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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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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的时间是无序的,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第二天傍晚。
纷纷扬扬的细雪依旧下着,西边天际却浮现出烟紫流岚的霞光和金芒,恢弘璀璨,气象万千。
那是谢清尘突破真境的壮丽天光,他已经出关了。
柳音和殷无归站在下山的小道上,双双仰头望向远处,脸上神情不可谓不羡慕。
“谢师兄太厉害了,这么年轻就突破真境,年轻这一代翘楚,非他莫属。”殷无归久久地望着天光,露出一脸的钦佩。
“他是很厉害,修炼也很拼,我还从未见过像他那般刻苦的人,比我们普通人努力多了。”柳音沉吟道,“听我师父说,其他仙门今晚也会来不少人,还要让他讲破境心得,对修行大有助益……小殷,你要不要去参加庆宴,也去听一听?”
殷无归摇摇头,自嘲地笑:“我就算了吧,一个低阶火灵根,恐怕连听都听不懂,还是不去自讨没趣了。”
他看着柳音,抿唇道:“我知道你想去庆宴,听谢师兄的心得,对你的修行也有好处。要不你还是去那边吧,我可以自己下山。”
“不,我要和你一起!”柳音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说好一起去看烟花,你可不能丢下我!”
殷无归盯着她的眼睛,见她说的似乎是真心话,点点头,开心地笑了。
谢清尘冷着脸跟在后面,怎么都看不惯那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惺惺作态的样子,明明想让柳音跟他下山,偏偏还要心口不一地谦让一番,真是虚伪至极!
也不知道柳音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改变主意,要跟他下山去看烟花?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天天毫不设防地跟那小白脸在一起?她看不出他的装模作样、满腹心机吗?她为什么不去他破境的庆宴了?
谢清尘无法得知柳音的想法,只能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和殷无归避开主路,沿着密林小道一路溜下山。
因为整个宗门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给他的庆宴,山门这边盘查不严,柳音他们很容易便钻了空子,掀开结界偷偷跑了出去。
一路走出十多里,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能看到成片成片的灯火,时不时便有五彩的烟花拖着长尾巴飞升到夜空,炸裂出一片璀璨的星云,那里是凡人居住的城镇。
“从这里看烟花就很清楚,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看吧,好不好?”柳音停在山坡上,神色有些犹豫。
殷无归走在前面,回头看她:“这里黑漆漆的,你不怕?镇上灯会很热闹,还有很多好吃的,快些走吧,我给你买酒酿圆子。”
见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柳音不想扫兴,便又快步跟上去,叮嘱道:“那你不要乱跑,灯会上肯定人很多,你一定要跟紧我。那些花灯太多了,还有很多烟花爆竹,万一起火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小柳师妹。”殷无归笑着拉住她的袖子,“小殷师兄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柳音却还是不放心,反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仿佛两人不是要去看烟花,而是要去闯龙潭虎穴。
谢清尘满眼不悦地盯着柳音拉着殷无归的那只手,峻冷的眉峰蹙成个大疙瘩。
这小白脸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为什么非要和他拉手?
