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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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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夹缝
热,很热,仿佛那热气不止是从毛孔里散发出来,还从心底最深的角落,像一座正在剧烈喷发的火山一样,那沉重的闷热,就这样直统统的涌出来。
成才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从身体里带走了一口能量,但是那无法摆脱的闷热,却一点都没有减少,眼睛前那厚厚的玻璃,挡不住能量的流失,却挡得住这让人无比烦躁的闷热。
呼哧,呼哧。
他剧烈的喘气,刚刚离开嘴唇的气流,立刻就被急促的抽气拉回肺里。
呼哧,呼哧。
成才没办法止住自己听起来巨大无比的喘息,他甚至无法止住自己的双手发抖。他觉得憋屈极了,却不敢把那厚重的防护服掀开一点点,不行,会死的。他这么告诉自己,我才刚刚起步,我不要死。
“E1!E1!”他冲着嘴边的耳麦喊着同伴的代号。他努力压低了嗓子,努力让自己想的镇定一点,可是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更热了。
可是这闷热,却被毫不留情的憋在厚重的防护服里,就像此时的成才,也被死死的憋住了。
“E1,听到回答!E1!我是E4,听到回答!”
枪声在前方断断续续的响,耳麦里没有人回答他,但是他听见了队友的喘息和憋在喉咙里的痛苦。
“E2E3已经牺牲了,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成才觉得自己的嗓子就要冒出火来,干渴得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耳麦里,依然是令人绝望的沉默。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而那沙沙的声音,此时就成了最刺耳的噪声,直直的插进成才的耳朵,狠狠刺激他的心脏。
我得向前走。刚才E1说的很清楚了,他说要尽一切可能完成自己的任务。是的,完成任务,我明白的。成才深深的吸一口气,他想回头,非常想,可是他不能。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恐怖分子会炸了这座化工厂,他要去阻止他们,一定要。
汗水从额头上滴落,掉在护目镜上,很快湿了一片,透过那水渍看出去,前面那黑漆漆的巷道有些扭曲,成才觉得自己眼花缭乱。
走吧。他对自己下了命令。
不能退,后面有一堵厚厚的墙,已经堵住了退路。
呼哧,呼哧。
手上带着手套,所以不管再怎么出汗,成才的手还是紧紧的握住了枪。在这个时候,枪已经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成才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现在怎样了!我们这组遇见了敌人,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吧?
许三多……他动动嘴唇,没叫出声来。
前面有人!
利落的闪到墙边,成才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有好几个人!
成才一咬牙,一个翻滚,举枪就射!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来,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枪声,此时听来竟让人毛骨悚然。
嗤!嗤!两颗子弹擦着成才的大腿飞过去。
我的防护服破了!
像是讽刺一样,成才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和许三多还有吴哲的对话,吴哲说,最好的防御饿,是自己的反应。我表示了赞成,哈哈,可是我就是这反应么???!!
成才对自己极度不满。
可是他没时间在这样的情绪上多加逗留,他甚至没时间考虑防护服破了自己还能活多久。
前面的敌人已经追过来了。
他只能转身就跑。
后面是一堵墙,前面,也是一堵墙。
成才突然想起,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被夹在两堵墙之间,动弹不得。
…………
那年暑假,邻居家里来了个城里的小姑娘,长的可好看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小姑娘还有好多好多乡下孩子们见都没见过的好看的东西。
比如像草莓一样好看有好闻的橡皮擦,当然,那种东西叫做草莓,也是那个小姑娘告诉他们的。还有很大很漂亮的自动文具盒,那上面有好多按键,一按就会弹出个装橡皮的小盒子,或者是尺子,或者是放大镜什么的,还有一个按键,会让铅笔盒的中间拱起来,长长短短的铅笔放在上面,整个盒子看上去像一只军舰!
军舰呢!那可是成才最喜欢的东西,可惜他从来没能拥有一个那样的玩具。
在所有的小孩子里,小姑娘最愿意和成才玩儿,最不愿意和许三多玩儿,成才总是聪明的,利落的,许三多总是木呆呆的,脏兮兮的,他只会傻傻的看着那些漂亮的文具,连摸都不敢摸一下。成才不会这样,他总会不停的夸奖那些精美的玩具,小姑娘很开心,很乐意把自己的东西拿给成才玩耍。因为她很佩服成才,在所有的孩子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只有成才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呢!
这天大家一起捉迷藏,成才自然是能够找到一个好地方来把自己藏起来的。
村头赵三叔家和赵二叔家紧紧的挨在一起,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修的,两家人的房子中间只有一道极其狭小的缝隙,不要说一个成年人了,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无法从中间穿行而过。所以两家人早就没有把这儿当做一条通道了,只是往里堆些谷草柴禾什么的,从外面看去,几乎很难发现这儿还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但是成才是知道的。
捉秘藏的时候藏在这里,是没人能找到的。
包括这次。
但是这次却有了意外。
“成才!你快出来吧!我都看见你啦!”成才听见远处传来小姑娘的虚张声势,他暗自好笑,我才不相信呢!他微微探头,透过那些稻草柴禾的间隙,他分明看见那小姑娘是背对着这边的,虽然成才很放心,但是还是下意识的下又蹲了蹲,夹在墙壁的缝隙里,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但是为了不让那小姑娘发现他,他还是忍着,他可不能让自己被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给抓出来!
小姑娘越走越远,她显然是找不到成才的。
又有几个小孩子过来,他们也没有发现成才,倒是发现赵二叔和赵三叔都不在家,于是把人家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上那些半生不熟的杏子摘了好些下来,吃了一地。
成才等着他们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已经没有人再到这边来了,他决定要出去享受自己的胜利了。
可是他发现,他出不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被牢牢的卡住了,不但不能出去,连转个头也是不能了。
男孩子开始挣扎,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这夹缝里挤出去,可是不行,他越来越无法动弹。两堵墙壁,死死的把他夹住了。
热,汗水大颗大颗的滑落下来,成才开始慌张,他大声的喊叫,“我在这里!!”他以为很快就会有人过来,至少赵二叔和三叔能听见自己的喊叫。
可是没有,没有人听见他。
小小的孩子更加慌乱了,胸口被压得更难受,似乎一呼一吸之间,那墙壁就一点一点的挤压过来,要把自己生生给夹死了!
……………
就像现在一样。
成才觉得自己一定是要死了,防护服破了,自己还能活多久,似乎每一口呼进肺的空气,都是催命的毒药!
他既没有前进立功,也没能后退保命。
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巷道里,呼哧,呼哧。
下巴上的扣带好像也变成了一条毒蛇,在下一分钟就能把自己勒死。
成才紧紧的抓住枪,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然后他突地扔开了枪,慌乱的检查自己,想看看防护服到底是哪里破了??!!
头罩?完好的,没有破。
袖子?完好的,没有破。
胸口?完好的,没有破。
身上的防护服并没有破裂。
成才却没有了力气,他扭过头,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隧道,透过厚厚的镜片,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呼哧,呼哧。
…………
“有人吗?许三多!”幼年的成才在夹缝中嚎啕,他不顾胸口和后背的疼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要挣扎出去,他含糊不清的叫着许三多,叫着这个从来只有被自己欺负却总是对自己好的玩伴的名字。
“许三多!快来救我啊!”成才害怕极了,他怕再也没有人过来了,再也没有人会发现他在这里了。
“成才哥!”
许三多小的时候,脑袋圆圆的,常常被他爹自己拿个不怎么锋利的推子把头发剃得短短的,这个时候,他那个圆溜溜的,看上去木呆呆的脑袋,正从一堆柴禾上面冒出来了。
“许三多!”成才哭得更厉害了。
…………
有人吗?许三多!
没有人答应。耳麦里还是那一片令人抓狂的沙沙声。
成才突然无法抑制的哭起来,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已经被两堵看不见的墙壁夹得死死的,进退不能。
就像小时候一样,成才不顾一切的大喊,许三多!
这次,始终没有人回答他。
许三多,已经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他听不见成才。
就像成才也听不见他一样。
二,各自的天空
昨夜下了一场雨,初夏的雨水把青草和树叶清洗得分外碧绿,有些草叶还没有绿得那么深,依然带着春天的特有的那种极嫩极鲜的那种浅绿色。晶莹剔透的雨珠镶嵌在草丛里树叶间。风轻轻的吹过来,有的雨珠随风而落,掉在脸上,凉凉的。有的雨珠却不肯随风,只紧紧贴在树叶上,随着风舞的节奏轻轻摇晃,在树叶间缠绕成闪闪的光点和光带。
一根顽皮的小草,就挨在成才的下巴上,它轻巧的扫来扫去,挠得成才觉得痒痒的,他轻轻低头,一张嘴就叼住了这根小草儿,用门牙轻轻咬几下,清香苦涩。
瞄准镜里的世界,此刻又透明又清凉,蓝天碧草,微风徐来。
一只沙鼠从草窠子里钻出来,瞪着它的小眼睛,警惕的四处张望,它自然是看不见成才的,可是成才却看得见它。沙鼠张望了一阵,便极迅速的窜出来,在草丛里悉悉索索的跑得欢快,突地发现了一个根果,立时露出自己雪白的牙齿,扑上去欢欢喜喜的啃起来。
成才一咧嘴,不出声的笑了。
风吹过,天空越发湛蓝,白云无声的变幻。
静谧安详。
曾经怎么也耐不住的寂寞和不甘,现在都已消失不见了。
微微闭着眼睛,成才像是睡着了一样,他一动不动,那沙鼠放弃了啃了大半的根果,慢吞吞的爬过来,成才忽的一扬手,一颗土坷垃不偏不倚的掉在那小家伙的头上,吓得他一哆嗦,哧溜一声,立刻跑得不见了踪影。
…………
袁朗百无聊赖的从窗户里探头出来,貌似无聊的四处打望,没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人或者事儿,悻悻然的正要缩回去,突地眼睛一亮,不但没有随回去,反而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许三多紧紧跟在齐桓的后面,几乎是一步不落的跟着。齐桓着实有些不耐烦了,这小子已经紧紧跟了他两天了!而且更让他郁闷的是,这是他的队长,袁朗的命令。
齐桓微微向旁边一瞥,使劲皱眉,看见许三多那一脸的专注和认真,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心思有些走神,手底下可没有慢,他手一撑,已经从高高的障碍墙上一跃而下,然后向下一个目标奔去。当然,许三多依然跟在他后面。
脸色很黑的齐桓,看起来几乎已经回到了他的屠夫时代,照着袁朗对齐桓的了解,他知道,这小子快发脾气了。袁朗摸摸自己的下巴,笑。
正兀自笑得开心,齐桓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本来尚在竭力压制的怒火,呼啦啦一下子,眼看着就要爆出来了,他恶狠狠的剜了袁朗一眼,毫无预警的停住了脚步。
袁朗以为紧跟在齐桓后面的许三多会一头撞在齐桓身上。
但是这个年轻的士兵再一次让他意外了。
许三多反应极快,立刻收住了自己前奔的势子,稳住了脚步。
“嘿!”袁朗轻轻的赞叹一声,然后得意的冲着齐桓笑,他笑得很夸张,没出声,却露出了很多牙齿,向许三多那样。
齐桓的脸更黑了,他咬咬牙,大喝,“许三多!”
