙根处,看到一小团黑色在蠕动,他吓了一条,拿灯去照,果然是一只云雀,他慌忙走上跟前,一把把它窝在手里,手心感到滑腻腻一片,用灯一照,就是一片红,原来是受伤了。
他将鸟儿窝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回走,看见月亮沉的更往下了,简直像贴在地上。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不成曲调的琴音,很轻很轻,不是在弹奏,只是手抚在琴弦上,无意识的声音。她也没睡吗?
他抱着朝天子往府里走,取了热水亲自为它包扎伤口,朝天子躺在那一动也不动,他索性不找笼子,拿了一件旧衣服垫着,就当作鸟儿睡觉的地方了。等他忙碌完,天也几乎亮了。但心却是踏实的,他知道崔筠的事他不能问,不能关心,又忍不住不问,既如此,能为她找到云雀也是好的。
吃了早饭,浮光谴了小厮去问归期送朝天子。崔筠十分欣喜,轻轻把朝天子装在笼子里,命李珍珍看着。只是她心里奇怪,两人昨天可是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他是怎么找到的。
见不到人,许多话不好问出口,她还惦记着他昨晚说的有话要说,到底是什么话呢?
到了晚上,谢浮光又来了,崔筠问他:
“你有什么话要说?”
浮光看到身后跟着的李珍珍,崔筠本以为他有顾虑,没想到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开口说道:
“我以后一直陪着你。”
后面的人低下头,崔筠看到他的下眼睑微微发黑,想着难道他是夜里去找的朝天子?却又回过神来想他刚刚说了一句话,又想到他以前说的要一直陪着她的,最后却也没做到,也不搭话。
他又道:
“从见到姑娘第一面开始,我就想着要永远陪在姑娘身边,听从你,照顾你,后来的事,实在是不得已,现在好了,从现在起,我就时时刻刻陪着你,就像从前那般,为你煎药,听你惩罚,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不会离开,我愿意抵上我的仕途、名声来跟姑娘在一起。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珍珍带着众人退下。崔筠仿若大梦初醒般,他何时知道了自己手腕的伤,他是这样安慰她吗?
安慰虽安慰,她一抬头,感到一股泪意,道:
“浮光,你做不到的。”
崔筠说着,竟然抬起手,用残破的右手摸上他的脸,就像以前她常常做的那样,只是那时候,他俯身弯腰,永远比她低一个头的距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原来你只是我一个人的浮光,但现在,你是秦大人,前途无量,不应该为我这么个人蹉跎了前途。”
她斜睨着他,脸上带了一点笑
“不然,你做的这些事情,算什么呢?”
说完她终于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知道他做不到,以前或许可以,但现在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