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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许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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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盛年间,夷族来犯,朝廷倾力御敌,天下贼盗四起,无暇镇压,江湖风兴,忠义营逢乱世而出。其十二人,除寇剿匪,善少胜多,出其不意,天下闻名。——题要
*
你挽着裤管在溪边捉鱼。
大鱼在你手中扭动,强劲的鱼尾拼命摆着,无数水珠被它搅得飞溅而起,你笑着躲闪,直起腰来。
甩去面上的水渍,你睁开眼。
看见路过停在树梢呆呆望着你的他。
你看他呆呆望着你,眼珠一转,问:“你要买鱼吗?”
他回过神,脸红起来,张望一圈:“我?”
“对。”
他于是问:“多少钱?”
“十两银子。”
*
你们坐在火堆旁,他局促地坐在对面边儿上,隔着火舌偷偷望着你。
你头也不抬地剖着鱼腹:"干嘛?"
他如是问:“你平日里都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你心里憋着笑,严肃地斜了他一眼:“我哪样?”
他指着你手中已经串好架在火堆上的鱼:“这样的鱼就要卖十两银子,你不怕没人买亏本吗?”
你笑了出来:“就这样的鱼,我干嘛要卖十两银子?”
他纠结地看着你:“可你不就是要卖我十两银子……”
你翻着鱼,随口回道:“因为你看见我的腿了呀。我一个姑娘家,手脚哪里是能让人随便看见的?收你十两银子过分吗?”
他似乎没想到你是这般说辞,不由问道,“我看了你的腿,只要十两银子?”
你笑起来,打趣他:“什么叫做只要?你难不成要拿一百两来买看我一眼?这我倒是不介意。”
他的脸又红起来:“不、不是。”
你追问:“那你想怎么办?”
“你一个姑娘家,我看了你的身子,终归是有损你的名声。”他把脸烧得滚烫,“我,我娶你,给你下聘礼……”
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笑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不过是看了一眼腿,你就要娶我?再说,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他摆着手干着急,不知答的什么:“不是!我不是存心要看你的……”
你烤着鱼:“哦,那你是想赖账咯?”
他头摇得更厉害了:“不是,我没想赖账的!我一定会来娶你的!”
你笑着看他:“可是你连十两银子都出不起,拿什么来娶我?我是富商之女,聘礼可不能少了排面的,你上哪儿找这么多聘礼去?”
他紧张地抓着自己的剑,东拼西凑出一句话:“我、我一定会来娶你的……”
你压根没放在心上,做生意的要是什么都信可要血亏了,和他开着玩笑:“好啊,我等着你来给我下聘!不过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你要与我许个期限!”
*
你在掌柜前打着金质算盘,余光瞟见有人进来,开口招呼道:“客官想知道些什么?本店分散天下七十二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号称江湖百晓堂,趣事密辛、寻人寻物皆可招待!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本店做不到!”
那人站在门槛内没动,你疑惑抬头,原来又是他。
他亦十分震惊,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再进来时,衣冠齐整许多,抹额端正系着,疏眉朗目,马尾高束,他的一袭缃黄轻装张扬恣意,颇有几分少年剑客的潇洒意气。
你噗嗤一笑打破了他强装的淡定,看他无措地戳在你面前,你憋着笑:“你来干嘛?挡到我做生意了!”
他伸手拦住你,抿唇:“我也是客官。”
你托起腮:“好吧!那这位客官,您想知道些什么?”
他定定看着你,说:“我想知道,多少聘礼可以娶到百晓堂的少东家。”
你一愣,没想到他是来真的:“你真要问这个?”
他点头。
你看他认真神色,点点头,伸出手来:“可以。但得按规矩来,先付钱,后告知。”
他看着你白生生的掌心,晃了神。
你支着下巴拍拍桌案,冲他打了个响指,两指搓了搓:“醒醒!给钱了!”
他看向你,似是你笑得太嚣张,全然不似其她矜持的姑娘家,他有些腼腆起来:“要多少?”
你瞅他不像是有钱的样子,指着他的剑穗道:“我要那个!”
他低头望去,脸红道:“你要这个?”
“当然!”你狡黠地笑着,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算珠,“事关本店少东家的终身大事,自然不是流俗的银两能够问到的。她的事呀,就像这样——”
“啪”地一声,算盘清零。
“无价!”
