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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女 天 ...

  •   天色微亮,卧室里骤然响起欢快的手机铃声,熊二力不情愿地睁开一只眼。
      来电显示是:嫂子。
      他把手机放下,苦着脸忍受噪音的骚扰:“多给老婆一点爱,你人生会更精彩!爱老婆会发财......”
      “你接啊......”于红琴也被吵醒。
      熊二力重重叹口气,终于坐起来接了电话。
      “喂,嫂子。”
      “熊二啊,你快来看看你哥都干了啥龌龊事!我早上一进屋,就看见那个女人在家里洗澡啊!呜哇......我要跟他离婚!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电话里女人绝望哭喊,撕心裂肺。
      “反正你快过来吧,就在后面老屋。咱爸妈等会儿也来,今天要没个说法我就跟他离!”
      电话挂断,二人都没了睡意。
      “大早上的他俩咋又闹起来了?上次不是调解好了吗?”
      于红琴对这事儿知道的不多,只能问丈夫。熊二力为难又憋气,但还是起床穿衣服。
      “谁知道他俩又咋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钱放手里都烧得慌,上赶着给人家养儿子!”说着就出了门。

      英英是在家族群里看见大伯娘发的视频才知道这件事的。
      视频里是熊大能家的老屋。他们前几年在城西买了新房,就把这边的门面和房子租出去了,只留了一个套间自用,所以时不时会回来住一晚。现在客厅里散落着女人的内衣长裙,镜头推到浴室,架子上只摆着男士用品,几瓶女士香氛洗浴用品砸在地上,又被大伯娘狠踹两脚,踢到了角落。
      视频里传出的女声带着咋呼的尖锐:“大家都看看啊,看看熊大能干的好事儿!昨天晚上说回老屋睡,我一晚上没睡着,早上过来一看,那个女的在这儿洗完澡刚走!大家都评评理!从此我跟熊大能没有关系,俺俩吃住都分开,他的事情不要找我!”
      群里没有人回复,英英只能等到午饭时问父亲。
      “还能有啥事?”熊二力不好跟女儿提这些污糟事:“你大伯找了个小三,出轨了,你大娘闹着要离婚。”
      “他俩离婚了?”
      “怎么可能!”熊二力和妻子一齐笑了。
      “你大伯和那个小三在一起好几个月了,要离早离了!”熊二力几番被叫去主持公道,被折腾地有些无奈:“咱嫂子也不对,跟男的计较啥!是钱不够花?自己出去逛逛,做个美容,管管小孩,日子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何必跟他闹!”
      “那可不一定,”于红琴悄悄分享:“我前两天还看到咱哥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给他买衣服,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一淼的衣服都是咱嫂子买的,咱哥啥时候管过这事儿!”
      “所以说就是钱多烧得慌!闺女嫁出去了,儿子的工作也有着落了,日子一舒心,就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英英睁大两只眼,以前总听村里传谁家来了个小三,谁家夫妻不和,谁家男的外出打工竟然带回来个孩子。现在终于轮到了自己家。
      她大伯和大娘是在厂里干活认识的,那时这还算个铁饭碗,两人各方面都很相配。熊大能主动追求,没多久就办喜事了,婚后磕磕绊绊,但也走到了现在。妻子勤劳善良没心眼,丈夫老实肯干靠得住,儿女双全,生意顺遂。英英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居然是这对儿。
      “那现在咋办?让大伯净身出户!”
      “哈,”于红琴扬眉附和女儿:“对,让他净身出户!”
      熊二力不以为然:“那他能去哪?老伴儿老伴儿,老来相伴,现在分出去以后他肯定还回来啊,儿子闺女房子都在这!”
      “要是真闹掰了,损失最大的还是你大娘!地啊房子啊写的都是你大伯的名字,离婚了一辈子白干!”
      “那我大娘的娘家呢?不来管管?”
      “嫁出去几十年了还有啥娘家?到时候这边把她的户口迁出去,娘家俩兄弟肯定也不要个离婚女人,她哪儿都回不去!”
      “不对吧,离婚总能分财产吧?”英英下意识抗争。
      熊二力嘲笑女儿的天真:“这边的老屋、仓库都是你爷分给你大伯的宅基地,前年电视台的专家还在科普,自古以来就没给女的批过宅基地!更别提这地是这边村里的,跟她就没有关系!”