忍不住戾气横生,谢清尘的怒意影响到他的神识,几乎撼动得这方梦境隐隐摇晃起来,而柳音也有所察觉,立时警惕起来,一个跨步上前,抬起手臂将殷无归挡到她身后。
那样保护的姿态,一下刺痛了谢清尘的眼睛,他脑海里电光一闪,忽然想起许久以前,似乎就是这个时候——殷无归私自下山,结果在凡间城镇遇上烟花爆炸,他躲避不及,被炸伤眼睛,从此变成一个瞎子。
因为身体弱、资质差,殷无归在蓬莱仙宗一直默默无闻,几乎没有人记得他。而他瞎了以后,严重影响修炼,教习师父也不再管他,将他赶到后山做杂活,越发被人欺负凌辱。
只有柳音惦记着他,一天到晚往他那跑,帮他干活,为他配药,教他修炼,替他打抱不平,教训那些欺负他的人,为他去向那些长老讨公道。
回想那时候,谢清尘很不理解,不明白柳音为何对一个瞎眼弟子如此上心。
不明白她为何像变了个人,忽然就不再缠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甚至后来……为了这个小白脸,和他针锋相对,走上鲜血淋漓的穷途末路。
狭长的眼尾隐隐泛红,一片沉郁,谢清尘闭上眼睛,眼底酸涩难耐。
他大概明白了,柳音为什么会困在这个梦境里。
她在后悔。
后悔当初,那天夜里,她去了他的庆宴,没有陪殷无归下山去看烟花。
如果她去了,也许殷无归就不会被烟花炸伤,不会瞎了眼睛。
她觉得愧对他。
原来她的心魔,并不是他给她的那些伤害,而是没能救下殷无归。
她的心魔与他无关。
他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峻冷的面庞如三九寒冰,再没有一丝表情,谢清尘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冷漠地看着柳音和殷无归手拉着手走进热闹的街市。
看着漫天烟花腾空飞舞,猩红的火舌点燃花灯,花灯烧了一条街,满大街惊惶逃窜,然后是轰隆一声巨响,存放烟花爆竹的库房爆炸了。碎瓦乱石凌空飞溅,哪怕柳音拼命挡在前方,殷无归却还是被飞溅的火石迎面击中,满脸鲜血。
柳音抱着他惊声尖叫,嚎啕大哭。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她的绿裙被鲜血染红,颤抖的双手用力将殷无归背起,一步一泪,咬着牙向前走:“小殷,我们重来!”
于是一切回到起点,柳音站在覆满积雪的台阶上,笑着问:“你怎么来了?要不要吃杏仁酥?”
然后她陪殷无归下山,一次又一次看着他被烟花炸伤眼睛,两手沾满殷红的鲜血,哭得撕心裂肺,心如死灰。
那是无法抗拒的宿命。
小白脸活该瞎眼,就是该死。
谢清尘冷眼旁观,看着殷无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的样子,总算有几分痛快。
只是柳音哭肿了眼睛,到底令他心疼,他最终叹息一声,终归不能无动于衷。
在这个梦境里,只要离开柳音,四周便是一片迷雾。
谢清尘在重重迷雾中前行,终于找到梦境中的“自己”,那个“他”正在庆宴上,向那些宾客们讲述他的破境心得。
谢清尘的神识进入“自己”的身体,毫不费力地获得掌控权,然后他便丢下满堂宾客,一个瞬移消失无踪。
下一瞬,他来到蓬莱仙宗山脚下,柳音和殷无归刚刚从小路偷跑出来。
猝不及防见到他,柳音又惊又喜:“谢清……谢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今晚不是你的庆宴吗?”
谢清尘垂眸看她,淡淡道:“人太多了,闹泱泱的没意思,我出来走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没去?”
柳音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磕绊道:“我……我和小殷师兄约好了,要去看烟花。”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有些担忧:“谢师兄……你该不会去跟戒律长老告状,说我们偷跑出来吧?”
谢清尘依旧盯着她不放,半晌,道:“那要看看,你有没有给我准备道贺的礼物。”
脸上神情迟滞了下,柳音像不认识他了似的打量着他,然后抿了抿唇:“有是有,就是我还没做,等晚几天再给你吧。”
谢清尘:“……”
被晾在一旁大半天的殷无归走上前来,同谢清尘行礼:“谢师兄,恭喜你突破真境,师兄天纵奇才,实为我辈楷模。”
谢清尘不愿理会他,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样子就烦,从鼻子里敷衍了一声,然后便转身对柳音道:“走吧,不是要去山下看烟花,我和你一起。”
柳音见他当真要去看烟花,有他一起,肯定不会被戒律长老罚,不由开心起来,拎着裙摆又跑又跳,活像一头撒欢的小鹿。
谢清尘走在后面,不动声色地为她拂开四周旁逸斜出的树枝和脚下滚动的碎石。
很快到了山下城镇,烟花漫天,游人如海,凡间的灯会着实热闹。
谢清尘放出巨大的结界,将整座城镇笼罩其中,再没有任何一丝夜风能够作乱,所有花灯各司其职,每一蹙火苗都在他眼皮底下安安稳稳规规矩矩地燃烧着,就算结界外面天塌了,里面的烟花库都不可能爆炸。
柳音却十分不安的样子,时不时去看殷无归,怕他被来往的人流撞到,怕他离喷火龙表演太近,一刻不忘地拉着他的袖子,生怕和他走散。
“我来看着他。”谢清尘冷着脸,隔着衣料攥住殷无归的手腕,将柳音的手从他袖子上拨开,淡淡道,“你不是想吃酒酿圆子,去要一份,我给你买。”
柳音诧异地看着他:“柳师兄,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谢清尘抿着薄唇:“我平时怎么样,不好吗?”