*
你得意地扬脸看他:“所以,要你一只剑穗当做信物,勉强当作心意。”
他忙取下剑穗,交到你手中,羞赧却坚定:“那便说好了,这只剑穗是我给少东家的信物。”
你心中一痒,没忍住笑了笑,收拢掌心:“自然……”
他按住你的手,感受到你讶异的目光,才小声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剑穗……真的是信物,我只送喜欢的姑娘。”
你骤然被他这样表白,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不自在起来:“知道了……我会告知少东家的。”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僭越,忙缩回了手:“那个……”
你将剑穗收入怀中,想了想说:“少东家她说她不太缺钱,瞧不上你的聘礼。”
他急了:“可是……”
你憋住笑:“可是什么?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烧着脸不吱声了。
你垂眼拨弄着纯金的算珠,沉吟,“少东家她虽然不太缺钱吧,但也快接手家中产业了,得去看看她家七十二张铺子。但是吧——她有一个愿望,家里无法为她实现,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
“愿。”他听你微妙的停顿,上道地答道。
你明知故问道:“我还没说是什么愿望呢,你干嘛这么快就答应?”
他把剑拍在案上,坚定:“不说一个,十个我也愿。”
真是个傻子。
你想着,目光垂下,“小心点儿,这桌案可是上好的黄梨木造的,拍坏了可要你赔的!”
他的豪情万丈被身外之物浇灭,憋屈地收回了剑。
你又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
你发现他又在呆呆地看你。
“少东家说,若你真能为她实现这愿望,她就嫁给你。”你敛了笑,伏在案上,指尖拂过一旁的翡翠青山浮雕,“我说真的。”
他也认真起来,微微直了直背脊。
“少东家从小身骨不太好,不能远游。”你将指尖当做小人,走在青山绿水之中,“她想去看万水千山,你带她去。”
他看着你浅笑着支配小人游山玩水,有些怔忪。
你收回手,枕着下巴,笑着看他:“你不是很想对她负责吗?这聘礼可是有些贵重,还想娶她吗?”
他居然还是没有反应。
你无趣地收起笑容,直起身子继续开始低头对账:“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把剑穗还你,那事我不想计较,你心里也不必有什么负担,看着给个几两银子了事就行……”
“不行。”
他蓦地出声,目光郑重地看看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你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算盘,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十二”,他忙站起身,局促地看着你,“我……我先走了、你店里来人了!”
“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身:“你什么时候去?我来寻你!”
你沉默着,骤然发觉这一目你打着算盘算,居然还是算错了。
他有些颓丧地离开了,临到门边,你有些不甘地出声:“我爹不许我出远门。”
他顿住,想要转身。
“你带我偷偷走,好不好?”
*
你让旺财招待客人,走到窗边,想看看他去了哪里。
听见窗外有人咋咋呼呼:“哎,十二,问到了没?怎么问这么久?那小丫头是谁家的姑娘?你可别说咱们一块儿攒的银子全打水漂了啊!”
他应该又在脸红了:“没有,我没花银子……”
“哈?你没问到啊!”
“算、算是问到了的……”
原来他起初是来问你是谁家的姑娘的,你心中发笑,还真是天真可爱,居然真的来找你了!
“怎么样?是好人家吗?我们小十二好容易开个窍,哥几个倾家荡产也要给抬回来!哈哈哈哈……”
听笑声,有好些个人。
你听见他急急地压着声音,似乎在拦他们:“你们小声点,她……”
你伸手抬起了窗。
窗外几人齐刷刷回过头,大眼瞪小眼。
你睨着他们:“怎么不说了?”
嘲完他们,你看向呆住的他,眼底忍不住流出一丝笑意,揶揄道:“嘴张这么大干嘛?这是我的店,我在窗边很奇怪?”
他涨红了脸:“不是不是!我正要和他们说……”
你颔首:“那你说吧!”
方才咋呼得最响的大嗓门抵了抵他,自以为很小声地问:“小十二,就是她?”
他臊得脸红,点点头。
“排面啊!”大嗓门揽住他的肩大笑,“百晓堂的大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人家真瞧得上你吗?”
他下意识望你,你环住胸扬起下巴:“瞧我干嘛?我瞧不上你还用得着和你废话吗?”