“到!”许三多立正,敬礼,目不斜视。
“……”齐桓哑然。差点被自己憋回去的那口气呛死。
“你……跟上!”
“是!”许三多肩膀一耸,继续用力立正。
袁朗一挑眉,意味深长的笑了。
…………
时间差不多了,成才从地上一跃而起,然后利落的单膝着地,做出个极漂亮但是极不标准的射击动作。
他当然没开枪,枪里也没有子弹。
“啪!”他给自己配音,手指微微一扣扳机。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游戏,瞄准镜里的一株小草轻轻晃晃。
成才满意的收枪,他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枪,“走吧,咱们去站岗喽!”
还没等他走到岗亭,薛林已经从窗户里远远的看见了他,他走出来,迎着成才跑了几步,扬扬手里的一封信,“班长!三多来信了!”
成才接过信来捏了捏,不厚,薄薄的一页纸。他没有急着拆开,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许三多的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是他总是写得认真,也还算工整。
“你帮我放在床上,”成才把信又交给了薛林,“我先去换岗,一会儿再看。”
“好嘞!”
成才对着镜子,整整衣帽,捋捋衣领。
小小的岗亭在夕阳下,变成了一幅画,一个战士,沿着那条石头路,端端正正的迈着正步,两个战士相互敬礼,换岗。
岗亭里的年轻战士站得笔挺,彩霞把他的半张脸染得通红,微微闪着金色的光芒,战士静静的站着,手里的钢枪被紧紧护在胸前。
要是那个当年在这里灵感大发的张干事看见了,保不定又要大呼小叫了,说不定又会意气风发的大挥画笔,描绘这美好的景象。
只是,画与不画,有没有人看着,那时候在这里站着的许三多并不在意,现在的成才,也不在意。
…………
“队长,我是得罪你了还是得罪铁大了?”齐桓直通通的冲进袁朗的办公室,不但没敲门,还几乎要一巴掌重重的排在袁朗的办公桌上了。
袁朗往后一仰,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干什么干什么!没大没小的!”
“废话!我说你这是整我呢还是整许三多呢?”齐桓突然顿住,恍然大悟似的一手指着袁朗的鼻尖,一手一拍大腿,“你整我呢吧??!三多他是个老实人,他服从你的命令一点儿也不难,可是我说你干嘛让他来缠着我啊你!这两天他就差没跟着我上厕所了!”
“你不是挺喜欢他嘛,”袁朗一脸不解的看着齐桓,“你还专门打招呼让别给你俩换房来着啊。”
“得了吧队长,你也甭跟我绕圈子了,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问题?”齐桓抓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抓起袁朗的烟盒,摸出一支塞进嘴里,没点。
“你也发现了?”袁朗像模像样的叹口气,虽是笑脸,但是眼底却有着货真价实的担忧,“这小子现在觉得自己没依没靠呢,他还没有融入老A。”
“…………”齐桓瞪袁朗,“于是你觉得他紧紧的跟着我就能融入老A??”
“不。”袁朗极认真的回答他,“我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在成才离开后找个别的依靠,你的他同寝,也很照顾他,他要依赖你是很容易的。许三多能走到今天,几乎每一步都有人在帮助他,我不否认他自身的努力,也完全认可他的团队合作意愿,但是我还需要他独立,这对于一个老A来说,很重要。”
齐桓叹口气,“是啊,这小子还在神游呢,成才走了,好像他也走了一半。但是他并不依赖我,队长,我觉得他自己也在努力克服,他想融入我们的。”
“我知道。”袁朗有些出神,“成才……那个兵……”
…………
成才,你走了已经有一个月了,你一定已经找回了你的枝枝蔓蔓了。那天你说了很多话,我想了很久才全部想明白了,现在你一定不是根水泥杆子了,我却成了水泥杆子。
齐桓吴哲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待我很好,队长待我也很好,你不要恨他,他也是很好的人。我学到了很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A大队也有图书馆,我有时间的时候还是常常去看书,还是象以前那样,从字母A开始看,我要一直看到字母Z,看书还是很有意思。
吴哲在楼下的花圃里中了很多花,他说那儿以后就归他管了,别人都不许碰,但是他说我可以帮他浇花。花都还没有开,他说等花开了就都是他老婆。
我很想你们,我给班长和六一都写过信,但是我没寄。班长说扛不住了给他写信,我觉得我还是扛得住的,我现在挺好的。六一的地址我不知道,你要是有机会帮我打听打听。
快要熄灯了,先写到这里。
祝你身体健康,代我向薛林和五班的战友们问好。
你的战友,许三多。
“班长,三多都说什么了?”薛林在成才厚茧探头探脑,成才把手里的信往前一递,“你看吧,没什么,他问你好。”
“嘿,都死老A了还记着我呢!”薛林明显很高兴,他接过信,三下两下就看完了,“这个许木木,怎么还是木木呆呆的。”
“他不呆,”成才摇摇头,“他只是不习惯。”
成才仔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夹进一本书,放进抽屉里。
熄灯的时间到了,天空却还不是一片漆黑,只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高高的,远远的。明亮的星星慢慢的探出头来,一闪一闪。
宿舍窗口的灯熄灭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聊着,慢慢都睡着了。
成才翻个身,看着窗外那遥远静谧的星空,三呆子,我也很惦记你,老A的日子,不容易。
三,没有写完的信
休息日的下午,A大队的操场上。
“你会不会玩儿啊锄头!”C3猛的停下脚步,怒指着几米开外的吴哲,“这是踢足球!不是踢人!!!”
“哦,这不是我帮队长练练你妈让你的反应么!”吴哲一脸无辜的耸肩,“边玩边练么!你看我一脚过去你们缩脚那速度,啧啧,多快啊,肯定子弹都能闪过去,队长看见了哎呦谁他妈暗算我!”他突的蹦起来,捂着自己的屁股跳了老高。
“我。”袁朗笑眯眯的指指自己的鼻子,脚还保持着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姿势,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大硕士,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的队员的反应能力确实需要锻炼一下了,特别是有、些、人。”
“哈,哈哈,就是就是哎呦人有三急,我先撤啦!三多三多!”他一边冲操场边上坐着的许三多挥手一边一溜烟的跑了,“来替我一下!”吴哲本来捂着屁股的手转移到了肚子上,用比刚才踢球的时候快得多的速度,跑了。
“啊?啊!吴哲,我我不会踢足球!”突然被点名的许三多手足无措,发现吴哲已经没有了踪影,便转头向袁朗,“队长,我不会踢球。”
“那你会跑步吧?”
“会!”
“来来来,”袁朗搭着许三多的肩膀,“我教你,这踢足球吧,其实就是跟着足球跑,没别的……”
吴哲这尿遁足足不见了半个小时,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那个听了袁朗的话,满场子撵着足球跑的许三多,刚被大家轰下场来。
“好玩吗?”吴哲走过去,顺手递了一瓶水过去。
“谢谢。”许三多客客气气的接过来,“还行。”他一口气就灌下去大半瓶水。
吴哲笑笑,张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是还是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完毕,你能不能不那么客气?”
“什么?”许三多一脸的不解。
叹口气,吴哲一巴掌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许三多同志,我们一起参加选训,一起跑步,一起扛木头,我扛不动的时候你和成才还来扶我,后来我们留下了,成才走了,我觉得我和你应该是兄弟了,对吧?”
“对。”许三多有些黯然,但是还是憨憨的笑起来,“吴哲,我,我可笨了,你可得多帮助我。”
吴哲点头,“那是当然的,我帮助你,你帮助我,这样挺好的,对吧?”
许三多再次点头。
“可是你别那么客气了,我别扭,不止是我,大家在这里,寝室同步,都是兄弟,你跟你的兄弟那么客气干什么呀?我听你说过你的班长,他会跟你那么客气么?你会跟成才这么客气么?”