柳音弯起眼睛,笑眯眯道:“平时你太严肃了,从不会对我笑,也不会给我买好吃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喉咙堵得发哑,谢清尘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以后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柳音满眼的喜出望外,快步走到卖酒酿的小摊旁,又回头看他:“我可以买两碗吗?给小殷一碗,他也喜欢吃圆子……啊,要不三碗?谢师兄,你要不要吃?”
谢清尘缓缓摇头,走过去付钱,要了两碗圆子。
感觉到身后轻微的挣扎,谢清尘回头扫了一眼。
殷无归满脸尴尬,讪讪道:“多谢谢师兄,你把我放开吧,我自己能走。”
谢清尘随手一丢,将他甩到路边的石墩上,让他和柳音坐在路边吃东西,吃完再走。
“小殷,给你桂花的,我的是芝麻的。”柳音捧着两只竹筒碗,分给他一碗,然后坐到他旁边,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美滋滋地品尝。
半碗芝麻馅的圆子下肚,她又开始惦记小殷那碗,边吃边问:“桂花的好吃吗,甜不甜?”
殷无归将自己那碗移到她面前,温和道:“我喜欢放凉了再吃,还没动过,你尝尝。”
柳音道谢一声,用他的勺子挖了两个桂花馅的圆子到自己碗中。
眼看她又要将自己芝麻馅的圆子分给他,殷无归又道:“你吃吧,我不饿,这些就够了。”
柳音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开始品尝桂花馅圆子。
谢清尘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殷无归那一系列举动,别过头去从鼻子里冷嗤一声,真会装模作样。
等吃完圆子,烟花正是最激烈的时候,一簇簇火龙飞升上天,炸裂出一朵朵五彩斑斓的花朵,将整个夜幕都染成彩绘的画卷,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柳音兴奋地拉着殷无归,抬手指着高高的夜空,让他快看这个,又看那个,两人仰着灿烂的笑脸,眼睛里闪动着飞扬的神采。
谢清尘默默看着柳音。
这样……她就不会有遗憾了吧?
灯会散场,夜色阑珊的时候,三人离开城镇,回到蓬莱仙宗。
上山的石道又高又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但是不知不觉,分别的路口还是到了。
殷无归住在碧游峰,而柳音和谢清尘分别住在烟霞顶和望海阁,分岔口还要再向上一些。
“小殷,天黑路滑,你走路小心。”柳音向他道别,眼含着泪光,叮嘱道,“你要好好的。”
殷无归点点头,向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脸:“别担心,我会的,你也是。”
看着那一袭白衣的清瘦背影缓缓消失在迷蒙的山雾之中,柳音还在那里出神,谢清尘提醒道:“走吧,我们回去。”
柳音站在他下面几级台阶上,仰头望着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谢师兄,我知道这是一个梦,我该走了。”
薄削的唇角抿着,谢清尘知道她要醒了,心里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和酸楚。
“我知道醒了以后,明天的你又会变成那样冷冰冰,总是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柳音静静看着他,露出灿烂的微笑,“但是谢师兄,今天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