你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笑起来,只他一个呆在原地,血色爬上了脖颈。
*
你数着日子,总算到了和他约好的时候。那日你虽装作不甚在意地与他合计,心中总还是雀跃的。好容易有机会出去瞧瞧,那是能按捺得住的吗?
你在凉亭中望着池塘里几条锦鲤争食,想起来与他不期而遇的时候。
那时你偷溜出城去林间嬉戏,不想碰见了他。他这穷鬼,居然连十两银子都没有。
你忍不住笑起来,摸出袖中的剑穗看着。
他那剑倒是漂亮得很,真是个剑客吗?你回忆起他飞身从树梢上下来的样子,弯起了唇角。若是他真能……
未时了。你瞟了一眼墙头,还是没人。
许好的期限,他应当不会逾期才是。
你爬上墙头,还没喘两口粗气,就见他在树下焦灼地打着转,纠结地自语着:“那是姑娘家后院的墙头,能爬吗?可是再不去就迟了,她要是觉着我逾期了怎么办……”
“喂!”
你气急败坏地小声骂他,“你在这打转干什么?”
他吓得一抬头,看着你呆住了。
你偷偷回头张望着院里动静,气不过他这死板的样子,“让你爬就爬,谁人私奔还顾着是不是姑娘家的墙头……哎哎哎!”
他飞身接住栽倒的你,身上气息干爽温暖,你扑个满怀,心尖一悸。
你下意识地搂着他的肩,两脚着了地也毫未察觉。
他红了耳根,迟疑着没推开你。
你总算回过神,忙松了手,干咳了两声:“多谢,多谢……”
“这算私奔吗?”他低头看着你,抿了抿唇,“你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你?”
你摆摆手:“只要我全须全尾回家了,我爹才舍不得骂我呢!快走吧,等会儿来人认出我了就跑不掉了!”
他偷偷看着你,眼中好似有笑意,却只是点点头。
*
你抱膝坐在火堆前,看他烤着鱼。
听见他问:“这样的粗食,你能吃习惯吗?”
“我小时候常跟着我爹去外面做生意,路上总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才没那么娇气。”你捧着脸看着火,“后来我意外落水,留下病根,我爹就再也不带我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可你很喜欢戏水。”
你笑起来:“是啊。他不让我下水,可我就是喜欢戏水,怎么办?我不偷偷跑出来玩儿,怎么能碰上小十二呢?”
他乍一听你叫他的诨名,手一抖红了脸,抿住唇。
你大笑起来,一遍一遍叫着他的诨名。
你玩累了,裹着他的外袍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你听见他对你说:“我看见你带了盘缠。其实不用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你也不用拿银子补贴。”
你含含糊糊的:“好啊……大剑客,赚银子养我……”
他没了声音。
火堆烧得很旺,他添了一夜柴。
你睁开眼,火果然还烧着。清晨有些凉意,全被这点热气蒸了个干净。
身边搁着竹筒,盛了满满的溪水,已经温过。
他在对面看着你,用眼神催促你喝下去。你喝下,伸了个懒腰,问:“还有多少里程?”
你说是要去游山玩水,但还是得去看看那七十二间铺子。
他答道:“还有半日,午后就能到了。”
你还没说话,他眼中带笑地看你:“你睡前都不净面。”
你摸摸脸:“这不是没水吗?怎么了?”
他老实回答道:“你昨日爬墙时蹭了一脸的灰……”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只看着你,目不转睛。
你愣了愣,把身上披的衣裳甩向他:“我说你怎么总看着我笑!你怎么现在才与我说!我顶着张花脸和你说了半天话!”
他接住,忍着笑意答:“我以为你知道,不想擦……”
“谁不想擦了!”
*
你对完账出来,他直起身子走向你:“看好了?现在就离开吗?”
你看他眼中藏着事,说道:“有点累了,在城里歇歇吧!我想吃面,在摊上等你。”
他没想到你居然看了出来,却没犹豫,点过头离开了。
你吃完面,在数完第十二遍挑出来的葱花的个数时,他总算回来了。
“让你等了很久……”他到你对面。
你看见那日的大嗓门消失在街角,若无其事地说:“我给你点了碗烧酒,一直等你回来才温的!等上来了你一定要好好尝尝……果然自古民间出高手,这酒喝起来就是不一样,回头我也要做出这样的酒,大大赚一笔!”
他放松下来,笑看你:“真有那么好赚?”