      “真要说他俩的共同财产,只有城西那套新房,分了俩人都不住了?怎么可能!唉,所以说你大娘就不该管他,自己过自己的就行了!真离了,不就成了没娘家没婆家没自己家的黑户了!”
      “死了都埋不进祖坟啊。”
      熊二力慢悠悠地叹,又拍了拍妻子的膝盖:“外姓好像就是不进祖坟,到时候你死了也不让进祖坟吧?”
      “哈哈哈!”英英好久没听到这么老掉牙的词了,忍不住提醒他:“快醒醒!拆迁啦!你家祖坟被挖啦!看看银行卡,你把你祖宗卖啦!哈哈哈......”
      “你个不孝女!”熊二力气得嘘她:“我咋这么烦你呢?最近不想对你好了,赶紧离开我家!”
      “你不该对我说,该去跟你祖宗告告状,看他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挖掘机一铲子镇下去了!哈哈!”
      妻女一齐笑倒,熊二力指着她们,恨恨警告:“好哇你俩!我改天也找个小三去,也不回来了!”
      “好哇!”英英诚心建议:“我给你找,一定给你找个有钱的好婆家!到时候她来接亲,上一楼给十万,哎呀呀,到我们家的时候就有百万彩礼了!”
      “快给你爸找吧,多找几个这样的咱俩就发了!”于红琴笑出了眼泪,倒在女儿怀里。
      熊二力也破了功,乐得两颊晕开嫣红。
      “嘿,以为你爸没人要么?昨天那个女同事,就前段时间离职的那个女客服,她家就住街头的小区。跟我打电话东拉西扯,足足打了十五分钟!”
      “还是她老公发脾气了,说她‘抱着个破手机不撒手了’才挂的电话。”熊二力挠挠头,颇不好意思:“我也是烦她!谁家有眼色的女的在家打那么长时间电话?不怕老公吃醋么!”
      英英瞥了眼母亲,不服气:“万一是有工作呢?”
      “傻!有工作人家跑还来不及哩!那些出来工作的年轻女孩,碰见男领导打电话加班,就让自己男朋友假装发一通脾气给拒了,这就是男友力!”
      熊二力得意地竖起胳膊,展示肌肉,被妻子一把拍开。英英却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于红琴去了一个药物中转厂工作。早七晚七,午休一小时,每周休半天。干了不到俩月,十指就多处皲裂难以愈合,身上还浸满了药味和货车汽油味。
      英英时常去看着母亲工作,帮着封箱、打饭。直到一个夜晚,英英晚饭后照常在房间写作业,突然听到客厅传来父亲的咆哮,很快“咣”地一声,就只剩母亲小声的哭泣。
      英英走出房间,就见父亲满脸怒气,母亲低着头无助地缩在沙发上,两人之间是一部被砸得稀碎的手机。熊一林躲在桌后,来蹭饭却遭了无妄之灾的熊一淼更是吓得不轻,悄悄往门口小步磨蹭。
      父亲余怒未消:“再让我看见你在家里捣鼓那个手机,跟厂里那些人聊天,你就别去上班了!就拴在那柱子上!听见没有?再有下次我还给你摔了!”
      母亲哭完很平静地睡了一夜沙发,之后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
      英英后来才从两个弟弟那里知道,那晚父亲夺走手机后给了母亲一巴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尽量管着弟弟不在母亲工作的时候去找她,自己也不再去。愿母亲每日离开贫困的家庭和需要照顾的孩子之后,起码在外面,她会是体面的。
      就像那些工作的男性一样。
      英英细心观察了好久,父亲没有再出现打人的情况。也许那次只是气急了、偶发性的,没理由的时候确实不动手的。但
      她心里总没底,直觉这事儿应该由母亲的娘家人来收个尾。
      在不久后的节日里,他们一家去姥姥家庆祝,四个姨和她们的丈夫都在。这样热闹的日子,英英跟弟弟妹妹们玩得饭都忘了吃,然后就被父亲当众揪走,在柴房里打了一顿。
      英英透过柴房的窗户看到外面乌泱泱的男女老少,从没像此刻一样深刻体会父亲的强势与权力。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姥爷逝去,姥姥家没有儿子,也就意味着严格来说这个家没有自己人,谁能管束女婿?
