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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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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雪寒疏人迹,
万径云踪色几重。
天外瑶池女姝影,
红尘玉台灵狐心。
我是女娲娘娘门下,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等待,只为他一人。
这一世的他,是西伯侯姬昌的第二子姬发,玄光镜里纵然容貌已不同,但我不会认错,时间已经过去千年,我依然站在记忆里感受他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流。就算清楚我与他有缘无份,仙凡疏途,却是想忘记已不能够。在我心底存着一个小小的愿望,盼他偶尔午夜梦回时,能想起我。
殷汤暴政,天下豪杰纷纷起义,道家仙宗也介入其中。
殷纣王狂妄自大,竟在女娲庙中提写淫诗,辱及娘娘,娘娘一怒之下,遣一位门人入世灭纣。
我自荐于娘娘跟前,甘愿舍弃仙骨为娘娘效命,亦为了自己的私心,我想见他一见。
下了千山,入了尘世,沾染上世俗的气息,我由狐仙沦落为狐妖,少了繁冗的清规戒律,却被一些自命不凡的道家仙宗所不容。
娘娘亦知道这一点,因而在我下山前,她给我三颗七味雪魄,此药乃是伏羲大神留下的,统共只有三颗,娘娘将之悉数给了我,对我说,这药可以保人魂魄长存,肉身不腐,只要机缘巧合,便有起死回生之效。
娘娘并不知我存有私心,其实此番入了尘世,后果如何,我一点也不在意,活了上千年,我早已生厌,与其做一个独品寂寞的仙,不如做一个逍遥快活的人。
千年以来,我由玄光镜里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转世,最初的几世,他不肯饮下孟婆汤,执意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的身影,一生与寂寞为伴,而那时的我只能隔着冰冷的玄光镜远远地望着他。到了后来,他纵然不甘心却也是放弃了,饮下孟婆汤,将过往一切化成烟云,开始新的生活。
第一世时,我是妖他是人,他不嫌弃我为妖,执意与我结交,然而我的无知却害他枉送性命,他死后,我开始修行,本是为了等他转世,却没想到天各一方。到了如今,就算我站到他眼前,他不会再记得我,相逢对面不相识,茫茫人海中我们注定擦肩而过。
虽是如此,我却不愿放手,固执地想要再见他一见,也许……
我安家在离殷都城朝歌郊外的的轩辕冢,这里是当年黄帝羽化登仙后留在尘世的墓穴,灵气极盛。在收复附近的一干大小狐妖之后,我与原本在轩辕冢修炼的雉鸡精胡喜媚、玉石琵琶精王贵人结为兄妹。
将事出缘由道与她二人知晓后,我兄妹三人开始寻找机会混入殷汤的皇宫。
这一日,天半阴不晴。
我小寐之时被一阵风声吵醒,百般无聊之下唤出玄光镜,惊见是一年约十四五的少龄女子自缢于轩辕冢前的古树上。
我诧异,念着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我刮起一阵风,折断了树枝。树枝一断,那女子跌到地,我现身出来,见她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人已是气绝。我叹息一声,将她带进了轩辕冢里。
过了没多久,喜媚和贵人回来了,见我弄回一具尸体,大感奇怪。
喜媚道,“大哥,她是谁?”
我叹气,“我不知她是谁,今日里无意撞见她在此地自缢,出手相救,却已经晚了。只能把她带回来,要知此冢乃极阴之地,凡人若是命丧于此,将永不超生。我有心救她,却不知该不该救,生死各有天命,怕乱了天纲。”
喜媚道,“这个好办。贵人姐姐善摄魂术,不如我们先看看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寻死?”
我沉思,“也好。”
我布下法阵,喜媚在外守护,贵人用自己真身上的琵琶琴弦将那女子周身缠绕。
过了半个时辰,贵人收回琴弦,脸露喜色,向我道:“大哥,天降良机。
我道,“此话从何说起?”