你托着腮看他:“你知道什么时候最好赚钱吗?当然是乱世!素闻乱世出枭雄,其实啊——乱世,还会出豪商!”
他愣了一下,弯眉:“你真的很喜欢赚银子。”
“哪有商人不爱钱?”你嚣张地笑着,“只是我志向远大一些罢了。”
他附和你:“什么志向?”
你清咳两声,扬手一挥,落下如是大言不惭的话,足以令你铭记终生:
“我虽市侩,却最贪婪。我不要腰缠万贯,我要将这天下之财富,尽数敛入怀中!”
他怔怔看你,笑了起来:“我也有个志向。”
你把脸转向他。
他低着眉,搅了搅碗里的面:“我要这天下无贼,清和太平,百姓富足,国运兴盛。”
你正襟危坐看他,郑重地嬉皮笑脸:“祝你成功!”
*
你仰头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回头看他。
你看瀑布,他看着你。
你突发奇想,问他:“你不是会飞吗?带我在水上飞好不好?”
他被你闹红了脸,揽住了你飞身而起。
他带着你掠过水面,如轻燕一般,时而轻点水面。
你褪了鞋袜,足尖伸进水中,欢快地笑着。
回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缃黄的抹额端正地束着,他的马尾飞扬,面上是江湖天下的恣意。
水珠淋湿了发尾,你转头,他带你逼近了瀑布。
忽而,他踏着青石,带你贴着水帘上了瀑布,你紧紧抱住他,感受着那种跃动,转眼间便从底下到了顶部。他抱着你立在乱石之上,看着激荡水流打出白浪,滚滚倾泻而下,远处黛山连绵,紫雾缭绕,绿水横卧,青天接碧。
半山村屋瓦舍,禾田几亩,炊烟袅袅,散入云中,祥和宁静。
清和太平。
你愣愣怔怔地,忽的感受到了他心底的豪情壮志。
“我烧酒给你喝吧!”
你说,他低头望你,也许又是看呆了,或者在想你的言外之意:“好。”
*
是夜,你背着他不在租来了一只乌篷船,在船中烧酒。
油灯摇摇晃晃挂在船头。
他踏云踩烟而来,衣袂翻飞,不知去做了什么,稍有疲色,却着装整洁,轻轻落在船头,弯腰进来。
你看他接过酒,下巴枕着双臂:“我看见那个大嗓门了。你和他们是一起做什么去了?”
他引颈喝完了酒,指腹抹去唇边酒渍,眼中发亮:“傻事。”
你笑起来:“没有吧,我觉得不傻。”
他转头看你,你弯着眉躲开他的目光:“今日我对完账在街上买糖吃,听说附近山头的那窝山匪被剿灭了。百姓们皆大欢喜,店家还多送了我半两的糖。”
你摸出那包麦芽糖,挪向他。
“这是你凭本事才让我得来的,所以我留给你吃。”你笑,“我很喜欢。”
他望着你,眼中隐隐有了水色,一言不发地拾起糖含入口中。
酒是辣的,糖是甜的。
你笑了,忍不住骂了他一句:“谁让你现在就吃了?”
他一口气吃完了剩下的所有糖,又端起酒碗喝下肚,埋住了脸。
“因为我也很喜欢。”
你邀他出去赏月。
江上清风,月下酌酒。你与他并肩坐在船舷,转头看他静静望着月钩。他姿容俊秀,抹额端正,身上气息清爽。侧脸冷暖交融,冷是月光赐下的,暖是油灯奉上的。你莫名悸动,两眼一湿,“累吗?”
他朦胧看你:“嗯?”
他醉了。
你哂笑一声,有些无奈。转而垂首低语:“不累了,我陪你。我决定做天下最大的豪商,届时给你们提供物资,助你一臂之力,好不好?”
他的反应懵懵懂懂:“不累了。”
你抬起掌心蹭了蹭眼角,拾起酒碗抿了一口:“你看我这么喜欢银子,居然愿意为了你散财,你要给我当一辈子的粗使丫头,知道了吗?”
他低头看你:“……知道了。”
你骤的笑了,喃喃:“你确实挺傻的。”
他不满:“我哪里傻了?我不傻!”