许三多有些发愣,他有点儿不明白吴哲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似乎又有点儿明白。
“跟我讲讲你那个班长,讲讲你的五班,我听队长说过一下,他讲的不靠谱,哎三多,你真的自己一个人修了一条路啊?”吴哲换了个话题,许三多是很乐意和人分享他的那些愉快的回忆的,两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下,慢慢的聊开了,许三多不善言辞,但是情真意切,说得吴哲好几次都眼圈儿发红。
……
“他是个很坚定的人。”
“能留在这儿的人谁不坚定?难道你不坚定?”
“他和我们不太一样。”
“废话,世界上哪有一样的人?”
“他很念旧,很记挂他以前的部队。”
“我也很记挂我以前的部队!”
“……”
“你继续啊。”袁朗微笑着示意。
“队长……”
“什么?”
“你能不能让锄头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不是实话么我?”吴哲笑嘻嘻的看他,习惯性的耸耸肩。
“行啦,吴哲,别在哪儿找机会报复你那南瓜时代的老鼠冤啦,你有什么看法赶紧说。”袁朗不耐烦的敲敲桌子。
吴哲不以为意,“我啊,我的看法和齐桓一样。”一边的齐桓怒瞪他。
“你呢,队长。”
“他是个很坚定的人,但是他现在坚定的茫然了,”袁朗点上烟,“他和我们不太一样,他非常专一,你俩眼睛瞪那么大干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他很念旧,他想念他的老部队,那是他的土壤,是他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能源,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是现在他有点儿找不到方向了,我这么说吧,现在是一个点,就好像那武侠小说里写的一样,到了冲破任督二脉的关键,过了,他就是高手了。”
“对。”吴哲点头,“然后?”
“没有然后了。”
吴哲狐疑的看着袁朗,“你在打什么主意?”
“大硕士,谢谢你的分析,现在,请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
“砰!”门被带上了,也不是很重,只不过把门背后的相框给震掉了一个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齐桓大笑。
袁朗也笑,“还是嫩了点儿,这小子也有他的毛病,你信任许三多,却不信任我们。”
“那怎么办?”齐桓问的是许三多,也问的是吴哲。
“还能怎么办,等机会吧,有机会的。”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袁朗说得很错,机会很快就来了,以一种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而且,接二连三。
……
成才这周没有收到许三多的信。
许三多的信如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一样准时。他每个月写两封信给成才,到现在成才一惊收到六封信了,许三多写信很有特色,和他的名字一样,三多,准确的说,是三不多,第一,话不多,第二,差不多,第三,提到自己不多。每封信都可以总结成三句话:第一句,大家都很好很有趣。第二句,我们总有一天一定还能在一起。第三句,班长伍六一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一周已经快结束了,但是成才还是没有收到许三多的信,他有些担心,如果换了别人,没有写信的原因可能是忘记了忙碌了或者就是不写了,可是许三多不会。
是不是出门去训练了?成才思前想后,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了。
今天是周末,薛林和另外一个战士到团部去了,薛林快要退伍了,想多去团部那边看看,成才让他顺便给家里买点儿东西,免得到走的时候匆忙了来不及。所以五班就剩下了三个人,上午是成才站的岗,远远跑来了一只老乡家走失的羊,派了个战士个送回去,所以现在,屋子里面就剩下成才一个人了。
他刚刚给自己老爹写了封信,告诉爹自己很好。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谢谢的照进来,落在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雕琢得那些笔直的线条如同刀砍斧削。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还是原来那张桌子,现在掉漆掉得厉害,很多地方都露出了下面的原木,但是桌子被擦得很干净,也收拾得很整齐,那些露出原木的地方,都被战士们用细砂纸打磨得很光滑,一点儿也不会刺挠手。。
老马拍过着桌子,老魏李梦他们在这儿打过扑克,许三多曾经被他们摁在上面挠痒痒,最后他哭了,说已经离开过家一次,不想再离开一次。
现在,成才坐在这桌子边上。
“三多,我一直没给你回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时间的时候懒得写,想写的时候又常常没时间。现在五班挺忙的,这里在我们的军事地图上已经有了标注,936,常常有些部队会来这里歇歇脚,给车子加油,给战士们补充一下,我还见过几次连长,甘小宁马小帅我也见过,他们都挺好的。
我没敢和连长打招呼,你知道的,我是七连的叛徒,我……”
成才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笔,使劲搓搓脸,然后接着往下写。
“我看见他就觉得心虚,不过我想,总有一天,我能诚诚恳恳的跟他,不是,是跟七连说声,对不起。
三多,我现在很好,五班也很好,老薛快退伍了,你要是有时间回来看看吧,你修的路,我们都好好的维护着呢。”
的确是,门口那条一直通道岗亭那里去的小路,一直被维护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此时阳光落在中间的那个大五星上,照的那些彩色的石头越发鲜艳起来,煞是好看。
“要是等我也走了,这儿就没有你认识的人了。”
成才再次停住了,他觉得有些不妥,想把这句话划去,笔尖停在那个“要”字的前面,戳出一个黑色的点,但是成才终于还是没有划掉这句话。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要离开军营这个想法,头一次以这样具体的方式出现。
端起放在一边的大茶缸子,成才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凉的茶喝了个底朝天,放下杯子,他接着往下写。
“以前,我做梦都想当老A,后来也真以为自己当上了,好挺像那么回事儿,现在想想,当老A是好,以后我和人聊天的时候就能和别人说,我有个老乡是老A,牛!”
成才第三次停住了笔,他猛然想起,袁朗撩起袖子,指指手臂上的伤口,说那是M16对穿的伤口,当时自己是一脸的羡慕,现在怎么觉得心里这么不踏实呢?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发了半天的呆,好容易才想起自己还要写什么。
“六一他给我寄了张汇款单,说他能挣钱,让我们别担心……”
信终究还是没有写完,薛林他们回来了,外出送羊的那个战士也回来了,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信自然也写不下去了。
“班长!我去做饭吧,今天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咱晚上整两杯!”薛林说着就要往厨房跑。
“哎,行!就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兄弟部队……”成才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起来了。
薛林做个鬼脸,“哟,班长你这乌鸦嘴!”
“去你的!”成才轻轻踹了他一脚,笑骂一句,然后利落的接起电话。
“我是!……是!……我们会做好准备的…!”
挂上电话,成才的表情有些苦涩,也有些高兴,“去准备准备吧,是师侦营。”
四,解开的结,系上的铃
许三多蹲坐在车子的后面。
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很颠簸,他并不好受。同车的人除了高城,别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很奇怪,许三多从来都不愿意自己被别人特别注意,可是现在他就算是被很多人奇怪的看着,也不愿意坐到高城的身边去。
刚才高城说让他到前面去坐,说要找地方治治他的毛病,说外面的风景很好。
可是许三多不敢到高城身边去坐着。高城从来不摆架子,但是他从来也跟许三多不亲近,只有史今伍六一他们才能和他像兄弟一样打打闹闹。但是如今高城也不在是从前的高城了,许三多不知道他哪儿不一样了,但是总觉得,连长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不敢亲近高城,现在也不敢。
从背后看过去,高城的肩膀很宽很结实。
许三多往背后挨了挨,莫名其妙的觉得心安了点儿。他轻轻的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面看。
……
瞄准镜里的甘小宁,和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见到的都一样,骄傲和得意,都明明白白的放在脸上。
成才是羡慕的。怎么能不羡慕?这样的骄傲,本来也该是他能拥有的,但是他自己抛弃了第一次机会,袁朗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轻轻叹口气,成才收起了枪,眼看师侦营的队伍就要进来了,他这个班长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不去迎接,再说,他也没有不情愿,能见到连长,他很高兴。
车队过来了,尘土飞扬,马达轰鸣。
成才一声令下,五班的战士们整整齐齐的敬礼。
许三多从这里走出去,成才回到了这里,两个人分别在不停的起点出发,这里是他们最重要的交汇点。
……
这个夜晚,深深的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中,不止是许三多成才,不止是高城甘小宁马小帅,还有很多别的战士,都一直记得,有这么一个夜晚,在草原上,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边,那个没有子弹的枪王,有怎样一种气势,就那样随手出枪,便击得众人全无还手之力。他们记得,他们的副营长高城,是如何的呵斥一个想要离开的士兵,如何狂怒的踹汽油桶然后抱怨自己差点折了脚趾头,还有,他是如何把另一个迷路的兵拥在自己怀里。
欢笑和快乐都有休息的的时候,特别是在纪律部队。士兵们兴奋的讨论着今天的见闻,说着别人的故事,也在创造着自己的将来。笑声,耳语声,在夜空中渐渐飘远了,散开来。
篝火已经不再噼里啪啦的作响,夜风吹散了残灰,也吹散了那些淡淡的愁绪。劳累了好几天的士兵们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但是这样的夜晚,肯定是有人睡不着的,别人不说,成才和许三多是一定包括在其中。
额前的头发被风轻轻拂过,说不出来的惬意,成才在身边坐着,含笑看着自己。
许三多觉得浑身上下舒坦极了,除了肚子很撑之外。
“成才,今天我看见连长的时候,我真想哭,也不知道为啥。”
“我知道。”成才轻轻的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呢?“结果连长怎么说?”
“连长说,他的供水车里还有一半呢,用不着我加水。”
成才亲昵的拍一下许三多的脑袋,“三呆子!”然后揽住许三多的肩膀,“怎么样?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嘿!成才,今天连长也问我这话了!”
“哦,那你跟他说了啥?”
“啥也没说……我,我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的,可就是说不出来!”
“三儿,你到底怎么了?”成才这个问题忍了一晚上,从今晚看到许三多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许三多遇上大问题了。
“你,你怎么知道?”许三多有些赧然。当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是现在心里一敞亮起来,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胡闹了。
成才狠狠的瞪他,“废话,要不是为了你,连长至于在众人面前那么挤兑我么?你得补偿我,赶紧从实招来!”
