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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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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拍摄之前,陈薰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和伙伴们专门研究方哲以往的设计作品和呈现风格,把能要到的,能搜到的,还有能打听到的参考资料和信息都汇集起来,一条一条,一帧一帧地学习,宁可多下笨功夫,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之所以这么严肃,是因为她从来没拍过以服装为主角的作品,以往的所有经验都是以人物为中心,直到签完合约她才真正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比起风格差异,这才是容易出大错的地方。
不过好在,当她试着把服装拟人化之后,思路好像就打开了不少,而且还发现了新的乐趣,于是研究起来废寝忘食,到了拍摄的那天也是信心满满,跃跃欲试。
第一天下来,她交了作业,立马就被打脸了。想不到方哲在工作上的语言艺术也是那么大胆前卫,将不顾他人感受的风格贯彻到底,只不过不再是恶趣味的玩笑,而是正而八经地将她痛批了一顿,发的还是微信语音。
陈薰特意上网搜了一下,方哲比她还小四岁,这让她的自尊心更受挫了,甚至很想骂回去: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沟通吗?难道说那些难听的话就能提升工作效率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毛病以让别人难受为乐?!
但想想将来还打算跟他合个影放在自家主页,她觉得这脸不能撕破。退一万步说,以方哲的性格,先不说合影的事,要是让他不爽,到她们账号下阴阳怪气都有可能——他以前就干过这事,对像还是个流量,他连流量粉都不怕,还会怕她?
给自己找好了充分理由之后,陈薰顺理成章地认怂了。她在聊天框里委委屈屈地输入了“不好意思”,正要发出去,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个人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不要习惯道歉。
“有人怪你的话,也要想一想是不是他们的问题。”
也不知是工作受挫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像堵着一块石头。
她删掉聊天框里的字,深吸一口气,又回头把那串语音从新听了一遍,有几条还转成文字又看了两遍。
是不是她真的那么差呢?方哲指出的问题是客观的吗?
她调出今天拍摄的原始素材,开始一遍遍地重看。小黄和董哥不知道方哲的炮轰式反馈,但从陈薰的状态也看出了不对,于是下班到点了也不敢走,但又不知该做什么,就缩在自己的工位上悄悄互发微信,大气都不敢出,整间办公室就听见陈薰鼠标的“哒哒”声,气氛相当凝重。
他们为今天的拍摄真的准备了很久,小黄和董哥都想不出来到底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陈薰仰头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看见董哥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办公室顶灯的开关,然后一转身,和陈薰对上视线,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陈薰:“……”
她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夏季日长,但此时窗外也已经暮色笼罩。陈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那你晚饭……”
“没事,我一会儿叫外卖。”
“我现在帮你叫好吧,一会你肯定忘了。”小黄说。
“好吧,你帮我随便叫个什么,完了早点回去吧,待着也没事。”陈薰的视线又移到了电脑上,那眼神都快把屏幕盯出洞来了。
小黄无声地叹了口气,和董哥对视一眼,然后打开手机挑外卖。
“帮你叫了牛肉饭,记得到了就吃啊!”小黄和董哥走到门口,不放心地提醒。
“知道知道!”陈薰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因为她已经把问题一条一条捋清楚了,然后豁然开朗。
在所有指控当中,其中有一条的确是她的失误,但也当不起他扣给她的那些“态度敷衍”、“闭着眼睛瞎拍”的大帽子。
当时她也注意到了其中一名模特手腕上的纹身,要用镜头来遮掩并不难,只是她发觉那纹身和整体造型挺适配的,还有种更加灵动的感觉,于是就将它留在了镜头里。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没有当场找人确认纹身是否是造型的一部分,心里有点疑虑,但是看见拍出来效果和谐,甚至锦上添花,就觉得这事肯定没什么问题。这件事上她的确无知,不专业,而且自以为是了,所以被人指出来一通责骂,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虚,惭愧,哪怕被骂得再难听都照单全收,而且打算就这么滑跪求饶了。
可是,等冷静下来一想,她才发现,这事怎么就完全变成她的责任了呢?这不应该是造型团队的失误吗?她一个摄影师,给什么就拍什么,难道还要负责检查造型细节吗?她也不知道哪个细节是设计好的,哪个不是啊!
最多是她对模特纹身这事缺乏敏感,没有先跟造型确认一下再拍,但怎么样也算不上那大的罪过吧!值得一连串几十秒的语音来训斥吗?
而且她还从方哲气急败坏的语音里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个没被发现的纹身,主要责任人说不定就是他本人,早听说方哲使用的模特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如果这模特身上一开始就有这个纹身,而不是后来才临时纹上去的,那可不就是从他那儿就开始疏漏了吗?
有的人在发现自己犯错的时候,不是心虚惭愧,而是变本加利地责怪别人,试图靠声音大来甩锅。陈薰现在怀疑——不,不是怀疑,她已经确定方哲就是这种人了。
自己也真是倒霉,谁想到这么有名的设计师,看着人模狗样的青年才俊,竟然是这种小心眼的男人!
气归气,陈薰还是放弃了争辩,其实只要知道并不是自己犯了大错,她就没那么郁闷了。要是连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气都消化不了,不顾利害,意气用事,那她三十岁的年纪也白长了。
“OK,OK。”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多明天再拍一天,完事了拿钱走人,想想以后的好处,就算是窝囊费也拿得心甘情愿……
不过,那个纹身真的不可以保留吗?她真的觉得它和造型气围很搭啊,简直是神来一笔!越看越有!
陈薰发现自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想了又想,还是给方哲回了一条长长的信息,主要是劝他考虑一下保留这个纹身,当然没忍住也暗暗为自己抱了点不平,不过这条信息石沉大海,一直到她回到家都没有收到回复。
也许只有在夜色中穿过霓虹满目的城市,回到漆黑的家中,打开灯,看见熟悉的小窝……这样的独身通勤族,才会体会到那种又舒心,又疲备,又空虚,又自由的感觉吧。
陈薰往沙发上一躺,小皮包扔得老远,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她今天又想起尚一清了,从瑞士回来后已经三个星期,郭满满和柴导都有和她联络,只有尚一清音信全无。
但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就是另外两位,她想,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慢慢不再来往的。这就是现代人的萍水之交,出于礼貌再维系一小阵,然后就心照不宣地沉了底,作为一条有用时启动,无用时放着,多它不多,少它不少的人脉。
当然,柴导还是比较主动的,不过她再没有什么表示的话,人家肯定也就算了。这年头没有什么非谁不可,可选择的对象多了去了。
只有像她这样,见到尚一清那样的,才会念念不忘。鬼迷日眼的,用一个词形容最准确,那就是英文的“haunting”。像幽灵徘徊,时隐时现,好像已经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白天看不见,晚上看不见,吃饭睡觉工作时都看不见,但某一刻冷不访地又会冒出来,提醒你他还在,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心隙间。
这几周,她甚至没有翻过“H3O”的朋友圈。她对自己的定力还是很自豪的,没有好奇,没有侥幸,断得很彻底。只不过,她也摆脱不了这种“haunting”效应。
会有多久呢?在每次看见他的节目、广告时,可能又会想起。
如果说她之前还抱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这三周也让她彻底清醒了。挺好的。
只是偶然想起他的一句话,竟然就为了这句话,做了不像自己的事。拿出手机,再看给方哲发的那一大串话,表面是客气的,但真正的内涵又有谁会看不出来呢?
第三天,陈薰来到摄影棚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忐忑的。总有种会被穿小鞋的感觉。
事实证明,她感觉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