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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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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蝉鸣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缠绕在A市的空气里。崭新的教学楼、崭新的课本、以及身边崭新却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面孔——这一切都属于江屿秩序井然的“新学期计划”。他的人生就像一份精心排版的文档,不容许有任何意外的格式错误。
而陆驰,就是他高中生涯第一个,也是最巨大的一个——加粗、倾斜、还带着闪光特效的——格式错误。**
开学第三周的某个清晨,又下起了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1中校门口,江屿撑开伞和王叔道别后,转身踏入雨幕。这是他习以为常的节奏:严格的家教、准时的接送、清晰划定的生活轨迹。
这也让他自然而然地远离了宿舍区的夜谈会和课间飞速传播的校园八卦,对诸如“陆驰转班”这类消息,他全然不知。
九月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1中走廊的窗玻璃,将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洗刷得更加苍翠,却也给校园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黏腻的滤镜。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气和新生们躁动不安的热度,江屿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潮湿感。
高二(3)班的教室闹哄哄的,像一锅在雨天被煮得冒泡的粥。同学们三五成群,交换着学校的八卦,声音混杂着窗外不绝的雨声。
他对班级的最新状况一无所知。
虽有疑惑,但并未深想。毕竟过去整整一年,他和那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却在不同楼层的不同班级,像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带着距离的“安全”。
因为一场重感冒,江屿连续请了几天假,直到今天才正式返校,当他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靠窗座位旁边,那个空了两周的位置,桌肚里似乎塞了东西。他并未在意,只当是临时堆放。
此刻他正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的篮球场。高一时,他偶尔会在这个角度,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球场上奔跑。他摇摇头,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早读铃响,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安静。今天有两件事:一是欢迎江屿同学病愈返校;二是正式欢迎陆驰同学加入我们三班。”
他对“陆驰”这个名字的认知,复杂地交织在初三的回忆和高一一整年零散的远观里。他知道陆驰也在一中,在(7)班,知道他以惊人的速度成了年级里无人敢惹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些信息,像守护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至于陆驰为什么突然转班,他毫无头绪,心下莫名慌乱。
他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身影联系起来。那个记忆里带着一身喧嚣和薄荷糖味的转学生,与这所强调秩序的省重点,似乎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
后门“哐当”一声巨响,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粗暴地打断了教室里的嗡嗡声。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带着一身室外的雨汽。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黑色T恤,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比江屿这个刚病愈的人还要苍白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但这丝毫未削弱他周身那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雨伞的上的滴水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啧,雨还挺大。”他嘟囔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带着雨天的微哑。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江屿的呼吸窒住了。
是陆驰。
江屿握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笔尖在“屿”字的最后一点上顿住,洇开一个突兀的墨团。他微微蹙起眉。
……怎么是他?
窗外的雨声,和初三那年他第一次注意到陆驰时的一样吵。那时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喧嚣和湿气,突然闯进他平静无波的世界。
也和他高一某次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窗外的那场雨一样。那次,陆驰和朋友们大声笑闹着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停留。
更让江屿没想到的是,李老师直接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对陆驰说:“陆驰,你就坐江屿旁边吧。江屿成绩好,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他。”这个安排像一道惊雷,炸得江屿措手不及。
他轻轻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陆驰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听到“江屿”名字时微微一顿,全班安静着。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畏惧的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靠窗的、仿佛与周遭潮湿喧嚣隔绝开的清瘦身影上。
陆驰显然也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屿,嘴角的笑意加深,迈开长腿径直走来。
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又热烈的惊喜的目光,他在江屿旁边的空座位毫不客气地坐下,湿漉漉的外套蹭过椅背。然后侧过身,手臂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水汽,大大咧咧地搭在了江屿的椅背上。
旁边的座位传来窸窣的动静,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薄荷糖味。一切都和记忆中零碎的片段微妙地重合着;这味道…江屿忽然想起,高一有次在小卖部,陆驰就在他前面结账,买的正是这个牌子的薄荷糖。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领地。
他凑近,虎牙咬着糖棍,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驱散窗外的阴霾。
压低了声音说:
“江屿。”
“观察了你一年,这次终于同班了。”
“江屿,你跑不掉了。”
江屿能感觉到那湿漉漉的袖口几乎要碰到他的校服,能闻到那混合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背上。
他身体微微一愣,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带着雨潮气的空气,强迫自己盯着书上那个被毁掉的“屿”字,用最冷淡、最平稳的声线回道:“嗯,把你滴水的手拿开。”
但他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地、在淅沥的雨声背景音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与冰冷雨天截然相反的红色。而陆驰,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自己确实在滴水的袖口,非但没收敛,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原本一直趴着睡觉的寸头男生似乎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当他看清陆驰的侧脸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全无,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差点直接喊出来。他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引得周围同学侧目。
那是陈烁。他脑子是不太灵光,记性也差,初中同学的脸和名字大多对不上号,但陆驰这张脸,他打死也忘不了——这是他最好的哥们儿!他只知道陆驰考来了一中,分在了7班,为此他天天课间跑去找陆驰玩。直到昨天,他才听说陆驰要转来三班,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刚才他太困趴了一会儿,没想到一睁眼,惊喜就这么砸脸上了!
陆驰感受到后方灼热的视线,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陈烁那副傻乐的样子,忍不住也勾唇笑了一下,偷偷朝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陈烁立刻用手捂住嘴,但眼里的兴奋和“我懂的”的神色简直要溢出来。他看看陆驰,又看看前面耳朵通红的江屿,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江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陆驰和陈烁之间那无声又熟稔的互动,让他心里莫名地更烦躁了。他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仿佛要将书页看穿。
陆驰转回头,看着江屿紧绷的侧脸和红透的耳根,心情好得不得了,压低声音又添了一把火:“我哥们儿。”他朝后排努努嘴,“你懂的。”
“放心,他嘴笨,但人靠谱,不会乱说话。”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是对同桌江屿说的,让那位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好了同学们,安静。”教室里的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下课铃终于在淅沥的雨声中响起。李老师宣布下课后离开教室,班级里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同学们收拾着新书本,讨论着一起去小卖部或者厕所;江屿将最后一本书仔细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站起身,目不斜视地准备从另一边过道离开。
“江屿。”陆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江屿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那一会见啊,同桌。”那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这两个字像带着电流,让江屿的后背微微一麻。谁承认你是同桌了?!江屿在心里反驳,耳根却又开始发热。他抿紧嘴唇,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走出了教室的门,融入了走廊里涌动的人流。
陆驰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好得不得了,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江屿连逃跑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像只受惊却依旧优雅的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竟然小了一些,变成了温柔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