许三多嘴唇动了一下,但是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成才。
“不能说么?”成才低声问,没有任何不满或者赌气的意思,只是在想象一个可能性。他又想起了袁朗受伤的伤疤。
“我,我杀了人了。”许三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成才心里一紧,“你没受伤吧?”
“没。”许三多摇头。
成才哑然,他聪明的脑袋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和许三多继续这个话题。倒是许三多使劲咽了口口水,接着往下说了。
“具体的事我不能告诉你了成才,”许三多一脸的歉然,成才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反正后来我跟队长说我想退伍了,他就放了我一个月的假,还借了我他一个月的工资。”
许三多抬眼看着成才,结结巴巴的说,“是,是个女人。我一拳就打死她了。”
一股热气,猛的从胸口一致窜到了眼眶里,成才猛的一把抱住许三多,紧紧的抱住,“三呆子。”
“成才,”许三多居然明白了成才的担心和心疼,“我没事儿,我就是心眼小,刚才连长骂我一顿,我这心就敞亮了。”
“你说你……”成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松开手,上下打量许三多,“真是个木头!”
许三多看着成才,憨憨的笑。
“今天连长说我是个强人,成才,我是吗?”
“连长说的?”成才有些狐疑的看着许三多,高城怎么也不像是会当着面表扬许三多的,虽然他有时候很值得表扬。
“他说我明明是个强人,天生一副熊样。”
“噗!”成才喷笑,“咱连长这眼睛真毒。”
许三多看着成才的笑脸,呆呆的,也笑,“成才,你,你咋样儿了?你也不给我写信,对了,我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吧?”
成才紧紧身上的衣服,点头,“收到了,下午在给你写信呢,结果信还没寄出去你就来了。”
许三多满足的笑了,不再说话。
成才也沉默了,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胡乱划了几笔,然后抹去,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才,今天连长他其实不是故意的。”
“什么?”成才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了,他故意反着说,“什么不是故意的,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成才!”许三多急了,“不是的,他就是为了……”
“为了你,也为了我。”成才抬头看着天上的星空,慢悠悠的打断了许三多,“许三多,你觉得我比你笨么?”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有时候还真是。”
许三多扭头,只是笑。
两个人漫无边际的闲聊着,聊着老A的那些战友,聊着伍六一,聊着那些长得像许三多的沙鼠,聊着瞄准镜里的羊粪蛋子。
时间慢慢的被风吹走,两个人都在享受,享受着草原的夜色,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和闲适。蚱蜢在草丛里蹦来蹦去,带的那些纤细的草轻轻摆动,再远一点儿,沙鼠在草丛里悉悉索索穿行,轻轻的吱吱叫。
“最后一次比武,我想明白一件事儿,”成才仓促的瞥一眼许三多,然后调开了视线,盯着地上的沙土,“跟你比,我真不算是个兵。”
什么?许三多一脑门的问号。
“所以,”成才笑得有些勉强,“所以这次期满,我打算退了。”
“退了?往哪儿退?”许三多莫名其妙的看着成才。
“回家。”
“回家干什么?”
成才又笑,这个三呆子,“我现在明白事儿了,回去干啥都无所谓”成才说话的时候没看许三多。
许三多终于明白了,然后,他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你明白个屁!”
成才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抓住许三多的衣服下摆用力拽了一下。
“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了?不放弃不抛弃!这天还没亮你就变了!”
“我变啥了?!”成才也有些急了,压低了嗓子吼回去。
“你说你变啥了?!……”
听着许三多一着急就冒出来的家乡口音,看着许三多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成才有一瞬间的恍惚,也有些好笑,他走神了,一时间他没注意许三多在说什么。
在成才的记忆里,许三多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过话,这已经是呵斥了。那个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边,怯怯的叫一声,成才哥,然后飞快的把眼睛闪开的许三多,那个刚进军队时笨拙得让成才想把自己的脑子给他换上去的许三多,那个在考核中死记硬背然后被自己刻意晾在一边的许三多,那个在单杠上做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然后抓住自己的手臂轻轻叫成才的许三多……
“……你走了就等于放弃!”许三多没注意到成才已经走神了,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惊讶中,勉强压低的声音都有些跑调了。成才居然说要退伍!他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能退伍!
成才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有些微微的笑意,更多的是惊讶。
许三多突然不自在了,他讪讪的拉拉身上的大衣。
一阵大风刮过来,细碎的土坷垃轻轻的滚动,把刚才两人在沙地上写下的名字渲染得有些模糊。
许三多站着,成才坐着,许三多看着成才,成才看着远处。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空悠远,安详静谧,给远处那草原里小小的岗亭做了一副寂寞的背景。
今晚的成才和许三多,都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成才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疑问。
他低下头看看地面上已经非常模糊的两个名字:成才,许三多。然后又扭这身子扫了一眼兀自气鼓鼓的许三多,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就算是有了再大的变化,许三呆还是像那只沙鼠。
许三多看着成才脸上突然荡漾起来的梨涡,微微一怔,然后一咧嘴,也笑了。
五,什么样的帮助
袁队长说,我教你们技能,教你们思维,却忘了教你们如何去每年对现实。
许三多说,这怎么能教呢?
高副营长说,这过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许三多说,连长,有时间去整整容吧?
……
成才看着车远去,心脏像是装在了那车的引擎盖上,突突上下颠簸的厉害。
许三多又一次站在了困境面前。
这次,我能给他什么样的帮助?
……
“三多!三多!你快着点儿的!成才非要和你说说话儿呢!”成村长从他们家那小铺子的红木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挥手一边着急上火的冲远在百米开外的许三多大喊。
“成才哥?哎哎!”许三多眼睛一亮,赶紧答应一声,咚咚咚的跑过来,像是抢一样从成村长手里接过了电话。
他当然没注意到,成村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带着些欣慰,又带着些不满。自己的儿子啥时候和这许家老三交情这么好勒?平日里电话少的很,他也知道儿子那里打电话不方便,但是怎么这几天到是一天一个电话追着来找人?他不满的是,嘿,问候爹娘老子还没那么积极呢!欣慰的是,这许家老三也是个好娃呀,遇上了这事儿,我家成才也知道关心人了,也是个好娃呀。
成村长尚在五味陈杂,那边许三多已经对着电话热切的喊了一声,“成才!”
在许三多接电话之前,成才的心一直惴惴不安,他都不知道许三多要如何面对这样的难题,这个难题说简单也简单,一个字,钱,说难也难,还是那个字,钱。
“三多……”成才有些诧异,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没有半点的沮丧和压抑。本来准备好的一大箩筐安慰的鼓励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成才!”许三多刚刚从县城里回来,刚才,他去看了他的父亲,刚才,他给袁朗打了电话。现在他的胸口像是有一团火,熊熊的燃烧着,听见成才的声音,他觉得他想要和成才倾诉,想要把胸口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种种滋味和成才分享。
但是,但是。
但是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成才他娘还巴巴儿的等着和自家娃娃说几句话,许三多只说了几句话,“我的问题解决了,成才你别担心了,队长答应借钱给我。等我回去就把钱汇过来,我没事儿了成才,等我回去再给你写信!”
“队长?袁朗?”
“是啊,队长会帮我的。”许三多口气里全是信任。
“他能借你多少钱,三儿,你要是不够我跟家里说……”
“二十万!”许三多大声说,“队长借给我二十万,我一定会还的!成才,你放心。”
“啥?二十万??”成村长在一边瞪大了眼睛。
“什么?”成才也是同样的吃惊。但是他来不及细想,问题解决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许三多没事儿了,这是他第二个反应。
许三多兀自在电话的那一头重复着刚才的计算,“我算过了,按照我现在的工资,我十七年就能还完,再说工资还会涨的……”
“三多,三多你等会儿,你是说,袁朗真的答应借给你二十万?”成才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对!”许三多回答得斩钉截铁,口气里面没有半分的犹豫和怀疑。
成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有些恍惚。胡乱和许三多再扯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
……
火车慢慢的开动了,许三多扭着头,看着站台上的二哥和大哥,用力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三多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吐一口气。
对于他来说,这是漫长的一天,但也是极有用的一天,中午回家匆匆忙忙的收拾了一下,好歹把家里那些勉强能用的家具都翻找了出来,能钉的钉上,能敲的敲上,还真收拾了两张床两张桌子来,成村长给拿来了些锅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那些不能用的家具许三多把它们归置在一起,除了没有屋顶,这里看起来又像是个家了。虽然爹回来了也不会住在这里。刚才成村长来说了,等许百顺一回来,就上他哪儿去住,但是许三多还是想尽量把这儿收拾得整齐点儿。
下午和二哥一起,去给父亲办理了保外就医,然后把爹接出来送了回去,安置在成村长家里。
车窗外的树木匆匆忙忙的一掠而过,夕阳挂在树梢上,温和的抚摸着许三多的脸庞。这是去路,也是归途。
……
天色开始暗下来,天边的彩霞已经染上了灰色,不复刚才的绚烂光彩,黄昏里那短暂的美丽只剩下一点影子,天地的交界已经模糊,空气慢慢的凉了,夜晚就要到来。
不过是发了一会儿呆的时间,屋子里就比刚才暗了许多,连周围家具的轮廓都不太清晰了。
“班长?”薛林从外面走进来,顺手按下电灯的开关,“怎么没开灯?”他撩起围裙擦擦手,“饭好了。”
“哎!”成才答应一声往外走。
其余的三个士兵已经站在屋前,成才和薛林走过去,五个人站成一排。
“立正!”
