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PTX不是毒的二三事》晨昏见星

21、20

　　面对咄咄逼人的斯诺——卡尔森，艾德里克很能沉得住气：“若是聊得投机，一见如故也不是不可能吧。”

　　斯诺当然没有打算在这里揭露艾德里克的身份，耸了耸肩，让开了路：“也许。”
　　危机解除，艾德里克心中松了口气。

　　路边上停着的福特车上，FBI的搭档鲁茨与律师摩多已经等了艾德里克许久。
　　见艾德里克捧着一盒子书上来，二人虽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天色渐暗，常青乔木在车窗外逐一掠过。
　　艾德里克翻看着故事书，在某一瞬间，目光一凝。

　　短篇故事集中有几页有着被撕掉、重新黏上另一个故事的痕迹。
　　粗略读来，能发觉这是一个写给大人看的，真实、残酷却不乏温暖的童话。

　　失去双亲的王孙受到溺爱而疏于管教，忽然从某天起，在侍卫的教唆下，学会了狐假虎威。
　　刚开始王孙还十分收敛，等察觉无人敢反抗自己手中的权力后，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国王本就生了重病，没有其他继承人的他一筹莫展之际，巫婆找上门来，说这位邪恶的小王孙是被恶魔诱惑了，只要将他的灵魂交给巫婆，她就可以还给国王一个善良的新王孙。

　　国王考虑之时，小王孙却突然带人杀入寝宫，剑指国王，说重病的他已经无法治理国家，要他退位、将王国交给自己。
　　国王盛怒之下答应了巫婆的交易。
　　他忘了问巫婆想要什么，于是小王孙的灵魂被取代后，巫婆准备取走国王的灵魂当做报酬。
　　就当国王心生绝望之时，占据了小王孙身子的新的灵魂反抗了巫婆、让她失去了法力。

　　但新的灵魂毕竟取代了自己的孙子。
　　国王在一开始并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新王孙相处，对其抱有十分的警戒与敌意。但新王孙的懂事与孝顺很快打动了国王，令国王不知不觉的将新王孙当做自己真正的亲人看待。

　　在病重的老国王退位前，在新王孙的指引下，他到了某座山谷。
　　山谷里，邪恶的小王孙被洗净了记忆，与小精灵们一同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一起。
　　看小王孙生活的很好，国王也就再无牵挂。
　　他没有试图唤醒小王孙的记忆，而是选择回到王宫、帮助新王，为他扫除了一切障碍。

　　故事的结局如真正的童话一般，善良的新王孙只是暂代，在邪恶的小王孙幡然醒悟、回到王国之后，善良的新王孙如同精灵一般雾化离开了。
　　传说他回到了巫婆身旁，将她感化。
　　真正的新王受到了欢迎，迎娶了邻国美丽的公主，两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这便是故事的全部内容。

　　倒退了几页，细细将不算长的故事翻看数遍，艾德里克的指尖停在了新的灵魂取代小王孙这一段。以此为分界，词组的拼写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美式英语转向了英式英语。
　　确认了这是亚伦给出的暗示，艾德里克合上书本，闭目沉思。

　　大半年前在罗德岛医院，他记的很清楚，他受远在芝加哥的友人——联邦调查局的同事詹姆斯——之托照顾一位年轻人，赤井秀一，结果遇到亚伦急性食物中毒病危需要提前手术。
　　那是一场疑点重重的手术：主刀医生赫尔曼是重症监护医生而非肿瘤专家；作为助手的斯诺亚不仅年轻、只是一名实习医生，同时也是加西亚宅邸新加入的一员；其余参与手术的医生护士皆默默无名的仿佛是凭空冒出，就连亚伦用的药物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
　　后来因为需要处理亚伦急性食物中毒的事件，艾德里克直到第二天关于亚伦手术提前的会诊结束，才有空约赤井秀一在了市区显眼的商场前见面，一起喝了杯下午茶，出来后，眼睁睁看见一场车祸发生。