贵人指了那死去的女子道,“这女子年方十六,娘家姓苏,家人唤其妲己,是殷朝大将军苏护之女,曾与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订亲,来年便要成婚。却不知何人向纣王进言,说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纣王垂涎,日前派使臣来苏家传旨,要纳其为妃。其父亲不能抗命,唯有送女儿入宫,可其不愿,宁一死。”
“原来是这般。”喜媚拍掌而笑,“太好了。大哥可以附上她的身,化为女子,以她之名进宫。”
我想了想,亦觉此法可行,但是强占女子的肉身,却令我为难了。几番思索之后,还是决定用七味雪魄保存苏妲己的尸身,自己则幻化成她的样子,回到苏家。一个月后,替她入宫。
纣王已有一后一妃,皇后姜氏,乃东伯侯之女;西贵妃黄氏,乃武成王黄飞虎之妹。此二人皆是人间绝色,苏妲己的容貌并没有胜过姜氏、黄氏二女太多。纣王却为我所迷,因为我是狐,惑人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要我想,没有人能抗拒得了我。
纣王迷恋我,宠爱我,对我言听计从,与我夜夜笙歌渡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不过三个月,殷的臣子们已是反声阵阵,只是纣王素残暴,臣子们大多数敢怒不敢言,唯有一人例外。那人叫梅伯,是个硬铮铮的汉子,居然敢冲入纣王的寝宫死谏,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孽,要纣王处死我。
其实他说的没错,我是个妖,虽然殃民不至于,但的确是来祸国的。
我心中在笑,脸上却流露了伤心的神色,对着纣王软言娇语,“大王,被人骂做妖孽,我,我还怎么活啊。”
此话一落,纣王果然震怒,喝令侍卫将梅伯拖下去斩首。
然伤人不是我本意,于是我出言阻止纣王,道,“大王,我的父亲连年在外征战,有许多对付战俘的法子,我向来好奇,不如今次的机会让我想个法子试试。”
纣王素残暴,听到有新奇的法子折磨人,顿时来了兴趣,急道,“爱妃有何好办法。”
我道,“可令人打造高三丈,宽一丈的铜柱,其内中空,填上碳火,命人在底部烧火,使铜柱灼热,再将犯人绑于其上,则顷刻间皮焦肉熟。”
“妙哉。”纣王顿时大乐,“此法何名?”
我道:“名为炮烙。”
炮烙梅伯的那天,纣王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已偷龙转凤,被绑在铜柱上的人根本不是梅伯,而我手下的一只火狐妖。火狐妖需借助火来修炼,我用路边无人认领的尸骸给它做了肉身,让它代替梅伯承受炮烙之刑。至于梅伯本人,我修改他的记忆,将他送到西伯侯麾下当了个小兵,能不能再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且看他的造化。
在这之后,我又给纣王出了许多新奇的主意,纣王兴致一来,便让侍卫抓奴隶来玩。当然,这些奴隶也被我用障眼法弄走,送去了西伯侯那里。
眼看着朝歌一日比一日民生凋敝,而西歧越加繁荣富强,纣王却被我所惑沉迷于享乐之中,放任家国与百姓不闻不问,蓄酒池,造肉林,每日大肆宴饮,荒诞不羁。一切都按照我的期望,殷汤终有一日要灭。
终于有一日,纣王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开始着急,于是我再出主意,“大王,不如下旨要各路诸侯前来朝歌,到时候如有不服者,格杀勿论。”
纣王大喜,抱住我直叹,“爱妃真乃上天送与朕的大礼。有了爱妃,朕夫复何求。”
如此这般,一个月后,各路诸侯应旨前来朝歌,我见到了西伯侯姬发----他这一世的父亲。
酒宴上,发生了不快,东伯侯怒斥纣王贪图享乐,国将不国,纣王一怒一下当场杀之。事情发生的太快,我竟来不及阻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其他三位诸侯因牵连而入狱。