      事后,姥姥为了她外孙女和女儿,连续向主耶稣祷告了三天。

      下午,于红琴休班,特意叫了母亲来家里玩。说是来玩,但于红琴不是洗衣服就是洗鞋,一边洗一边问母亲的近况。
      姥爷去世后,姥姥在城郊的农村找了个保姆的活计,负责为雇主照顾年迈多病的父亲。在姥姥口中,这家人非常不错,儿子儿媳还有嫁出去的闺女都时常来看望老人,送的补品零食都吃不完!对她也非常好,还给她买了衣服,她现在什么也不缺!
      这家人在村里还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姥姥经过允许,独自把它开垦了出来,种些应季的蔬菜水果。不仅省了日常开销,还让村里的老人小孩免费来摘,在那里混得如鱼得水。这次来,也给女儿带了一大提自种的蔬菜瓜果。
      姥姥说的自豪又高兴,英英也觉得这是好事儿,跑去催促母亲一起聊天。
      “别洗了,熊一林这鞋也不脏,先陪姥姥说说话啊!”
      于红琴蹲在地上头也不抬:“不洗行吗?一林说他的鞋一星期最少洗一次,不然他不穿!”
      “他啥时候有的这毛病?”英英气不打一处来:“他说洗就洗?一星期他换两三双鞋呢,自己记得清洗没洗吗!”
      “你弟弟有洁癖,讲究人!”于红琴无奈地捶捶腰:“你看他的牙刷,最多半个月一换,牙膏一个月用不完就扔,还有那面膜面霜,我买的都给他用了。”
      其他就算了,“牙膏又不会坏!我说你们每次刷牙挤那么大坨呢,不会就为了赶他这一个月的时限吧?”
      “对啊,不过我现在都买小支牙膏,用得快!”
      说话声引来了外间的姥姥,她下意识地想要帮忙:“红琴,我帮你洗,我帮你,小孩的事儿不能耽误!”
      “没事,妈,你坐吧,等会儿我就洗完了,带你去买鞋!”
      “不用,我有穿的,那家的媳妇给我买了......”
      “她买的是她买的,自己闺女买的是另一码事!”于红琴不耐烦地打断母亲:“你在那边过得好就行了,以后在俺大姐和五妮面前也少提那边的事儿。”
      “不是,”姥姥面对谁都是一副手足无措的畏缩模样:“我等会儿还要去教堂,今天有集会,马上就走了。”
      “你马上走哩?”
      “是啊,今天是地里的菜熟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儿,马上就回去,还得跟她们一块去教堂。”
      于红琴停下了手里的活,出来给母亲测测血压血糖,说说日常,没一会儿就到了时间。
      “我去了好给你们都祷告祷告,求祖保佑你们,事事顺心,健健康康!”
      “谢谢姥姥,姥姥再见!”英英虽然和姥姥聊不到一起去,但还是感激老人的心意,热烈地挥手告别。

      家里只剩下于红琴和英英两个人,想起上次上门女婿的提议,英英觉得母亲还是明事理的,只是这些年被荼毒太深,一时扭转不过来。
      她撒娇地凑到母亲颈间,骤然被一声“妈,儿子和儿媳对不起你呀!”给惊了起来。
      视频还在播放:“儿子都不知道,这些年你居然为家里付出了这么多!跟我回去,儿子以后肯定会好好补偿你,不让你再吃一点苦,受一点罪啊!妈妈!”
      “妈,我也是,儿媳也是啊!”
      英英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里一男一女跪在地上,祈求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妇人,声泪俱下大喊“妈妈”。
      于红琴只看了这么一会儿,就同样热泪盈眶,抽了张纸巾哽咽。
      “这个儿子还是好的,就是儿媳和那些坏人撺掇的他,他妈妈太可怜了,为他付出那么多,过得多惨啊......”
      “熊一林现在才上高二,你现在代入太早了点吧?”这种准婆婆幻想剧,英英一眼都不想多看。
      “我知道,这都是假的,一林可比她儿子聪明孝顺多了,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那可不一定吧?上次家里炖鱼,他就给你留了一丢丢尾巴尖!不如不留呢,一点都不尊重人,我还专门提醒他了!”
      “这有啥!他现在正长身体,就该多吃点。”
      “我十五你们就说我不长了,他都十七了!”
      “女孩儿低点好看,而且男孩晚长,二十三还窜一窜呢,营养跟不上不行!”
      嫉妒。
      英英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善妒,需要她竭力控制扭曲的心脏和表情。
      “还说你不重男轻女?”