“稍息!”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预备——起!”成才大声领唱。
五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当然不会显得雄壮,但是却传了很远,远处,有老乡赶着羊群走过,听见这隐约的歌声,绽开了笑容,这些兵娃娃开饭了,我们也要开饭喽!
五班的岗亭亮起了灯,战士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影子从淡到浓,夜慢慢深了。
……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着轨道,伴随着列车快速前行的呼啸,闯进了寂静的夜晚。
许三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伸开双手甩了甩,同时打量了一下四周,车厢里的人很少,几乎可以每人占这一排座位,舒舒服服的躺在上面睡大觉。
在上次参加行动之前,许三多的睡眠一直很好,也没法儿不好,每天高强度的体力训练和脑力消耗,总是能让人沾枕就眠,他那时候顾不上也不想去洗洗思考一些一直横亘在心头的问题,准确的说,那些问题也还没有成其为一些完成的具体的问题,可以让他好好思考。
但是现在,问题出来了,他也有时间了。
信步走到车厢的交接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是那哐当哐当的声音越发大起来,脚下的震动也越发清晰。
现在的许三多,像这列车一样,有着一个坚定而且可以看见的目标,非常清楚的看得见。
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
还是这句话。
以前许三多不知道什么样活着算是好好活,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事儿是有意义的事,班长说他做好腹部绕杠有意义,说他在草原上修了一条路有意义,到他走的时候,他说那的离开也是有意义的。
是的,许三多坚定的对自己说,那些都有意义,我的生活里面的人和事,都是我在好好活着的证明,我和成才一样,我们都在做有意义的事。
许三多的思维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他一直在想,想自己那个只剩下一堆废墟的家,想着二哥剁在门板上的那把菜刀,想爹为什么宁愿呆在监狱里也不愿他去借钱,想袁朗扔在他怀里的一个月工资,想齐桓扛着他到床上睡觉,想高城脸上的大疤,想伍六一拉开信号弹后那孩子一样的笑容。
爹和二哥,还有大哥,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扛着撑着。
幸好我没有退伍。
我有十七年四个月的时间去还债。
我能和队长,和吴哲他们一起前进,我们能并肩作战。
肩膀上的压力很大,很大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打的压力,但是与此同时,许三多觉得自己却是从未有过的强大,足以去抗衡肩膀上的压力。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的信心。
而信心,正好是从前的许三多最缺乏的。
问题是解决不完的,可是,那没关系,我能面对。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快要进站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车厢里走出来,小孩被人从睡梦中摇晃起来,很不舒服的哭闹起来。女人根本顾不上安抚他,因为她手里的东西都快掉在地上了。许三多上前几步,把女人手里的包包都接了过来。
“大姐,我送你下去吧。”许三多咧嘴一笑。
女人看一眼他身上的军装,感激的笑笑,“谢谢你啊。”
这是慢车,所以才会在这样的小站停靠,车速越来越慢,站台上有人在张望,猛然看见了女人,高兴的挥挥手,跟着列车跑起来。女人站在门边,把手里的孩子举起来,“快看,爸爸来接我们的!”
其实站台上的光线很暗,许三多并不能看清那人的表情,但是他总觉得那人应该是高兴的。
列车员也从值班室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一下站在门边的许三多和女人,“都下车?”
“不是,我帮着大姐拿一下包。”许三多憨厚的回答。
列车员不再多问,因为车已经快要停下了,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把梯子放下去,然后回头,“停稳了再下去!”
外面的男人已经跑了过来,他伸出手,接过女人手里的孩子,“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许三多也下了车,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包放在女人身边,“大姐,我给您放这儿了。”
“哎!谢谢你了小兄弟!”
许三多利落的跳上车,冲他们挥手,“再见!”
“再见!”
外面的灯光渐渐消失,车窗像是一面镜子,把许三多的容颜清清楚楚的刻在了上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突如其来的思念紧紧的渗透进许三多的骨髓,他想念成才了,刚才一直没有在他脑海里面出现的人,他想和成才分享他的思维,这次,是他想把自己的脑子放进成才的脑子里,不是为了让他和自己一样,只是觉得,就是想让成才能分享此时他的所有感受。
列车恢复到一个稳定的速度,哐当,哐当,哐当。
外面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一团漆黑。
六,起点
接到老A的选训通知的时候,成才总算是知道了上次高城说的推荐优秀射手是怎么回事儿。
去,还是不去。
是个问题。
去了,是难为自己,而且极有可能被再次打回来。
不去,也是难为自己,因为成才想去,非常想。
薛林走了,他走之前跟成才说,“班长,你还是留下来吧,你和我们不一样。”成才回答他,“我以前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可是到现在,我没想出来我哪儿和你们不一样。”
成才知道,在哪儿跌倒就该在哪儿站起来,可是,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老A的选拔通知,另外一张,是许三多的信。
……
成才,以前我说,我能从一个普通老百姓做到老A,也能从老A做回一个普通老百姓。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当兵,和以前一样。
这次出去,见到了连长,见到了你,我很高兴。家里虽然出了点事,但是现在已经解决了,我算过了,就是我的工资不涨,只要十七年零四个月,我就能把债还完了,那时候我刚好四十岁,还不算老。
回来了我总想着我爹和我二哥大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爹和二哥还不想叫我知道,大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我们基地,要不然我肯定啥都不知道。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们都比我能扛。你说过,没有能喝的人,只有能扛的人,我觉得我现在也能扛了。
我还总想着你,你说你要走了,可是我总觉得,你还是不应该走,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五班你都能好好的整治成现在这个样子,连长都服气你,说你是强人,所以你更不该走了。我总想着,要是你不离开军队,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在一起。
……
看着许三多的信,不知怎么的,成才突然想起了上次选训的时候,许三多被扣掉的十分,袁朗的理由是,“过于天真!”
可是最后,过于天真的许三多被留下了,成熟世故的自己离开了。
成才不想天真,他当然知道再次参加老A的选训,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羞辱,打击,嘲笑,讽刺。
还有,袁朗。
到现在,成才始终觉得上次在会议室里,袁朗就像一把刀子,生生把自己剔骨剥皮,把自己那一身本来还算是整齐漂亮的表皮,毫不留情的撕扯得稀巴烂。
点燃一支烟,成才深深的吸一口。
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是现在他想抽一支烟。
许三多说,队长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不好成才不知道,各人对于“好”的定义也不一样,可是袁朗确实借了二十万给许三多,听自己爹在电话里面描述,真真正正的借了,许家现在已经还清了所有该还的钱,虽然家还是那样破破烂烂的,但是许家老大和老二,都已经找到了工作,已经开始在许三多漫长的还债路途上加油添火。
这个成才当初怎么也没也想到办法解决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在他完全不知情也没插手的情况下,几乎完美的解决了。完美得让他也不由得想要感激袁朗。
成才突然明白自己是在难受。
让他难受的事情有很多。
他想进老A,特别想,比以前还要想。
他非常想知道,作为老A,到底能走到什么样的巅峰,在那巅峰上,到底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他还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日夜在许三多身边,他们是怎样帮助他,怎样改变他。
成才觉得他和许三多之间,已经越来越远。
两人一起从下榕树走出去,来到军营,许三多一直在变化,成才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意识试图改变许三多,但是许三多从未改变,不,是从未被他改变。他被史今改变,被高城改变,被袁朗改变,甚至被接触不多的伍六一改变。
但是自己从未改变过他。
虽然现在成才挺庆幸这一点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有一种滋味哽在他的胸口,堵得难受。
成才想了很多,就像他离开老A那天晚上一样,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依稀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看见年幼的自己,被夹在赵二叔家后面的墙缝里,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还有被墙面蹭破的血迹,那个小男孩嚎啕大哭,嘴里呜呜咽咽的喊着,许三多。
……
“哟呵,”高城双手叉腰,一脸不屑的上下打量成才,“你说啥?”
“连长……”成才傻笑。
“少来这套!你以为你是许三多啊你!来来来,说说说说!”高城抬腕看看手表,“我还有时间,说吧!”
“……”
“没话说?”高城半弯腰,从下往上看着成才。
“连长……”
“行,你没话说我替你说了,嘿!你们这一个二个的!嘴嘴嘴巴都张我这这儿了还!?”高城自己都觉得好笑,“你刚才说啥?回去?回哪儿去?那儿是你家啊,还回去呢还?”说起这个,高城有些悻然。
他狠狠吸一口烟,“我说你这儿都回去回去的挂在嘴上了,你还跟我这儿磨机啥?”
成才像根杆子似的,一动不动的戳在他办公桌前。
高城皱眉,拿眼角扫一眼成才,“你还有啥可说的?”
成才挠头,露出一丝腼腆和感激。
“成才”高城站起来,看着成才的眼睛,“我知道你难,可是再难,你也得扛着!”
“是!连长!”成才立正,敬礼。干干脆脆的转头走了。
一边弯腰戳开电脑,高城一边嘟囔,“这人算是落了地喽,便宜了那死老A了!”他嘴角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也根本不想掩饰的高兴和得意。
……
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当初自己来了就想走但是后来却怎么都不想走的地方。
956,五班,草原。
站在门口,就能看到那条石头路,月光照在白色的石头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就像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还有那天晚上的一样,一摸一样。
这次走了,真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能不能再进老A,成才的确是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高城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成才不能进老A,那么他就去师侦营。高城说这话要有多理直气壮就有多理直气壮,师侦营的营长也表示赞同,每一个士兵,都应该给他能展翅高飞的机会,更何况是成才这种能飞得起来的。
至于成才那个想离开的想法,他压根就没敢在高城跟前冒出一点点意思来,连许三多都能大吼你明白个屁,连长会有什么反应,成才并不想知道,再说,他也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
不管在哪里,不管怎么样,只要还能留在军队了,我就一定不会走。
成才这样告诉自己。
深深的吸一口气,草原上的羊粪蛋子,沙鼠们,年年都枯黄又年年都会绿回来的草甸子们,还有天上那些像钻石一样的星星们,还有,许三多的路,再见。
再见。
……
“队长,你有没有觉得许三多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嘿,这小子都快赶上我聪明了!”吴哲面前堆了三台电脑,他坐着椅子滑来滑去,嘴巴里还不忘记拉扯点闲话。
“你可不如他。”袁朗面前也有两个电脑,他一手支着头,一手在键盘上敲击。
“是是是,我还真不如他。”吴哲欣然承认,“某些地方我真不如他。”
“大硕士,你知道那个南瓜的实验吧?”