父亲无故没杀,皇后姜氏前来质问纣王,却也因而获罪,打入监牢。
我蒙面夜探监牢,想救出姜皇后,不料皇后却不愿随我离开。她对我说:“身为殷的皇后,我对国家有责任也有义务,如今王昏庸无道,我一介女流之辈,没能力做大事,愿以死来铭志,希望能让王醒悟。”
我呆了呆,她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我愿意相信你,请你保护我的两个孩儿殷郊、殷洪,若是王迁怒他们,请你将他们送出宫,送到我的弟弟,他们的舅舅那里去。”
姜皇后的话说到这里,我已彻底震惊了,眼前的女子,这般的气魄不愧为殷的皇后,可惜纣王无福,不能珍惜她。皇后啊皇后,如果可以我不想与你为敌,但娘娘给的任务我定要完成,殷汤必亡,西方有真龙之子将取而代之,对你的歉意如有来生,再偿还吧。我答应你,你的孩子,我一定会保护他们的。
姜皇后死得大义凛然,我又一次用了七味雪魄,将她的尸身保存在轩辕冢内的一块千年寒冰中。让喜媚顶替我在宫里几天,我则亲自将殷郊、殷洪送去了新东伯侯那里。返回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却不知从此乱了我的人生轨道。
我与他匆匆一面,转身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无意间听见他的随从唤他大公子,得知了他来自西歧,欲前往朝歌。
回到宫里,喜媚告诉我,西贵妃黄氏在寝宫内自缢,纣王大怒,不准其入土为安,此举惹怒了武成王,他父子几人已经叛出大殷去了西岐,而西伯侯姬发的大公子伯邑考却来朝歌了,他带来三件世间奇宝进献纣王,欲为其父求情。
我沉吟,“武成王去了西岐?这倒是好事,至于那个伯邑考?就是苏妲己所爱的那个人么?”
“正是呢,大哥要去见一见他么?”喜媚问我。
“我不知道。”
“去见见吧,哥。我好奇着呢,凡人们所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
“这事再说吧。让我好好想想。”
殊不知我这边在犹豫,那边的伯邑考已在周旋,想要见我一面。原来伯邑考与苏妲己两情相悦,素有书信往来,却在半年多前,忽然断了音讯,伯邑考托人打听,终于得知苏妲己入宫嫁了纣王。身边的人都说苏妲己定是爱慕虚荣,可伯邑考不信,他锲而不舍地写信给苏妲己,一封又一封的信犹如泥牛沉海。此次上朝歌,伯邑考一为救父,二为见苏妲己,可是他却不知道真正的苏妲己早已经香销玉陨,如今的苏妲己是我----一只千年道行的白狐精。
见到伯邑考,同样是在一个半阴不晴的天。
太阳躲在云层后,羞涩地不愿露出笑脸,我站在花园中的小桥上,感到疲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纣王,下一刻,却是一双陌生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身,耳畔感觉到纯男性的气息。
这气息太过于纯净,竟险些让我把持不住,露了妖身。狐一族修行的法门不外两种,一为吸取日月精华,有朝一日生出九尾即可为列仙班;另一则是吸取男子精元,修习房中之术,待分尾之时即以成妖。我本是九尾灵狐,位列仙班,但如今去了仙骨,只余妖性,再加上化为女体,日夜与那纣王颠鸾倒凤,早已成妖。
我大惊,用力挣脱那双手臂锢制,转过身怒视着这个胆敢随意冒犯我的男人,不假思索地扬起手朝着他的脸挥过去。那男人居然不躲,挨了我一巴掌后眼里闪过一丝懊悔与痛苦交织的神色,沉声道,“妲己,我确实没用,你恼我也是应该的。可是这大半年多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你。”
“你。”他的话令我费解,我皱眉猜测他是谁,低声道,“伯邑考,是你么?”