　　在那一个月，艾德里克与他的搭档鲁茨忙着调查处理车祸背后以伊拉里奥为首的帮派团体及阿曼达·休斯之事，不得不将亚伦食物中毒之事移交给后辈处理，因而完全没有见到卡尔森·加西亚——听说当时已经被亚伦的保镖控制——的身影，倒是见了斯诺不止一面，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体弱多病上。
　　如果斯诺亚·温特当真取代了卡尔森·加西亚的身份，如果他非常擅长伪装与变声，那么FBI迟迟找不到他也就情有可原。

　　根据目前信息可以判断，亚伦身边的保镖们履行的确确实实是保镖职责，那一组织用来监视的真正耳目恐怕是某种电子程序。
　　无论保护措施简单几乎完全透明的电话与电子邮件，或是装有特定厂家生产芯片的手机、最近被大力推广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乃至警方的无线电通讯，皆在网中。
　　这也是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能抓住组织的尾巴、只要有动手的迹象就可能遭到抹杀的原因。

　　这位心中后怕而又有些无计可施的搜查官思索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搭档鲁茨：“卡尔森·加西亚没有转学的意向？”
　　搭档鲁茨的工作很认真：“对。由于董事会多数成员对小加西亚先生的能力抱有怀疑，我特地询问过加西亚老先生，他认为小加西亚先生已经改过自新，会在这学期将落下的课程都补回来。学校方面专门为他做了一次测试，之后主修与自选课都已经注册……”
　　他这样说着，从公文包中取出一袋子文件，拨弄着翻找出两张信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课程，除了午休，几乎找不到多少休息时间：“对方要求对成绩保密，不过很难想象，学校竟然会同意这样的补修申请。”
　　艾德里克默然无语。思索片刻，他继续询问：“老先生的病情如何？我今天看他精神不错。”
　　这两人也算见惯了生死，鲁茨略带疑惑与敬佩的回答：“麻省总医院的主任也看过了，按照加西亚先生的身体状况，此刻应当躺在重症监护室与死神搏命。然而谁也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方法压制了病情。听琼斯医生说……那是加西亚公司内部一种正在研发的神秘药物，可能有着极大的副作用。”

　　安德鲁·琼斯，亚伦的私人医生。
　　艾德里克默念着。
　　最初他从萨维尔先生在斯诺遗落的旅行包中找到的笔记本中注意到这位医生，感觉有些耳熟，因而询问了自己的好友，詹姆斯·布莱克，这才知道暗地里安德鲁·琼斯也向詹姆斯询问过伊斯威特的下落。

　　艾德里克顺势就想起原本是詹姆斯交托自己、对方最终却选择寄宿在安德鲁家中的那名少年，赤井秀一。

　　这位来自日本的少年会好奇羽田浩司的死因可以理解，毕竟那位是日本的将棋名人。
　　令没有见过伊斯威特真面目的艾德里克无法理解的是，赤井秀一为何会好奇伊斯威特的失踪案，但这不妨碍他对少年的欣赏。

　　顺藤摸瓜锁定麦克即为杀害并抢夺车辆的嫌疑人不说，在相约见面却遭遇的突发的车祸着火事件中，赤井秀一再度敏锐的察觉到受害者麦克死亡的时间不是鉴识人员预计的四小时，而是两小时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锁定了犯案嫌疑人，隶属于同一帮派凯因手下的某位同伙，确信他正在现场确保灭口按计划进行。

　　这样一位对案件真相极为敏锐的少年转学到罗德岛，不仅仅因为罗德岛加西亚生物制药研究所是安德鲁与詹姆斯共同认定，伊斯威特最后传出消息的地方，更是因为，少年认为位于罗德岛的帮派成员凯因被组织盯上了。
　　说来——
　　艾德里克忽然想起议员里昂·罗德里格信件中的内容。
　　雷诺·罗德里格驾车摔下悬崖的当天，南至普罗维登斯北至新英格兰高地，偌大的罗德岛州北部大半道路监控系统尽数失灵，这样的巧合让里昂确信弟弟的死不是意外，派遣了人手前往调查那座研究所。
　　然而这三人尽数失去了踪影，如同早前企图揭发加西亚进行人体实验的那位父亲，乔尼·麦加里蒂一般，不久之后，搜救犬在树林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加西亚生物制药研究所就如同凶猛野兽的巢穴，蚕食着入侵者的性命。