“知道,就是那个测试南瓜的扛压力试验,结果后来南瓜长的特别密实,根也长得特别深特别大那个试验对吧?您总叫我们南瓜,是那个意思吧?”
“对。许三多就是这样一个南瓜。”
“您就不怕真把他压坏了?”吴哲一脸不以为然。
“他不是还有你们么。”袁朗笑笑,点上一支烟。
“笃笃。”齐桓站在门外,象征性的敲敲敞开的办公室的门。
“队长,”他手里那这个黑色的文件夹,“这期选训的名单。”
“哦,”袁朗头也不抬,“你看了就行了。”
“你真不看看?”齐桓狐疑的挑眉。
“你真想我看看?”袁朗依然没抬头,手指敲击着键盘,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眉毛都没动一下,反问得轻描淡写。
“哦,那算了,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齐桓利落的收起文件夹,准备转身出门。
“齐桓!”袁朗突然抬了头,叫住他。
“您又怎么啦我说队长大人?”齐桓扭头,但是没有退回来,一只脚迈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好像随时可以转身就跑。
“许三多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一切正常,这小子真不赖,扛得住。”
“那就好,行了你走吧。”袁朗挥挥手。
吴哲眼珠子一转,“队长我去上厕所!”
袁朗从窗户往下看,吴哲已经撵上了齐桓,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文件夹,齐桓闪开,吴哲再抢,齐桓再闪,两个人就在操场边上玩起了擒拿格斗。
许三多慌慌张张的从边儿上跑过来,“锄头菜刀你们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嘴角一弯,袁朗不出声的笑了。
七,南瓜和南瓜花
跑过这个树林,前面就是靶场。
成才看着前面的光线越来越好,看着头上的树叶全部消失,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靶场一点一点的出现在面前。
说不清楚是自己跑得太快所以带起了风,还是本来就起风了,汗湿的头发被吹得冰凉的,眼睛却滚烫得像在灼烧。
靶子就在对面,枪就在脚下。
闭上眼睛,然后再用力睁开,成才甩掉头上的汗。快速活动了一下手指。
拿起枪来。
趴下,开枪。
他命令自己。
什么都不要想。
……
前面的老A们领先了太多,他们很快收拾掉了所有有效射程内的靶子,那边靶场上的人在这种光线下难以辩认,但枪声仍密集地响着,于是老A们终于可以休息,休息就是观察那边爆发的枪火,伴之以领先者的评头论足。 吴哲,“也还不次嘛,哪支部队?” 齐桓回答,“哪支都有。兄弟单位推荐的,都是兵王。” 轻轻的切一声,吴哲不以为然,“这王也太多了吧。” “咱们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要不就算领先也是个微差。”齐桓回答得很严肃。那边的枪声也终于渐见稀疏,因为有效射程内剩余的靶子越来越少,但一个枪声仍持续着独有的节奏在响着,说它独特,因为这帮心理素质极好的老A都打的点射,那个全是单发。晨曦下飘浮着轻声的议论,朦胧的光线下,相当部分射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射击位置,因为他们想看清那个一枝独秀的同行。终于射击场上只剩下那一个枪响,枪位里以极稳定的节奏爆发着枪火,以及一个纹丝不动的人形。瞠目结舌的包括了这批很见过世面的老A,望远镜忽然成了抢手货,因为他们得用望远镜才能看见那名射手击倒的靶子。吴哲喃喃自语,“听这枪声莫不是光耀千秋的八一杠?一把八一老杠打这么远?” 齐桓的眼睛像是在笑,但是脸上却纹丝不动,“听说是当地的枪王。” 许三多一直在他们身边沉默地看着,他第一个注意到从那边怒气冲冲过来的袁朗,袁朗从来没有这样怒形于色,一个基地的军官追在他身后解释。
开枪,成才。
砰!砰!
那军官说什么这边听不见,可是袁朗的嗓门却大得能震掉天上的飞鸟。他看起来很生气,“他已经被淘汰过一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原因!我用不着他来这里表演扣动扳机和击中目标!因为他和我的士兵根本不是一个目标!”
开枪,成才。
砰!砰!
“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袁朗冲着那个唯一还在开枪的枪手喊。许三多转头看着那名一直趴伏的枪手,那边现在终于打掉了所有别人难以企及的靶子,一言不发地起身,在自己的位置上立正。许三多目不转睛地看着。齐桓从望远镜里看着,放下望远镜,面色变得很凝重,“是成才。”
……
夜色朦胧,草丛里的蛐蛐跳来跳去,欢快的鸣叫着。
看着眼前那堵对他们来说实在不算高的墙,许三多还是犹豫了。
“走啊,你呆着干啥?”吴哲捅捅他的肩,冲墙努努嘴。
“吴哲,我觉得好像还是有点不好……”
“不好?那我们回去了。”吴哲嘿嘿一笑,转身就走。许三多一把拽住吴哲的衣襟,“哎哎……”
吴哲一脸无辜的回头,“不走干啥?等着这墙倒了然后你就能见到你成才哥啦?”
“我、我就是觉得那啥……”许三多期期艾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脸渴望的看着那堵墙。
“那啥是哪啥呀,”吴哲不以为然,“你知道为什么这墙修的这么矮么?领导们明明知道我们要翻过去那是易如反掌。”
“为什么?”
“因为这墙就是修来让咱们翻的呀!”吴哲满脸严肃的看着许三多。
“啊?不、不是吧……”
吴哲长叹,“许三多啊许三多,我怎么觉得我在你跟前我就这么笨拙呢我?”
许三多急了,“不是的吴哲,我知道你在开玩笑,我我我可笨……”
吴哲一把拍在许三多肩膀上,打断他,“行了,赶紧的!”
许三多抓抓头,下了决心,后退几步,然后助跑,一脚踏在吴哲曲起的膝盖上,借力跃起,手掌已经撑住了墙头,再一用力,就轻巧的落在了墙的那一边。
……
许三多拽着成才,鬼鬼祟祟的沿着墙根猫着腰走。
成才知道现在不该笑,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笑,这多像三年前两个人刚入伍的时候,成才拽着许三多,也是蹲在一个墙根下,那时候他说叫许三多学抽烟,还说想把自己的脑子放进他脑子去,还说,想在部队里轰轰烈烈的干一番。
“成才!”许三多低声叫,成才猛然回神,“干啥?”
“就这儿吧,一会儿我就从这儿回去啦!”许三多蹲下,仰起脸冲成才笑。
“你咋儿跑来啦?不是有规定不准你们和我们接触么?”成才伸手敲了许三多的脑门子一下,然后也蹲下了。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许三多挨过去,在成才耳边憨憨的笑。
“傻不傻啊你!”成才没忍住,又拍了他一下,“家里都还好吧?你爹身体好点没有?我听我爹说你们家里都已经开始清理了,你二哥也真能干。”
“好着勒。”许三多没说假话,家里确实很好,比起刚遇到事儿的时候,现在一切都理顺了,至少不欠别人的钱,走到哪儿都没人追债了,二哥和大哥说爹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了,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好了。
“成才,你累不累,来来你坐着我给你捏捏肩膀,这几天刚学的!”许三多兴致勃勃的扳住成才的肩膀扭过去,成才倒是一脸诧异,“你们还学这个?”
“学啊,我们学的东西……”许三多突然停住了,他不安的看看成才,“那啥……成才……我……我……”
“行了行了,你跟我还有啥别扭的,不能说的你可千万别说。”成才回头,指指自己的肩膀,“这儿,还真有点儿酸。”
许三多明显很兴奋,两个人好像和三年前掉了个一样,这次是许三多不停的叽里呱啦,成才微笑着默默的听着,很少插嘴。
“三多,你还不走?”成才觉得差不多了,两个人见一面已经不错了。
“吴哲替我在那边看着呢,他说他……”
“说他到时间了就会招呼你?”一个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嘲弄的声音,很突兀的在两人脑袋顶上响起来,许三多抬头,于是看见了袁朗的脸。
那脸是黑色的。
漆黑。
……
“许三多!”
“到!”
“吴哲!”
“到!”
“负重三十公斤,375峰顶!”
“是!”
两人肩并肩的跑走了,临走的时候,许三多看一眼成才,嘴唇动了动,成才微微摇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
袁朗一脸的阴鸷,他看着成才,从脑袋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脑袋,就是不去直视成才的双眼。
他没说话,成才自然也没有说话。
袁朗从墙角走出来,走到宿舍楼下,站定。他招手叫了一个哨兵过来,说了几句话。哨兵一愣,然后敬礼,跑开了。
“滴——————————滴————————!”
尖利的紧急集合哨突兀的响起,刚刚休息还没有一个小时的士兵们,再一次被集合起来,站在袁朗面前。
袁朗微微回头,“过来啊,杵那儿干什么?”