你搂住他的肩,栖身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他瞬间呆滞了,愣愣怔怔望着你,瞳孔是你含笑的倒影。
绯色渐渐自他领口向上蔓延,晕红了他的面颊。
你把气息屏得很轻,试探地贴向他的唇。
他迷迷蒙蒙地红着脸往后仰。
噗通一声。
看他在水中探出头来,应该是醒了酒,脸红得厉害。
你大笑起来,笑声铺满了江面。
“别笑了。”他整个人都因为你的亲吻烧得血红,或许也是觉得自己丢人,“我……我是下水给你推船。”
你捉起他的手:“还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吗?”
他被你捉住了手,无措地仰头看你。
他浸在江水中,鬓发尽湿,贴在脸上,那条抹额居然没歪,服服帖帖。水珠滴滴答答垂落,蜿蜒进了他交叠紧合的领口。
你握住他的手也下了水,“你不如说,你想和我比凫水,看谁先到那棵树下,怎么样?”
他顺着你的手指望去。
“不过你太厉害了,真要比我一定比不过你,”你眼珠一转,“所以……”
“所以什么?”
你飞快地在他另一边脸颊也印上一吻,推了他一把便游远了。
“所以我要作弊!”
你肆意大笑着,回头看他,他扶着船傻在原地。
*
他带着你去见了大嗓门。
他们共有十二个人,他是最小的,所以叫十二。你觉得十分有意思,按年岁算,你还要小,举手要做十三。
大嗓门讶异地看着你,须臾唏嘘道:“不行不行!你是小十二的媳妇儿,不算第十三个!”
你瞪了他一眼,他红着脸没说话。
“你瞪他没用,”大嗓门揽住他的肩,“这事儿我作的主!小十二,你这是往窝里叼回来一尊财神爷啊,大功一件!”
你不甘心地回嘴:“我才不是他叼回来的,我是自愿的。”
大嗓门又惊了,转头看他。
他赧脸点头。
你一路上跟着他,他约莫跟着大嗓门,你是不太介意,走到哪儿算哪儿,有时撞见自家的店铺了,就进去瞧瞧,对对账,也算是给爹爹报个平安。
你知道,你每次去对账,那些掌柜都会给爹爹报信。
数着店铺,也不剩多少了。
你这段时日过惯了潇洒日子,一想到回家,居然生出了一些不舍来。
他见你一连几日郁郁寡欢地没露过笑容,急得直打转。
你看着他不知从哪儿捉来的麻雀,忍不住笑了:“你干嘛抓它过来?人家好好飞着,怎么被你给祸害了!”
他抿着唇,小心翼翼望着你:“我看你好几日都不大高兴,想你是不是无聊了……”
你一听这个就止不住地难过,撞在他怀中紧紧抱着。
他无措地低头看你,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搁。
忽的,他察觉你哭了。
“我马上就要对完账了。”你抑制不住,“到时候我爹肯定会催我回家的!”
他一愣,安抚着你:“回家多好……现在这么乱,与其在外闯荡,不如在家中打你的算盘。”
他说完亦沉默下去。
你抬头,他还没来得及掩去眼中的失落。
“回家哪里好了?”你气汹汹地捶了他胸口一拳,“我不想回家!”
你一扭脸坐在溪边,抱着膝号啕大哭。
“我就想跟着你,你干嘛让我回家……”你哭着把剑穗扔到他怀里,“你都不挽留我,我不要嫁给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矮下身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你:“你不要哭……”
你泪眼汪汪看他:“那你带我走。”
他下意识道:“不行,跟着我们太危险……”
你又开始哭。
他急得没办法,“我给你捉鱼好不好?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我就要跟着你!”你哭红了脸,“你说好了要实现我的愿望的!我现在不要游山玩水了,我就要跟着你!”
他默默地盯着你,等你哭累了,他把剑穗递与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你夺过剑穗收入怀中,抹掉了眼泪。
*
你读完信,放走了鸽子。
他看着你指尖卷着信条,问:“怎么这么高兴?上面写了什么?”
“我军与夷族残军屏阳一战,”你抿着唇笑,坐到他身边,“你猜怎么着?”
他有些意外:“这么快?”
你拍拍胸脯道:“那是自然!我家可是江湖百晓堂,收集一个夷族的情报还不是拈手就来?”
