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托镖 ...
-
马车最后停在万家镖局门前。
晏清跟在聿衍身后掀帘下车,温不言已守在聿衍左侧半步之后,她自觉静立在斜后方偏右,刻意拉开了一段不近的距离。
在万家镖局守门之人去通传的当口,聿衍本想同晏清说话,一回头,只见她杵得老远,额头上就差刻“有事”二字了。
再看温不言,戴着他之前用过的那顶帷帽,由于身份敏感,入城后便一直以帷帽遮面,借护卫身份随侍左右。只见他身姿如松岿然不动,周身无半点异动。
“昨晚他威胁你了?”聿衍淡淡地瞥了晏清一眼。
晏清抿唇不辨,只目视前方,权当没听见。
聿衍啧了声:“出息。”
三人等了莫约一刻工夫,万家的执事前来迎接,待入了门,晏清才敛了那股疏离,眼底渐渐浮起几分好奇。
万家镖局门头恢宏气派,他们穿过前院开阔的演武场,场中皆以青石板铺就,磨得发亮,两侧刀枪剑戟、弓矢棍棒林立,件件擦拭得锃亮如新,有不少青年弟子正在场上习武。
聿衍在她身侧,低声道:“禹城万氏,不过是陇西总镖行留在此处的一支旁脉,这一点小场面就看呆了?”
他折扇轻点演武场,继续道:“万家祖上本是禹城走镖武夫,凭硬功夫挣下基业。后来接了丝路长镖,举家迁去陇西,祖训却留了一句话——枝繁叶茂,不忘根土。所以这一脉,一守就是上百年。”
晏清听着,又看了眼那些目不斜视的习武弟子。
聿衍似笑非笑:“旁脉归旁脉,能在禹城扎这么深,也算本事。”
万执事一路将三人引至信义堂,伸手虚请主位旁的客席,语气恭敬稳妥:“劳烦聿公子在此稍候,先饮杯热茶润润喉,我这就去通禀老爷,片刻便回。”
临行前,他目光下意识扫过聿衍身边两个护卫,心头微生疑惑。
这两人并未站在聿衍身后,也在旁落座。其中一人刚沾席便端起茶盏大口牛饮,全无半分规矩;另一人始终戴着帷帽,身姿端凝,坐姿竟比正中的聿衍还要端正沉稳。
万执事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轻步退了出去。
晏清一杯茶下肚,仍觉喉间干渴,目光瞟向聿衍,正欲询问,聿衍只轻轻拢了拢折扇,默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无声婉拒。
晏清立刻倾身,盯上了温不言手边那杯未动的茶。她刚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一道人影硬生生摔了进来,直落在她脚边。
她条件反射般猛地蹦起,纵身跳上凳子躲避。
“什么货色都敢来求娶小妹。”人影刚摔落在地,厅外便传来一声冷傲嗤笑。
万铮迈着流星大步跨进信义堂,一身武夫劲装,腰悬大斧,身后跟着四名精壮弟子,个个面带凶光。
晏清默默坐好。
万铮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目光落在聿衍脸上时停留许久,神情疏狂不羁。
“我当是谁造访,原来是聿兄。”万铮语气无半分客气,再看向地上狼狈的书生,讥诮尽显,“只是不知,聿兄是来托镖,还是同这位不自量力的小子一样,另有所图。”
他拖长语调,字字带刺:“若是托镖,那自是我万家镖局的贵客,可若是……冲着别的来,那就别怪我万家不留情面。”
聿衍神色不变,放下茶盏,折扇慢摇:“自然是客人。”
万铮这才大马金刀地在聿衍对面落座,仍不服地哼了一声。
他才不信这番说辞。一听说聿衍踏入万家镖局,他当即就把那个敢对自家妹妹痴心妄想的酸腐书生拎了过来,故意在入厅前狠狠折辱,再顺势一脚踹进信义堂。
这一脚,明着是断了书生念想,暗地里,却是结结实实给聿衍递了个下马威,他断不能让自家妹妹被聿衍蛊惑了去。
“万……万公子,小生……小生与令妹互相倾慕,并非小生一厢情愿!”那书生被一脚踹得衣衫散乱,发冠歪斜,听见万铮那句“不自量力的小子”,他脸青一阵红一阵,声音又轻又涩,带着难堪。
“放肆!”万铮一掌猛地拍下,整张桌子应声碎裂,“小妹深居简出,恪守闺训,岂容你这狂生当众污她名节!再让我听到这般污言秽语,撕烂你的嘴!”