成才立定,跑步。
“你们一定想我为什么突然又把你们叫下来了,”袁朗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因为他,24号,”他指指站在一边的成才,“他是你们这队人里面表现得最好的,也是扣分最少的。可是刚才他违规了,但是我突然不想扣他的分,”袁朗微微一笑,嘴角上翘,眼神里却全无笑意。
成才愕然,众人也愕然,这个看起来喜欢扣分胜过喜欢他老婆的教官,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想干什么?但是没有容成才想太久,袁朗已经用行动告诉了他们,他想干什么。
“齐桓!”他扬声叫,刚刚过来的齐桓朗声回答,“是!报告队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唔,”袁朗又笑了,这次还笑得挺开心,“从24号同志身上,我发现我对你们的训练还是不够的,你们完全有更大的潜力可以被挖掘,你们都是精英嘛!对吧?所以我决定,“他故意顿了顿,完全无视所有人的愤怒和敌视,“今天晚上你们的睡眠时间就取消了,咱们临时加个餐,吃个宵夜什么的,多好!”他一咧嘴,“你们不用太感激我,要谢就谢24号同志吧!”
……
“三多,你今天去找队长,到底是怎么和他说的?怎么队长从晚上开会就一脸黑气。”吴哲边跑边问。
于是许三多老老实实一字不差的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
“吴哲你不要再笑了!一会儿还要跑回去呢!”
“你不要笑了!有时间限制呢!”
“吴哲你……你你怎么还笑!”
……
“队长,过分了啊。”齐桓黑着脸站在袁朗身边,嘴唇微动,只有袁朗一个人能听见他说话。
“这是本来就有的训练计划啊,我哪里过分了?”袁朗微微侧头。
“可那不是今天晚上的计划,他们已经很累了!还有成才……”
“他既然敢来,就该知道有多难,连这个都扛不过去,高城会推荐他?”
袁朗大步走到队列前面,“特训啊,便宜你们了,没几个普通士兵有机会享受这种特训啊,任务,五分钟内从巷道里出来!”
轰隆!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士兵们陆续冲进了巷道,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考验在等着他们。
八,跑吧
成才被狠狠的推开,他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几步,手掌一撑,身体虽然稳住了,但是掌心却传来钻心的疼痛,他顾不上这个。咬紧牙,一言不发,再次把37号抓过来,用力架起他,有些艰难的往出口走去。
“你放开我!”37号是个年轻的士兵,非常年轻,此刻,满是稚气的脸上,却挂满了和年龄不符的愤恨。
他也是优秀的,他也是骄傲的。他一直在和成才较劲,可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他的一切优势,不要说是和成才,就是和任何一个别的士兵相比,他也只能认输。
他受伤了。伤势不算重,左脚扭了。他可以无视脚踝上传来的钻心的疼痛继续向前冲,也可以不接受任何一个战友伸来的援手,但是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变得迟缓,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去管有多痛,像你平时一样,快跑!快跑!
可是不行,他慢的离谱,而且越来越慢。看着一个个战士从身边掠过,推开他们要伸出的援手,37号很绝望也很愤怒。为什么要在今天!为什么我们要承受24号一个人犯下的错误!
成才领先,可是他已经不像从前,只知道向前冲,不知道回头看。他看见了落后的37号,他扭头就往回跑,在37号诧异又愤怒的眼神里,他只是笑笑,然后扶起37号就要往前走。
“你放开我!”37号再次挣开了成才,“你来装什么好心??!!要不是因为你违规,我们用得着现在就来这破地方么!!滚!”
看着37号愤怒的脸,成才有一点恍惚,这是谁?拓永刚?伍六一?还是咋记忆里更久远一点的其他人?
轰!巨大的爆炸声又响起来,破碎的石头瓦砾从半空中掉落,像雨一样,浇得两个人灰头土脸,随着爆炸而来的火光骤起,照得两人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一两秒,成才已经回神了,“我扶着你!我们一起出去。”
“用不着!”37号咆哮着。
“没时间了!”成才懒得和他较嘴皮子劲,紧紧抓住37号的胳膊,死死的抓住,然后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37号挣扎着,怒骂着,可是成才一直没有松手。
肺里面的空气好像越来越稀少,用力吸气却不能到达肺里面,胸口憋闷得发紧。汗珠从额头一直滑落到眼睛里,刺得眼珠子生痛,可是成才却不肯眨眨眼,他瞪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出口,默默的告诉自己,我会跑完全程的。
一定会。
……
许三多和吴哲从375上下来,刚去卸了装备,现在摊在操场边上顺气。
“吴哲,你说队长会把成才留下么?”许三多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鬼心眼儿的!”吴哲干脆躺在了地上,他抬手擦擦脸上的汗,“你真相信他没看过选训的名单?我可不信!”
“我不知道。”许三多闷闷的说,“今天队长可生气了,他都拿矿泉水瓶子扔我了。”
“噗哈哈哈哈哈!”吴哲想象着袁朗被许三多噎得无话可说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要笑。
“你还笑!”许三多气结。
吴哲双手抱头,舒服得像是躺在家里的大软床上,他优哉游哉的说,“三儿,你看在操场上队长多生气啊,你放心,能够让我们的队长大人气成这样的人,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许三多张嘴正要说话,一道黑影忽的笼罩在两人身上,“你俩太闲了是不?”
“菜刀!”吴哲呼嗵一下跳起来,“成才怎样了?队长又怎么折腾人了?”
齐桓不轻不重的踹了吴哲一脚,“你管得真宽!”
“菜刀……”许三多也站起来,惴惴不安的看着齐桓,齐桓叹口气,“没啥,只是把他们明天的训练提前到今晚了,成才……最后才出来。”
“不会吧!”吴哲不可置信,“他怎么会最后!”
许三多不说话,低头,只呆呆的看着脚下的影子,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为了把一个受伤的士兵带出来。”齐桓淡淡的解释,他没说袁朗当众给了成才多大的难堪,没说成才脸上那种隐忍的坚定。
不知道为什么,许三多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很难不想起伍六一,很难不想起和成才在那场选拔后产生的隔阂。
成才,我们还能在一起么?
……
袁朗站在窗户前,看着操场里的几个士兵,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他在想的人,和此刻许三多吴哲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人。
成才。
他说无法判断成才是真,说不知道成才要来是假。这次选拔本来就是为了招狙击手,当初指标一下来,他脑子里面浮现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成才。
高城也推荐了成才。
高城,袁朗有些玩味的想着这个名字,成才当年离开钢七连,对高城而言是个巨大的打击,不止是面子,还有那装甲老虎强得要命的自尊心和荣誉感。但是他原谅了成才。那夜草原上的比试和高城的原谅,许三多都向袁朗一一描述了。虽然他不善言辞,但是字字句句都说在实处,情真意切,毫无夸张造作。
“想好了么?”铁路轻轻走进来,站在袁朗身边,淡淡的问。
“唔,我这不是在想嘛。”袁朗头也不回。
“你今天可够狠的了。”铁路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脚高高的翘在桌上,摸出烟来点一支,然后连烟带火扔给了袁朗。
袁朗接过来,也点上烟,吐一口眼圈,“我一直都挺狠的。”
“怎么样?要还是不要你痛快点儿,老王那边儿可还虎视眈眈的盯着这小子呢。”
“嘿嘿。”袁朗突的笑起来,“本来是不想要,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要了。这人要是没人枪我还不要了,有人抢我偏偏就不让!”
“毛病!”铁路伸腿虚踹他一下,“少跟我打哈哈,说说,怎么想的?”
“我看重许三多,看重高城,他们两个都看重成才,我这人懒得很,在自己不能做出准确判断的时候,我会选择信任我的战友。”袁朗轻松的伸个懒腰,“行啦铁大,silent的名单定啦!我,吴哲,许三多,成才。”
……
37号拒绝了战友要扶他回来的好意,自己一个人艰难的蹦跶回宿舍。
路过成才的房间的时候,他努力克制,可是还是没忍住向里面瞟了一眼,然后便瞪大了双眼。
“怎么刚才没给卫生兵看看!”陈宇鸿看着成才的手皱眉,他是和成才住一间宿舍的选训人员。
成才笑笑,“没多大事儿,洗洗就好了。”一边说他一边从药箱子里面拿出酒精瓶子来。
老A对他们训练很严格,态度很傲慢,但是在药品上还是没有亏待他们的,每个宿舍都有一个药箱,跌打药消炎药酒精纱布什么的都有,换言之也就是说,小伤小病您自己挺着,只要您还能站着,就别来烦我们!
“你!”37号一下子没站稳,跌跌撞撞的蹦进屋子去,陈宇鸿一把扶住了他,“陆俊你干什么!”
陆俊,也就是37号,他顾不上说别的,只紧紧盯着成才的手,然后再瞄一眼自己还染着鲜血的肩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才一愣,然后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陆俊的脚,“你的腿……”他问得有些迟疑。
“只是扭到了。”陆俊闷闷的回答。
“哦,那就好。”成才拧开酒精瓶子,眉目间有种陆俊和陈宇鸿明白看得出来却不明白是为什么的释然。
“你……”陆俊的火气过去之后,看着成才还是觉得别扭,他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宇鸿拿过成才手里的酒精,拈几根棉签蘸了,“你忍着点。”
“嘶!”成才咧咧嘴,“靠,还挺疼!”他转头看着陆俊,“37,我以前参加过一次赛跑,可我没跑完,我半路跑丢了,我只是想这次我能跑完。”
“啊?!”陆俊满头雾水的看着成才。
成才不再解释,只是偏着头笑。
一种属于年轻的,勇敢的,聪明的,男人的笑。
……
熄灯号已经吹过了很久了,许三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今天一天,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训练,吃饭,训练。可是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就像做梦一样!许三多有些兴奋的想,心里有一种暗暗的,莫名其妙的快乐。从清晨看到成才,到中午去找袁朗谈话,再到晚上和成才的匆匆一聚,然后负重跑375,今天真够忙的!可是,真好,真好,成才来啦!