他看你得意地笑着,也笑起来:“那你家还真是立了大功。”
你笑了:“乱世嘛,朝廷的钱最好賺了。”
他要说什么,大噪门来了:“十二十二!捷报啊,哈哈哈哈!屏阳一战我军大捷,杀了个夷族片甲不留!这下好了,那夷族定然不敢再犯,夹着尾巴回自个儿窝去了!”
他展眉笑了:“我知道。”
大嗓门看向你,挠挠头,“也是,百晓堂的大小姐在这儿,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哈哈哈哈!”
你听得心里高兴,捧着脸看他。
他臊红了脸,下意识转头望向你,却见你亦在盯着他看,一时更羞赧。
*
你强硬地扯下他的里衣,肌肉匀停的背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被人胡乱蹭了蹭,随意地撒了些伤药。
一看就是他自己处理的。
他不敢反抗你,被你扣在树下检查伤口。
“已经处理过了……嘶!”
他被你按得一疼,抽了一口凉气。你松了手,低头给他吹了吹。
他挣了一下,被你抓住手:“别动,我为你好好处理一遍。”
他不吱声了,绯红爬上了耳根。
你沉默地看着身边的他。他好似有些心虚,拢了拢外裳,可怜巴巴的。
“其实受伤不是大事。”你抱着膝小声道,“我和我爹以前去做生意,常有人来刺杀我们。我家这口生意就是这样,刺探个消息,仇家特别多。”
他看向你。
你转过脸与他对视。月夜好似最适合旖旎一词,你的心活泛起来,愈跳愈快。
“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你使唤他。
他依言栖身凑了过来,脸颊忽的被你亲了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咬着他的耳朵说:“受伤不是什么大事,这正说明你十分十分勇猛。不许再躲着我,知道了吗?以后你要是受伤了,就来找我讨赏,好不好?”
他看着你,血色彻底侵占了他的整片面颊:“……好、好。”
你笑起来,又亲他一口:“但是不许随便受伤,否则我再也不亲你了。”
“嗯……”
*
大嗓门又来了。
这回声音格外洪亮,容光焕发,面带喜意:“小十二!朝廷找上咱们了!”
他有些讶异:“要招安吗?”
大嗓门摆摆手:“没错儿,不过我给拒了。咱们混江湖的,哪里吃得了从军的苦?还不如外头乐得痛快!我高兴的不是朝廷来嘉奖咱们,我高兴的是咱们的努力没有错负!这朝廷是个好朝廷,知道百姓苦百姓难,要和我们一道剿匪!”
可剿匪本不就是朝廷的事儿嘛。你心中想着,又摇摇头。也许是因为你是商人,是最自私的那类人,才会这么想吧。
“和咱们一道剿匪?”
大嗓门拍拍他的肩,喜滋滋的:“是啊!弟兄们都高兴坏了!咱们一群人,本就是志同道合才碰到一起,为的就是这天下太平!如今朝廷参与进来,我相信这一天也不远了!哈哈哈哈!”
志同道合,其中所谓的志与道,就是那日他说的……那些吗?
你回忆着那话,眉梢悄悄染上了笑意。
有朝廷的官兵配合,他们果然事半功倍。你躲在石后观着战局,看他身姿飘逸地使着剑,不禁入了神。
直到他收起剑,朝你飞身而来,缃黄的衣角翩跹,惊为天人。
“我这回没受伤。”他专注地看着你。
你回过神,抱住了他,使唤他抱着你回去。
路上,你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干爽气与轻微的血腥味。他的马尾在身后飞扬,你蹭着他交叠紧合的领口,落下一吻:“没有受伤的奖赏——没见过比你讨赏还殷勤的人了。”
他浑身僵硬着,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
“你来招惹我,就是讨赏。”
*
近来闲散许多,他趁着秋意又带你去了江边。
虽然此江非彼江,你恍恍惚惚地望着对岸,才发觉跟着他四处漂泊,或说是游山玩水,已有一载了。那时溪边碰见他,他还呆呆看着你不知在想什么……
你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你不是什么文人骚客,描绘不出来。
但你总想好好抱一抱他,看他望着你,呆呆的红了脸——
“你那时看见我,在想什么?”
他低头望你,“什么时候?溪边,店里,还是船上?”
你没想到他给了你这么多时候,有些讶异,须臾才有些调侃地答:“既然你不打自招,那便都讲讲好了!”
