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我了》酒昀

28、冷暖 她的手很凉

　　韩思芮去食堂里的小卖部买精致的枫叶书签时，意外地发现原本摆书签的架子被摆上了一盒盒圣诞巧克力。
　　“冬日圣诞限定巧克力...”她轻声念出包装上的烫金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盒子上凸起的雪花纹路。

　　结完账后，韩思芮拆开盒子，取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身侧的林菁，“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圣诞节了。”
　　林菁撕开包装袋，咬下半块巧克力，苦涩的可可味在舌尖蔓延。她瞧着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感慨地附和：“是啊，过得好快。”

　　宿舍走廊已经弥漫着节日的气息。
　　某个门上被装饰了红绿色的花环和铃铛。路过时，韩思芮多瞧了两眼，笑着和林菁打趣道，“圣诞节准备送我什么圣诞礼物啊？”

　　凑近韩思芮时，她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药味。
　　林菁笑了笑，歪歪头：“送你本小说？”

　　“唉呀，那多不好意思啊，”韩思芮假装推了推她，“不过...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本小说出第二册了——”

　　林菁明白她的欲言又止，笑道：“我知道啦。”

　　韩思芮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她把一盒巧克力都塞到林菁怀里：“那就麻烦我们林菁噜。”

　　林菁拿着那盒巧克力：“都送我了？”

　　“嗯嗯。”

　　“你不吃吗？”

　　“你知道的，我不能吃这些。”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韩思芮抱起洗衣盆，哼着歌走向洗漱间。水流声哗啦啦地响，掩盖了她低低的咳嗽。

　　林菁凝视着桌上那盒已拆封的巧克力。三个月来，她看过韩思芮在凌晨三点的卫生间里干呕，接过她高烧时攥得变形的止痛药板，却从未听过一句抱怨。
　　若不是她的室友，天天与她待在一处，她恐真的要被她乐观的态度蒙骗，以为她只是和大家身体无异的正常人。

　　她轻轻拆开包装，取出一颗心形巧克力。糖霜雪花在舌尖融化的瞬间，在不知不觉间，窗外飘下了今年的第一片雪。

　　/

　　十二月的走廊像个冰窖，每层楼唯一的饮水机前排起蜿蜒的长龙。

　　林菁和徐巧接完热水回来，指尖已被冻得通红。
　　“今天也太冷了。”林菁搓了搓手掌，在感受到一丝回暖后，才勉强提起笔。

　　冬夜的晚自习很安静，似乎都能听见雪落下的簌簌声。林菁从题海中抬头，支着脑袋在朦胧的窗户上画了一条小鱼。

　　窗户上映出旁边宋渝的侧脸——她正在转着笔，那是她在思考时习惯的小动作。

　　指尖一打滑，黑色中性笔滚在了林菁展开的练习册上，恰好停在林菁刚写上去的答案上。

　　“你这题做错了。”宋渝瞥了眼，捻起笔。

　　林菁转过头，挨近宋渝几许，“哪里？”

　　宋渝察觉到她的靠近，只是笔尖点了点林菁的草稿纸。“这里，公式代错了。”
　　林菁低头去看，“啊，真的...”

　　宋渝低头，在林菁代错的公式旁写了一个简洁的推导过程，她转过头，看见颊边的发丝和林菁的缠在一起。

　　宋渝忽然挪开距离，把草稿纸推给了她。黑笔从草稿纸上滚落到地上，她们见状同时弯腰去捡。

　　林菁的长发垂下来，轻轻擦过宋渝的脸颊。在她们的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间，宋渝的手倏然握成拳，收了回来。

　　林菁捡起笔，放在了宋渝面前的课桌上。

　　窗户上雾气凝结的水痕很快模糊了小鱼的鱼尾，像游进了深海。

　　林菁看了眼宋渝。

　　那根带有她余温的笔被宋渝在指尖旋转，她的手手指细长且骨节分明，林菁总爱盯着它走神。在林菁的画本上，画得最多的就是宋渝的手。
　　她总想细瞧她的手，奈何手的主人不喜欢别人的接近和触碰。

　　看着看着，林菁不知怎么突然伸出手，还没碰到宋渝，在她指尖旋转的笔又一次摔落，“啪”一声掉在了书上。

　　“别碰我。”宋渝忽道。

　　林菁的心思被宋渝的声音迅速拉回，她猛然收回手，张了张口，但还未发出一个音节，便听宋渝补充道——

　　“凉。”

　　宋渝没看她，林菁看不见她眼眸流转的情绪。

　　林菁默了会儿，从桌洞里掏出下课时装上热水的暖手袋，轻轻塞到宋渝的怀里。

　　宋渝愣了半秒，林菁轻握她的手，宋渝的手冰凉得彻底。

　　俩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明明装满热水的暖手袋更热，宋渝却感觉，林菁手心的温度更烫人。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热水袋。
　　“谢谢。”
　　宋渝终究没有躲开。

　　/

　　在学校维修期间，走廊上的饮水机被贴上了“每人每日限定一杯热水”的字条，林菁走近时才察觉这一变化。

　　林菁攥着两个杯子，犹豫了下，只把白色保温杯放了上去。
　　保温杯装满了热水，摸上去终于没那么冰凉了。

　　回教室后，她轻轻地把保温杯放在宋渝的桌洞里，然后和徐巧去了小卖铺。
　　回来后，她看见那只保温杯的杯盖被拧开，桌上被洒了一小片水渍，似乎还在冒热气。

　　林菁坐在位子上用纸巾擦干水渍，上课铃敲响的瞬间，她看见宋渝回来了。

　　察觉到林菁的目光，宋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林菁敏锐地看见，宋渝的唇角红了一片，显然是烫伤。