“铮儿。”
后堂忽然传来一声沉稳厚重的声音,自带一股压场的威严。须发斑白、精神矍铄的万老爷子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劲装难掩一身硬朗风骨,对正怒发冲冠的万铮沉声道:“不得无礼!”
万铮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不服气:“爷爷,这狂生他——”
“有贵客在此,也敢如此失仪?”万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严,“还不退下!”
万老爷子目光微转,对着聿衍略一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持重:“让聿小友见笑了。”
说完,万老爷子才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书生,眼神深不可测。
书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万铮只朝身旁弟子略一示意,二人便上前将人直接拖了出去。另外两名弟子快手快脚收拾好碎木残桌,又重新换上一张新桌。万铮并未离去,只移步到万老爷子身后,垂手侍立。
万老爷子道:“聿小友今日肯屈尊驾临我这小小镖局,不知所为何事?”
聿衍收拢折扇,正色道:“万总镖头快人快语,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登门,正是想托贵镖局一趟镖,护送晚辈一行人平安抵达威龙山庄。”
万老爷子闻言,面上微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并非老夫不肯相助,实不相瞒,镖局几路镖队尚未回返,眼下家中又恰逢难事,人手早已分派殆尽,实在……难以应下这趟镖。”
“无妨,晚辈可以等。”聿衍道。
万老爷子依旧迟疑,眉宇间颇有几分为难。
聿衍见状,只道:“酬劳加倍,一切皆按镖局规矩行事。只求万总镖头调拨可靠人手,引我们走隐秘镖路,护一行抵达威龙山庄便足够。”
万老爷子沉吟片刻,心中盘算。
即便聿衍不上门托镖,处理完自家事务,最终也要往威龙山庄一行,顺水推舟并非不可。
他抬眼看向聿衍,终是缓缓点头:“聿小友既然信得过我万家,老夫便接下这趟镖。定护你一行人,周全抵达威龙山庄。”
聿衍又道:“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万老爷子:“聿小友,请讲。”
“晚辈看镖局守备严谨、内外安宁,实不相瞒,我三人初到匆忙无处落脚,晚辈身子又素来偏弱,连日舟车劳顿,实在有些疲惫。”聿衍语气平和,分寸得当,“若万总镖头方便,能否叨扰几日,省去来回奔波,也能好生静养。一应开销,晚辈自会按规矩奉上。”
聿衍体弱江湖众人皆知,万老爷子当即爽朗一笑,摆手应下:“聿小友这是哪里话,既已是我万家贵客,住下便是,何须如此见外。铮儿,此事便交予你去办。”
“……是。”万铮应道。
聿衍拱手一礼:“那便劳烦万兄了。”
万铮听到聿衍要在镖局住下,再望向他的眼神不甚友善,冷哼一声:“随我来。”
即便万铮心中纵有不悦,仍将聿衍安置于东厢房。
厢房旁的门房本是聿衍两个随侍落脚之处,却被要求一人一间,万铮只觉多事,却还是妥善安顿。晏清居在聿衍近旁,温不言则歇在南房。
温不言在被家仆引去之前,只淡淡道了一句“不得来扰”,全然不顾旁人在场,便自顾施施然离去。
万铮眉峰刚动,聿衍已先一步开口:“我这护卫性子孤僻,前几日被无极门所伤,需静心调养,万兄莫怪。”
轻描淡写,便将方才那番无礼遮掩了过去。
殊不知在万铮眼中,聿衍这般谦逊有礼,反倒更令他心生疑窦。
江湖谁人不知聿府世子素来性子跳脱、随心所欲,如今这般端方持重,必有问题。
万铮离去前,特意叮嘱家仆盯紧聿衍一行人,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更着重吩咐,万万不可让自家小姐与他们照面。