他笑起来:“我一见你,就走不动道了。”
你扬起眉毛。
“我其实没注意到你的腿,那是我顺着你的话胡诌的。”他与你并肩坐着,“我眼里全是你张扬的笑,怎么还看得见其他的什么。”
他转过脸,以目光描摹着你的面容:“……我一见你,就……”
他有些脸红了。
你等着他开口说话。
他忽的止了话头,看向江面,问:“你想去对面看看吗?”
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这人其实特别藏不住事。对面一片萧索,有什么可看的,一定是想趁着路上和你说什么话。你眼珠一转:“想,你是要抱我过去吗?”
他一僵,道:“我背着你。”
你搂住他的肩,往他怀里钻:“我喜欢你抱着我,快点快点!”
他被你这话闹得脸又红起来,顫颤巍巍地抄起你的膝弯。
你把脸埋入他的领口。
江面不宽,他不知怎么过去的,你在他怀中没怎么感到颠簸,只有阵阵风声猎猎,还有差点湮没其中的一句话。
你听得隐约、却两眼一湿。
他说的是:“我其实一见你,就特别喜欢你。”
过了江,他放你下来,故作无事地四处寻干柴,为你生火。
你两眼发直地望着江面,配合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火堆一如那时的旺,噼里啪啦地叫嚣着,暖意来势汹汹,顷刻间包裹住了你。
他坐在你身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边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了,埋住了脸。
你无声地笑,不置可否。
可今夜的月亮,是那么弯。
那么美。
*
大嗓门说这个山头的土匪特别凶。
你和他站在山头上往下看。崖底就是草寇山寨了。
其实不论是山寨水寨还是胡同村落,都是百姓烟火之地,如若不是他们为非作歹烧杀劫掠,谁还不是个老百姓了。你想着,转头去看沉默的他。
听朝廷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回的草寇全是我军的逃兵,上过战场,血煞气很重,叫他们格外小心些。
“这回只有你们吗?官兵呢?”
他抬眸,山风刮过身周,掀起了衣袖与发丝。
一抹青烟飘了上来。
他收到行动指令,揽住你的肩向下掠去,像极了一只轻燕,敏捷灵活。
“我们冲锋,官兵随后就到。”他言简意赅。
你在他怀中,只露一双眼睛,看着他冲锋陷阵。
“你带着我就是累赘……”你有些不安,拱了拱他的腰,“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会藏好的。”
他不听话,反而收紧了手。
*
大嗓门拎着草寇头子的首级出来,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大功告成!这难啃的骨头,总算让咱们给啃下来了!剩下的就交给……”
一支箭射穿了胸口。
大嗓门似乎还有些惊愕,低头望向自己的心,又抬头,看向崖顶。
官旗扬起来,迎着风,鲜明威严。
他捂住了你的眼睛。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谁也没来得及反应,密集的箭雨落了下来。忠义营的几人冲上前接住了大嗓门,嘶声喊着:“五哥!”
他抱着你的胸膛在颤,衣袍翻飞地躲闪着。
你听着耳边的一切风声与利器划过的刺啦声,还有惨叫和咒骂。
原来大嗓门排第五。
“我们还没撤!停下!把箭停下!”
山寨口被封锁,桐油顺着崖壁淌下来。一瞬间,森森冷光自你眼前划过,射中了躲闪不及的一人,没有丝毫喘息的,接二连三的箭支涌进了那人的身躯。
眨眼间便没了气力,停留在原地,摇摇欲坠。
你听见他剧烈喘着气:“七哥!”
你茫然地回过头仰视着崖顶的官旗,又看向他。
他眼眶发红,一腔恨意,拥着你四处闪躲,如同困兽一般负隅顽抗。
确实是困兽,这里已经成牢笼了。
什么让他们冲锋官兵善后,全都是圈套。
你哭了,问他:“他们为什么要向我们发箭?”
他垂眼望你,用稍微干净些的指腹拭去你面上的泪水。
“因为,飞鸟打尽了,良弓就要藏起来。”
“……必须要藏起来,不藏起来的话,主人会怕……弓弦对着自己。”他说这话有些哽咽。
你当然知道。你是做生意的,最是奸诈,可是你不死心,偏要问出口,“可是你不会的,你那么好,怎么会这样?你去跟他们说,说清楚,好不好?”