　　艾德里克不能全盘相信亚伦，也不能肯定自己的解读是正确的。
　　暂且无法确认这位疑似斯诺亚·温亚德、用着卡尔森·加西亚身份的神秘人究竟是敌是友，点破双方身份的举动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警告，目前最重要的是赤井秀一此刻正与卡尔森·加西亚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以他的观察力，或许会注意到什么，然而那也意味着危险。
　　赤井秀一曾跟随艾德里克调查凯因与斯诺，更曾出现在萨维尔的行动中。

　　虽然最终遭到杀害的只有萨维尔与他的同僚，但万一那名取代了卡尔森·加西亚身份的神秘人刻意接近自己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也在调查加西亚生物制药研究所幕后的黑影，更有甚者，万一那个神秘的组织在打赤井秀一的主意——
　　如果那位假卡尔森冒着暴露的风险回到原校上课的初衷是为了试探赤井秀一与他背后的自己或是安德鲁·琼斯，进而可能重演降临于诸多受害者身上的惨剧——
　　艾德里克猛地抬头：“变道，去找安德鲁·琼斯。”

　　……

　　新学期伊始，按照卡尔森·加西亚的习惯，斯诺发出了派对邀请。
　　地点是租来的别墅，时间是开学前一晚。

　　深夜十一点半。
　　借口重伤未愈，斯诺顶着卡尔森的容貌坐在吧台。
　　由于卡尔森·加西亚本人酒精轻度过敏——却特别喜欢酒吧的氛围与派对，斯诺只好一边充当酒保一边喝着柳橙汁。
　　对面，尚未从父亲意外逝世的阴影中走出来的莉迪亚正守着吧台借酒消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同样属于研究所高层人员的亲属，两人也勉强能算是不熟的青梅竹马。
　　不远处的DJ放着劲爆的旋律，受邀前来参加派对的同学们在搬空了家具的客餐厅里摇摆。
　　不时有同学围过来，随口安慰一句遭遇不幸的二人，在吵闹的背景音中大声选择着合适的饮品，又好奇卡尔森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袋。
　　对此斯诺只是轻佻的笑着与他们碰杯，用着与卡尔森分毫无差的语调与声线反问：“你猜？”

　　赤井秀一坐到了吧台角落，瞥了一眼斯诺——卡尔森左手的护腕，视线上移，扫过了他的高领衫。
　　卡尔森·加西亚本人的咽喉处已经可以看见比较明显的喉结，斯诺亚·温特，或者说雪见宿，却还没到岁数。
　　高领衫遮挡了探寻的可能，赤井秀一视线继续上移，直接对上斯诺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深色双眸。
　　斯诺如同见到陌生人一般，转而盯向自己擦拭了许多遍的杯子，问：“喝点什么？”

　　身为英国人，赤井秀一从小接触酒精，对这群蔑视罗德岛州未成年饮酒禁令的高中生熟视无睹，反问道：“有什么推荐？”

　　这可难倒了斯诺。
　　他想了想，答：“这次拿的威士忌都挺不错。Old Fashioned（古典鸡尾酒）如何？经典永不过时。”
　　赤井秀一没有拒绝，选择了基酒：“波本，不加糖。”
　　斯诺没忍住：“会很苦。”
　　见对方淡然表示明白，他才回身去挑酒。

　　“莉迪亚！”一名四处找寻的褐色卷发雀斑少女看到了今晚的目标，风风火火的穿过人群冲了过来，脱下厚重的呢子大衣一屁股坐到莉迪亚身旁，“抱歉我来晚了，你还好吗——”
　　接着她注意到偏头看自己二人的卡尔森，视线在金丝边眼镜上停了片刻，嘟囔了一句：“戴了眼镜看起来更人模狗样了，真受了重伤？”

　　斯诺耸了耸肩，未做回答。
　　他知道女孩名叫拉尼娅，长得不算标致，家里不富裕。卡尔森本人对除此之外的一切漠不关心，因而斯诺稍微多调查了一些背景，知道她幼时父母双亡，是被祖父母带大的。
　　要了一大杯啤酒之后，拉尼娅也不再关注卡尔森，转头对一个假期未见的莉迪亚嘘寒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