可万铮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人前脚刚走,万昭宁后脚就径直闯入东厢房,还特意带了两名镖师将随行家仆扣住,不许前去通风报信。
东厢房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开,聿衍闻声回身,万昭宁本是气势汹汹,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莫名一顿。
她也没想到聿衍比传闻中更为俊美夺目,只恍惚一瞬,手中长鞭“啪”的一下抽在青砖地上,厉声开口:“你,跟我比一场。”
话音刚落,长鞭便直逼聿衍而去,半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聿衍内力被封,只能借助屋内桌椅器物闪避,连声叫唤晏护卫。
万昭宁自幼在武人堆里长大,身手本就不弱,一手鞭子使得极为灵动狠辣,招招对准要处。
“为何只躲不还手?”万昭宁鞭势不停,厉声追问。
晏清应声赶到时,聿衍已退至门边,正要出来,身后一鞭猝不及防,狠狠抽在他背上。
晏清见状立刻从旁揽住聿衍,足尖一点,便跃上屋檐。
“不许跑!”万昭宁几个箭步追了上去。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屋顶上辗转腾挪,动静闹得极大,镖局上下纷纷涌到院中仰头观望。连万老爷子也被惊动,万铮更是铁青着脸纵身掠上屋顶,一把将势头正盛的万昭宁死死拦下。
聿衍靠在晏清身侧,望着这一幕,还笑得出来:“你倒是聪明。”
晏清:“……打架别找我。”
万昭宁被按住仍不罢休,还欲出手,被万铮喝止。
万昭宁满心不服,扬声辩解:“他明明会武功却偏偏装模作样,我就是要逼他出手!”
晏清目光微扫,锁定万老爷子所在,将人护至他身旁,做足了护卫架势:“我家公子本就身负重伤,眼下又全无内力,姑娘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都是误会,一场误会。”一旁万执事连忙打圆场,连声安抚,顺势遣散围观众人。
“胡闹!”万老爷子脸色沉得难看,只觉头疼不已。
万铮不等万老爷子彻底震怒,先一步将万昭宁强行带离。
万老爷子这才偏过身对聿衍行了一礼:“聿世子,今日是我万家管教不严,多有失礼,老夫回头定严加惩戒,便将宁儿禁足三日,以作反省。”
“不知者无罪。”聿衍伸手扶住万老爷子双臂,示意他不必多礼,动作间不慎牵动了鞭伤,忍不住轻声倒吸了口凉气。
万老爷子见状连忙反手托住聿衍手臂,转头对万执事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旋即又看向聿衍,语气郑重:“聿世子只管安心休养,今日之事,我万家一力承担。”
他心中已了然对方恐是因身负重伤,才前来托镖。
“无碍。”聿衍忍着背后的灼痛,缓声道,“万总镖头为何愁眉不展?”
“先回屋稍作休息。”万老爷子道,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入偏厅,将聿衍安置在靠窗边的软榻上,又取了个软枕垫在腰侧,让他半斜靠着,避开背后的伤处。
“原是家事,本不便对外人言说。”万老爷子道,“终究是宁儿莽撞了,竟闹到了聿世子身上。”
聿衍谦和一笑:“万总镖头不必客气,继续唤我聿小友便可。晚辈观万兄对万姑娘也十分紧张,莫非事关万姑娘?”
万老爷子叹了口气,终是告知原委:“不错,不瞒小友,宁儿已年有十八,迟迟不肯婚配,这个月来家中为她广纳贤才,却始终无一人能入她眼。她偏要比武招亲,可这禹城之中,除了她三位兄长,又有谁是她对手?许是宁儿以为聿小友是我万家邀来的贤才,又听了些外头的传闻,才闹出今日这般荒唐事。”
一旁正埋头吃着万家备好的点心的晏清,闻声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望向聿衍。
聿衍一瞧那眼神便知,又在暗说自己招摇惹事,他当即折扇半掩住脸,低声斥道:“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