他似乎中了箭,勉强牵出一个笑,俊逸的面容惨白,冷汗淋漓。
“他们啊……不会信的。”
“就像你当初,也不会信我是真的想娶你。”
你绝望地哭着,看他的唇瓣染血:“我信了!十二,我信了!你会娶我的,对不对?我已经收了你的聘礼了,我很喜欢,我一定会嫁给你的,好不好?十二,你娶我,好不好?”
你不知道他背后中了多少箭,只知道他躲闪的速度慢下来,一直抱着你,垂着头和你说话。
你看他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哭着推他:“你放手!你放开我!你不要抱着我了,你跑吧,你自己一个人可以跑的,你这么厉害,干嘛一直带着我……”
他望着你,身躯一颤,跪在地上,微微战栗。他缓缓开口,鲜血自唇角流下,“我说过,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你想为他拭去血迹,却被他锁得动弹不得。你摇着头:“还有以后呢?我想要你一直保护我,将来以后,我都要你保护我!你说了的,会保护我的!十二,十二……”
他像是没了力气,没有回答。
你声嘶力竭地喊他。
他动了动。
你还不及惊喜,听他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吃人的利器破空声,震耳欲聋:“我不累。我……是自愿的,我早该料到这个结果的,唉……”
他一声叹息,好轻好轻,刹那间你想起了你们一起看过的满山雪,那雪丝落在枝头时,也是那么轻。
“你要做天下最大的豪商,但是别和我们扯上关系了,影响生意。”
“你这么喜欢银子,就不要把它们都散出去了,届时钱没了不知道要找谁去哭。”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似曾相识,你呆呆地望着他,看他居然还有力气笑,意识到了什么。
他纹丝不动地望着你,眉眼低垂。
“只是……我没法给你当一辈子的粗使丫头,也没法再来娶你,我食言了……”
“我求你,你不要怨我。”
你才知道,那夜他醉了。
可你说的话,他全记得。
*
你怎么不怨他。
你爱着他,他爱着天下。
可他偏偏不是因为他爱的天下而死,他只是他爱着的天下太平的一个添头。
他说他愿为了天下安定而死,可他到底是为了天下安定而死,还是因为天下安定而死?
他应该死在草寇反贼刀下,而不是朝廷官兵箭下,那太憋屈了。
他让你怎么办?
你满腔的恨意空荡茫然。
你看见箭雨终于停下,山门大开,伴随着嘈杂声,爹爹的身影抢进来。
你抱着他的尸骨大哭。
他身上的血不停地往外冒,怎么也按不住。
他的脸上溅了血,你伸手为他拭去,才发现你的手早已沾满了他的血,将他的脸颊抹得一片靡红。
他面上的温度冰凉,再也不会发烫,不会变红。不会腼腆地向着你笑,不会专注地睁眼望你,不会为你捉来鸟雀哄你开心,不会抱着你掠过江面,飞上瀑布。
他永远地静止在此刻,神色不舍地垂头望你,缃黄的抹额依旧端正,无声地讽刺着他的脏污。
你哽住。
他在不舍什么呢?
他爱着的天下已然安定,爱着的太平即将来临,百姓富足,国运兴盛。
还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呢?
是你吗?
除此以外,他还爱着你吗?
你知道他有一句喜欢,被他亲口送给江风湮没了。
*
爹爹冲过来,拉开了你。
官员在这片血海之中轻蔑地宣布着,所有草寇已尽数剿灭。
逢乱而出的忠义营被抹去了名姓,成了外人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草寇。
你大哭着,什么也说不出口,你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没权没势,九死一生活着也是因为爹爹腆着脸借着情报换来的。他们把你拖出崖底,你的剑穗摔出怀中,被人一脚踩下,消失在眼前。
火光染红了天。
你意识到,他是真的走了。
他那缃黄的衣裳与抹额是独一无二的,你再也找不见第二套,无法为他立衣冠冢。
他至死只留给了你一个诨名叫做十二,你再也无法得知真名,也不会再有姓名冢。
他是心怀天下的乱世贼子,被朝廷镇压剿灭,一把火烧去了所有,不配有名号,不配有衣冠,更不配有尸骨。
*
你站在林间,望着空荡荡的树梢。
那一刻仿佛有个缃黄身影立在那里,剑指天下,踏破云烟,随风散去。
你亦一声叹息。
你即便将天下财富收敛,
也无法将他的尸骨收殓。
他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