      “噫!”于红琴觉得女儿总是不开窍:“你还不幸福?熊英英,不是我说你,你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没经历过啥风雨!你爸只有你一个女儿,天天舍不得你干活,你看那些一家几个女儿的,吃饭都抢不到!还有我这样在外面上班的,那委屈都数不过来!”
      于红琴顶着和英英同样扭曲的表情,愤愤不平:“我有时候都羡慕你!”
      “呵,”英英心里窜起一股冷火:“骗骗自己就行了,打工的老农民家里是温室,那有钱有权有学问的人家里是什么?天堂啊?”
      于红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像是被她的凌厉吓坏了:“你爹娘就这点本事,但总算把你供上大学了,你有啥想要的也该自己去挣啊,不能再向家里要了,我们没这本事啊......”
      英英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下意识地对欺负母亲感到愧疚。在她看来,母亲生恩养恩,恩重如山,却助纣为虐,从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力。没有任何一个善良的人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高地指责这样的母亲,一个生育了你的从犯。
      她只能一再告诉自己,这是正义的斗争,是国家、律法和道德都支持的,绝非一厢情愿自私自利。她不能失去反抗的勇气,为人所嫁。

      母亲还在继续哭诉:“我们也不求你多富贵,就找份工作能养活你自己,将来找个本地的男朋友,嫁人了有啥事家里也能帮衬你。”
      “到时候我们把房子卖了给你弟弟在大城市安家,搬到城东的小房子去,你不想做饭了还能回家爸妈给你做好吃的。然后给你带孩子,再去给你弟带孩子。我们还是在这儿养老,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多,不靠你弟弟,还是咱在一起过啊!”
      “你不是说给我招婿吗?”
      “那不是没钱吗,”于红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咱家也不富裕,你就是把我和你爸的血吸干了,也买不了大城市两套房子啊!”
      “他有什么功劳你非要给他买房?”英英不理解:“他十七了,连内裤都是你和我爸给他洗的,我可是从小就给你俩洗内裤啊!”
      “还有买菜做饭、大扫除、孝顺你们的爸妈、给你们弄手机,平常你们有个啥事儿不都叫的我吗?”
      “你不就做个饭吗?”于红琴也不能理解:“家里用洗衣机十几年了,别拿你洗的那两件衣服说事了!这个样子,大学生也不过如此!”
      英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遭到了来自母亲的明确否定。
      “我做的都没有用是吗?你不想见婆婆,有啥事都是我去奶奶家说的;姥姥来几个姨来也是我陪着说话陪着玩的;你和我爸吵架,哪回我不是帮你?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那从小到大不是我养的你吗?吃的穿的用的,供你上到大学,哪一样不是家里掏钱?现在你大学毕业了,还要在家里吸血!”
      于红琴干脆找了个本子一笔一笔地算:“咱就先算现在的!你在家住,房租按外面的价一月一千五,水电煤气算你一月三百,家里做着你的饭,人工费买菜费这些零零总总也有几百吧?”
      “告诉你熊英英,就算你交这些钱我也不想租给你!我还嫌烦呢!做父母的不跟你计较,别的先不跟你要,水费电费都不交你出去问问看好意思不?”
      她永远不会有一个爱她的母亲了。

      或许这也是她的错,在于红琴学会做一个好妈妈之前,她先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好女儿。于是,她始终没有一个好妈妈。
      原来以真心换真心,在亲子关系里也是不通用的。
      “别给我扣帽子,”英英听见自己说:“没有我你也没钱。当初生孩子的时候,也没人要求你是世界首富啊?现在倒不满意了?把你惯的!”
      “我还不想生在这地方呢,看看这风气!要不是新世纪了,你们估计早把我溺死卖掉遗弃了,我感谢国家!”
      她占了天时,却没有地利人和。
      “少自以为是了,熊英英。就算没有你,这么多年我也能好好地过来!我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母亲作为异地作战的先锋,自有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康庄大道。或许,她更早意识到了女儿的成长和不屈,她没法儿只把女儿当成一个柔弱的孩子,却把她当成了吃自家米的别人家媳妇。
      “你离婚吧,离婚跟我走。”英英小声啜泣:“我只有你一个妈妈,你也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俩一起过。”
      “凭啥离婚?”于红琴擦掉眼泪:“我这辈子挣的东西都在这里,离了你给我买房买车,供我下半辈子?”
      女儿成长的脚步永远追不上母亲苦难的进度。
      如果从一开始就改变不了什么,明白这些,除了早早承受这许多痛苦,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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