　　原本宋渝的保温杯里装的是凉水，被林菁自作主张倒掉装上热水。
　　林菁掐着手心，问：“你没事吧？”

　　宋渝坐下来，拧上保温杯的杯盖。

　　“以后别私自碰我东西。”她面无表情道。

　　林菁垂下眼，咬着干燥的嘴皮。

　　她忘了，宋渝一直很讨厌别人碰她东西。

　　_

　　入口是温度正好的温水。
　　身体因为那两口温水而渐生暖意。

　　宋渝再次确认了这是不是自己的杯子。

　　待林菁回班后，宋渝抬眼问她：“你做的？”

　　林菁握着从小卖铺买回来的热牛奶，抿唇回视她的目光：“这次，没有那么烫了吧？”

　　宋渝微不可见地舔了下唇角的烫伤，终是没说什么。

　　“下次别这么做了。”宋渝道。

　　“可是，”林菁下意识答，“你的手总是很凉。”

　　她人都这么冷了，身体也不能冷啊。

　　宋渝舒展轻蹙的眉头，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随你。”

　　_

　　林菁从桌洞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时，桂花的甜香便悄悄溢了出来。

　　这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舍不得喝。

　　林菁捻了一小撮淡金色的桂花干，轻洒进宋渝的保温杯里。桂花的香气便氤氲而起，像一场温柔的秋日回溯。

　　周围的同学闻到淡淡的香气，惊喜道：“你在泡桂花干啊，好好闻，能分我点吗？”
　　林菁不自觉地握紧布包，“不好意思啊，我快喝完了。但宿舍里还有些薄荷，下次给你们带。”

　　徐巧戳了戳林菁的肩膀，看着桌上的保温杯问：“这是你的新杯子？我看你这几天一直用它接水。”
　　林菁笑笑：“不是，是我同桌的。”
　　徐巧顿了下，回头看了眼讲台上和席言清一起发试卷的宋渝。

　　宋渝发完试卷下来，把最后一张英语试卷递给林菁。
　　她看林菁，哼笑了下，“你有认真写么？”

　　那是前几天考的英语小测，林菁整节课都在和韩思芮传纸条。
　　看着宋渝接近满分的试卷，林菁有些不好意思，“那也没有...”

　　“宋渝！”

　　席言清笑着走来，拿着英语试卷看她，“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我没读懂。”

　　宋渝将自己的试卷从林菁面前取来，拿起笔随便圈了几个单词，向席言清解释。

　　三言两语，席言清一点就通。
　　她笑眼弯弯：“还是你厉害。”

　　宋渝把试卷重新放在林菁面前。
　　她从桌洞里拿出保温杯，那瓶身的温热依旧使她指尖微顿。
　　宋渝没说什么，只拧开杯盖。

　　林菁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略有期待。

　　宋渝拧开杯盖的刹那，一缕温热的水汽拂过她的鼻尖。

　　——然后，她闻到了桂花香。

　　她的手指骤然僵住。

　　缥缈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像是记忆深处的某天，她亲口说着诀别的话，同模糊她面容的雾气一样——

　　绝情。

　　宋渝没说话，猛地合上杯盖，重重搁在了课桌上，里面的温水洒了出来，沿着杯壁流下来，把她刚刚在试卷上圈的笔记晕染。

　　下一秒，她对上林菁难掩诧异的眼神。

　　班级不停嘈杂，只她们周身安静得诡异。

　　宋渝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她看着林菁，把“谁放的？”这句质问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甜腻的桂花香惹得人喉咙发苦。

　　“我对你说过，别自作主张动我东西。”她的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更冷更低，林菁看着她，干涩的唇角微微泛疼。

　　宋渝落下这句话后，径直走出教室，在水槽边，把整杯水——连同那些精心挑选的桂花——全部倒了进去。
　　水声哗啦，宋渝多冲了几遍。

　　林菁哑声，看着试卷上笔迹的晕染，手中紧握装着桂花的小布包，面对周围同学的安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

　　“宋渝，我们等你好久。”

　　韩思芮一把挽住林菁的手臂，冲着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宋渝晃了晃手里的饭卡。她指尖冻得发红，声音却轻快："你再不出来，食堂糖醋排骨该被抢光了——林菁刚还跟我说她想吃那个。"

　　宋渝看了眼林菁，很快移开目光，淡淡道：“你们先去，我不去了。”

　　“啊...？”

　　席言清抱着一叠表格走出来，很自然地站到宋渝身侧：“走吧。”她接而注意到边上的俩人，问，“怎么了？”

　　“我和林菁等宋渝一起去食堂。”

　　“噢，”席言清了然，把教师专用饭卡拿给她们看，解释道：“班主任待会要请我和宋渝吃饭，当做我们延迟帮他登名单的补偿。你们先去吧，再晚些真没好吃的菜了。”

　　韩思芮的视线在宋渝和席言清之间徘徊，林菁轻拉她的袖口，“走吧。”
　　待林菁走出一段距离后，韩思芮才追上她，回头对她们道：

　　“那我们就先走啦。”

　　俩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席言清碰了碰宋渝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宋渝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心被饭卡压出了淡淡的红痕。
　　她松开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