“是我,妲己。是我。”我本是猜测,岂料伯邑考会错了我的意,整个人激动起来,一把抱住我,情急道,“跟我走吧,妲己,我带你离开,这里虽好,却是一个牢笼。”
我任由伯邑考抱住,轻声嗤笑起来,“走,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说,你我若是一走了之,要让你我的父亲怎生是好?”我想,此刻的我,已经把一个满腹心酸满腹委屈,却又深明大义的弱女子形象扮的栩栩如生了。
伯邑考不糊涂,只是事关自己深爱的女子,难免一时冲动,我一说,他立即醒悟,随即想到自己的父亲还深陷牢狱之中,有想到自己此番带来的罕世奇珍竟打动不了纣王,顿时面露忧色,“妲己,我……”
“别急。”我安抚他,“西伯侯的事我早有打算,只是少不了,要你配合演场戏给那纣王看。”
“那你……”
“事成之后,城外轩辕冢等我。”我丢下一句,转身离去。心里盘算着,怎样救那苏妲己,好成全她与伯邑考。
我的计划十分成功,先由伯邑考当庭献艺,我在向纣王提出拜师,而后诬蔑伯邑考对我心怀不轨,纣王果然大怒,下令将伯邑考斩首,我立即提议,不如将其剁碎做成肉饼给那西伯侯吃,倘若姬发肯吃,自然证明他是一胆小怕事之人,不足畏惧,大可以放他回西歧。倘若他不吃,则需杀之,免留后患。
西伯侯吃下‘亲子’的肉,被纣王视为愚人,赦免其罪,放归西歧。我冒天谴为苏妲己施返魂术,成全她与伯邑考,只是他二人一个‘已死’,一个跳脱三界,注定不能容于世间,我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他二人商议一番之后,愿意就此避世隐居,我将他俩送到千山之颠,用法术创了一个空间让他们定居,只要我一天不死,这个法力空间就一天不会崩塌,他们将真正天长地久的相守在一起。
之后,我返回朝歌,却意外地听到了西伯侯姬昌过世的消息,次子姬发即位,自称武王,正式向殷宣战。
纣王慌,我进言:“王,不如请仙人相助。”
王大喜,“爱妃还认识仙人。”
“回大王,妾身凡胎俗女,并无仙缘,但大王您是真龙天子,自然得天独厚受青睐。”
“哦,此话怎讲?”
“大王,妾身年幼时的一个邻家妹妹,天资过人,被仙人看中收为门下,临走时留给我一副香烛,言之,他日倘若遇事有难,只要燃起香烛,她自当前来。”
“竟有这等事,那爱妃快将香烛点燃。”
“大王,此事不可急。妾身这妹子是仙家之人,她的朋友自然也是,请仙当心诚则灵,还请大王斋戒沐浴,再令人造一琼楼玉宇,高台大殿,待月圆之际方能请来仙人驾临。”
“爱妃言之甚是,寡人这就吩咐人去办。”纣王大喜。
纣王下令造鹿台,强征青年男子为奴,三月为期,日夜赶工,稍有不从则施以酷刑。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是有苦无处诉。
三个月后,正逢十五月圆,高千尺,大三里的鹿台建成,王大喜,于鹿台设宴,邀群臣痛饮。三更天过后,我告之纣王,吉时已到,可焚香恭候仙人驾临。
鹿台之上,燃起一支香烛,袅袅青烟扶摇直上,漫入九天。半个时辰之后,香烛燃尽,随之响起的是一阵如梦似幻的音乐声,乐声中,喜媚与贵人踏云而来。
二姝落下云头,喜媚一身五彩纱衣,赤足配铃,行走间清脆作响,妩媚一笑迷了人眼;贵人则是白衣环配,怀中抱一玉制琵琶,纤纤玉指落于弦上,弦动拨乱人心。素好女色的纣王早已看得若痴,我暗自觉得好笑。
不得不强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大王。”
纣王顿时回过神来,面上表情尴尬。
我装做未见,走上前拉起喜媚的手,“王,这一位就是妾身幼时的邻家妹妹,俗家姓胡,名唤喜媚。”
“好,好,好。”纣王连赞三个好字,眼睛锁在喜媚身上,动也不动,“来人,给仙子赐座!”
一旁早有内侍抬上两张漆金的椅子,喜媚和贵人上前坐下。
喜媚道:“大王不必多礼,我虽跟随师父修习仙法,但自幼便与妲己姐姐亲厚,如同亲姐妹一般,姐姐有难处,我这做妹妹的自当分忧。更何况,大王乃是真龙天子,受上天庇护,助大王灭反贼亦是天命。”
“太好了,有二位仙子相助,孤从此无忧也。”纣王大悦,一手揽过我的腰,“爱妃这次请来仙人,若是能助孤灭去那西周反贼,大功一件,想要什么奖赏,直管开口便是。”
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大王,妾身不敢贪功,不若大王就在此鹿台设宴,犒赏一些朝中重臣,也让喜媚妹妹请些仙友驾临,扬我大殷神威。”
“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