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音》小鸡小鸡卡

2、初见 初见白青

　　在我十岁那年，白青来到了我身边，那时白青还没有变回白青。

　　正值酷暑，阿嬷坐在廊下长椅上，手中捏着绣花针绣花。

　　我坐一旁陪她，撑头看庭中桂树发呆。

　　午后阳光正好，桂影婆娑，绿叶葱郁。点点金黄小花在枝桠间灿烂盛放，盛夏鸣蝉卖力歌唱。

　　眼皮逐渐沉重，我的头如小鸡啄米，点了一下又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阿嬷轻轻将我推醒。

　　迷迷糊糊抬头，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一前一后两个影子走来。

　　我惊觉有人上门拜访，一路小跑至门口，与来者撞了个满怀。

　　“哎呦！”领头的管事太监叫唤道，“你可得小心些，这好在是撞上了我，要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向右微微挪动，露出身后的小太监来。

　　“这是小福子，宫里派他来倚桂轩当差。”

　　我顺着话语看去，小太监站在阴影里，身量高挑，低头看不清五官。

　　管事太监领完路，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留下我与小太监两两相望。

　　距离进宫已是第三年，已经三年无人陪我闲聊玩耍了。乍一见小太监，我心中高兴，用袖口擦了擦手，就要拉住他衣袖。

　　然而他却轻飘飘往后一退，衣袖就这样与我手擦过。

　　我讪讪收回滞留空中的手，低头盯着脚尖，解释道：“我只是想领你去住的地方。”

　　“多谢小主好意。”他婉言谢绝，“您只管指个方向，奴才自己去便好。”

　　少年清润的声音带着几丝喑哑，我被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他的脸。

　　刚刚那一退使得他整个人暴露在骄阳下，也令我得以看清他容貌。

　　模样俊秀，眉目疏朗，只是眉头微蹙，抿着唇，板着脸，平添几分冷漠，更显生人勿近。

　　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有四五处淤青，颜色已然有些黯淡，应当有段时日了。

　　我抬手指向西边的耳房，他手拿行囊，一句话没讲，兀自踏进倚桂轩。

　　我并不奇怪于他的冷漠态度。

　　我心里清楚，没有人愿意来这儿，他自然不会是例外。他身上的淤青大抵是因为得罪了别人，被恶打一顿后还不解气，才发配到我这儿。

　　但是在这同时，我也固执地认为他是佛祖送给我的生辰礼——我今早许下的生辰愿望其一便是能得一知心好友相伴。

　　虽然小太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甚至他还会觉得来到倚桂轩是件多么不幸的事：既无前途，还不受人待见。

　　但我还是很开心，很开心，恨不得将这个消息告诉身边所有人，而我也的的确确这样做了。

　　我跑到阿嬷身边，附在她耳旁悄悄地，得意地说：“阿嬷，我要有朋友啦！”

　　我又跑进冷宫，老太监站在庭院里，驼背弯腰，手中好似持着一根拂尘，嘴里念念有词。他一疯就会想起以前在温贵妃处当差的日子，然后无法自拔地陷入回忆，好似回到从前。

　　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但我还是对他说：“老太监，我就要有朋友啦！”

　　然后我在偏殿找到了云娘娘。

　　殿内暗沉沉，不见火烛，只一缕日光悠悠照进小窗。

　　云娘娘一袭白衣，背对我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对镜梳发，一下又一下。

　　她嘴里轻声哼着一首江南小调，声音空灵。

　　我伸手摘下不知何时挂在她头发上的杂草，碎碎念道：“云娘娘，今天倚桂轩来人啦。是个叫小福子的太监，我想和他做朋友，你觉得呢？”

　　“云娘娘……”

　　我有些可惜他们没能清醒着听见这个好消息，因为他们常常记不得自己疯着时做过的事与听过说过的话。

　　但是没关系，等他们清醒了，我就再同他们讲一遍，这样他们就能高兴两次。

　　最后我来到主殿的供桌旁。

　　供桌上方是一尊漆金佛像，年日久远，漆金脱落，露出内里黄铜身躯来。

　　一层厚厚的灰落在它身上，像是披上了一件灰色袈裟。

　　佛像咧口盘坐，慈眉善目，蛛网密密麻麻缠在它头上，只可惜这佛像太高，我够不着，不然一定要让它干净些。

　　我抬头看向它，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情景。

　　彼时我与云娘娘相识不久，她和我坐在殿前台阶上聊天。

　　我看见殿内佛像，有些好奇：“冷宫里也有佛像吗？”

　　“它来这儿时，这儿还不是冷宫。”

　　“那你信佛吗？”

　　“我不信，但我还是会向它祈祷。”

　　“为什么？”

　　“人生在世，日子那么长，总要有个盼头。当你觉得活不下去了，就拜一拜。然后你就会开始想，万一佛祖保佑呢？这样日复一日，就撑下来了。”

　　我看着云娘娘，她说这话时像是陷入了回忆，眼里似死水般平静。

　　“那它显灵过没？”

　　她忽然轻笑起来，眉眼弯弯，捏了捏我的脸：“你看，这不就显灵了？”

　　才不是呢，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人陪我玩，才不是因为佛祖显灵。

　　我这样想着，对云娘娘的话不以为然。后来时间越过越久，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我总会想起那天她说的话。

　　最后我于是同她一起，逢年过节便拜一拜，但我心里并不怎么相信，所以不诚心。

　　直到今日，我忽然信了。

　　大抵冥冥之中确有因果，我早上才许下生辰愿，小太监午后便到了倚桂轩。

　　你看，这不就显灵了？

　　我心里清楚，这些想法与举措都显得很傻很傻。因为小太监实际上还不是我朋友，而我们甚至没讲过几句话。

　　但他的到来就好像一粒火星，让我死灰复燃。

　　我忍不住想，既然他来了，是不是其它不可能发生之事也会变得有可能？

　　是不是可以被父皇喜爱？

　　是不是可以出宫去，或游历大好河山，或嫁一良人？

　　是不是可以不再被轻视嘲笑，不再像洪水猛兽似的被人躲着？

　　也许我的生活不再一成不变，从此鲜活起来。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好了。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合十，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