从早上看见成才的那一秒钟起,就在许三多心埋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这颗种子在这短短的一天里,被许三多和袁朗的谈话浇灌着,被成才脸上的笑容浇灌着,它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发芽长叶,到了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几乎就要从许三多的胸腔里破空而出了!
成才来啦!
成才来啦!!
成才能留下吗?
成才能留下吗??
噗通!噗通!许三多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你跟那儿激动啥呢?”对面床上的齐桓懒洋洋的说。
“啊?我我……”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激动和强烈的期盼,不但没有因为齐桓的问句而稍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热。
“你什么你!”齐桓不耐烦打断他,“你别笑别笑!大半夜的看你那大白牙我渗得慌!”他翻个身,嘟嘟囔囔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许三多听,“又哭又笑的,这人还没来呢就激动成这样,人要是来了你还不得抽过去!”
许三多没吱声,还是笑。
齐桓暗自气结,妈的这木头!老子就不说了还!睡觉!
五分钟后,许三多呼啦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齐桓!你你是说我成才哥要来了??!!”
九,演习
“就是这样。”袁朗从椅子上站起来,没看眼前站着的三人,一手搭在腰上,一手从烟盒里抖出支烟来叼上。
“没有具体行动计划?”吴哲再问。
“没。”
“没有具体目标?”
“嗯。”
吴哲还要再问,袁朗已经极不耐烦了,“行啦行啦,你和许三多先出去,成才留下。”
许三多看成才,成才却没看他,他直视前方,视线微微朝许三多这边偏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的翘了一下。于是许三多安心了,他立正,敬礼。然后和吴哲一起出去了。
看着门被轻轻的带上,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袁朗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抽烟。成才自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军姿很标准。”袁朗淡淡的扫成才一眼,然后把烟头杵在烟缸里,“从明天开始,你要叫我队长了,但是——”袁朗几乎是恶劣的笑笑,“听清楚这个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我不信任你,成才,关于这一点,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啰嗦了好几遍了。”
“我知道。”成才的手心微微有些湿。单独面对袁朗,他没法不紧张。
“行了,你也出去吧,我就是要你记着,我不信任你,但是有人信任你。从明天开始,是你的考核期。”
成才抬头,看着袁朗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始终让他捉摸不透的人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很真实。他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哪怕袁朗根本不在意。
“队长,上次参加选拔的时候,组队,我跟一个战友说,我会对你们有用的,当时我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想说,队长,我会对你有用的。”在袁朗的眼光下,成才努力忍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想法,“你会相信我的。”
袁朗的沉默久得让成才觉得自己应该敬礼然后出门去了,但是袁朗却还是回话了,“你那个战友,就是伍六一?”
“是,伍六一。”成才想起了伍六一,想起了许三多,想起了他们的倔强和刚强,他微微笑,心里就不那么慌张了。
……
明天就要开始演习了,许三多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其实他最想做的,是去找成才,去聊天也好,傻笑也好,就什么都不做带着一起也好。
可是不行,成才还不是老A,他还是住在选训队那边,在这个时候,许三多不能去找他,他知道这次成才能加入Silent意味着什么,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成才出一点纰漏。
躺在床上,许三多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上次和成才一起并肩作战,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这一年过的很快。许三多想。
班长走了,七连散了,就剩下我自己了,成才去了五班,我们一起参加选拔,六一受伤了,我和成才进了老A,后来成才也走了,就剩下了我自己,我杀人了,连长脸上有个大疤,家里出事儿了……
许三多并不急着入睡,他慢慢的想着,慢慢的回忆着这一年,意识渐渐模糊了,他隐隐约约的想,成才你加油,我也要加油。
……
袁朗还是没有对吴哲他们说实话,什么没有目标,什么没有计划,都是假的,Silent小组不但有目标,而且计划详细到了每一个细节,丝丝入扣,几乎分毫不差,几乎。
红军突进了蓝军的防区,齐桓C2C3是最后的防线。计划内。
齐桓炸掉了最后的建筑物,把袁朗他们结结实实的藏了起来。计划内。
Silent小组找到了敌军的指挥部,手动引导导弹袭击。计划内。
撤退,被追击,受伤,或者被俘,牺牲,都在预料内。
可是总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特别是在战场上。
……
成才死死的扣住手里的枪,他的瞄准镜里有一个人。
不是敌人,是许三多。
他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抱起一块薄薄的木头,搭在那高高的断裂处。
许三多!成才在心里狂喊。
他走上了木板,摇摇晃晃的。
汗水从掌心里猛地冒出来,打湿了战术手套,成才的心脏猛烈的躁动起来,噗通!噗通!激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那块木板太薄了!可是许三多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他已经靠近了中间。
成才突然觉得自己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许三多!
……
许三多扫一眼脚下,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建筑物,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好像就只成了那两只脚,在木板上晃晃悠悠的走着,一步,一步,又一步。
晃动越来越剧烈。
许三多没想过回头,也没想过站着不动,他步履不稳,但是依然向前走。
走过去,走过去。
许三多一再的重复这个命令。
枪响了,许三多知道自己没中弹,但是脚下一轻,沉重的背包拽着他,他往后一仰,天空完整的出现在眼前,明亮得有些刺眼。头顶上的钢梁迅速的远去。
我、我又出洋相了。又弄笑话了。
我应该呼救,投降。
然后剩下的时间在敌营里渡过。
他们不是敌军。
这只是演习。
成才,我又傻了。
……
许三多的影子在成才的瞳孔里坠落,成才瞪大了眼睛。
他手一松,枪几乎从手里掉落。
许三多这三个字就在嘴边,嗓子却好像被封住了,他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的张张嘴。
他剧烈的喘息,然后死死咬住牙。
年轻的士兵眼睛里一片茫然,他下意识的去看他的队长。
袁朗正从眼前移开高倍望远镜,面无表情。
你说你器重他!你就是这样器重他的!!??
成才想冲着袁朗咆哮,但是他恶狠狠的忍住了。
这里是战场。
他有满腔的不满和委屈,为什么要放弃许三多?!为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掉下来!!
成才死死咬住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您都看见了?”
……
如果是许三多从高空坠下是意外,那么在数小时后,袁朗听见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报告发现了阵地雷达,那简直就是意外中的特级意外了。
于是有了败兵高城和俘虏袁朗。
有了成才和吴哲的炸弹。
有了差点被扔进水里的烈士许三多。
有了在此后很长时间都传为佳话的二斤舍命。
许三多对成才说,你努力,你再努力一下兴许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吴哲说,我真羡慕你们的梦境。
那天晚上,高城恨恨的扔出一个急救包,砸在成才的钢盔上,然后对着他们离去的小艇大喊,“再往下你们就没那么容易啦!”
……
清晨的雾气慢慢的从海面上退散开,天边的朝霞颜色越来越鲜艳,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
哗啦,哗啦。水面被船桨划开一道道白色的破口,然后又迅速的愈合,只留下不断漾开的水纹。
“成才你手酸不酸?我换换你吧?”一直在划船的吴哲回头看一眼成才和许三多。
许三多半躺在成才怀里,为了让他躺得舒服一点,成才一直紧紧的揽着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其实这大可不必,现在的许三多,就是把他扔在泥浆子里,他一样能呼呼大睡,他的体力早已经严重透支了。
“不用了,”成才摇头,“换来换去的,我怕把他弄疼了。”
吴哲耸肩,轻快的问,““成才,你看你们连长拿什么砸你?”
“医药包。”成才一翻手,把面上那红十字的字亮给吴哲看。
“他要砸的是许三多把。”吴哲笑笑。
成才也笑。他摸出几只酒精棉签,轻轻的擦拭着许三多脸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动作很小心,但是许三多还是醒了。
……
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脸上的凉意和一点点刺痛,许三多知道有人抱着自己,耳边传来有节奏的心跳声,是成才,他在说话,胸腔起伏,自己听见的声音好像就直接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敲击着耳膜,许三多还没睁开眼睛就想笑。
“三多,醒啦?”成才敏感的发现胸口的重量减轻了,许三多微微抬头,睁开了眼睛。
吴哲和袁朗闻声回头,“醒啦?”
油彩汗水血水,紧紧的黏在脸上,好像绷了一层皮,许三多困难的咧嘴笑笑,嗓子很干,这两个字几乎没有发出声来,“成才。”
“三多醒啦!”成才兴奋的重复了一遍。
许三多用了一下力想坐起来,成才扶着他的肩膀摁住,示意他不要乱动。许三多却不肯妥协,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看向袁朗,“队长,我又错啦。”成才只得在他背后托住,尽量给他一点支撑。
袁朗绷着,“你为什么老这么勇于承认错误?或者说急于承认错误?”然后他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成才看着许三多一脸的赧然,紧紧的抱着许三多的脑袋,在心里说,许三多,你这个傻瓜。然后他微笑。
“许三多,你的脚我看了,脱臼的地方没接好,我得给你重新接一下。”袁朗温和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士兵。这很痛,现在没有任何药物能缓解他的疼痛,可是他还是有办法。
他慢慢的捏住许三多的脚踝,“成才,演习结束了你就要回老部队了。”
拥着许三多的手紧了紧,成才轻轻的嗯一声。
“但是我希望你能有心里准备回来,是的,”他微笑,手上一使劲,许三多痛苦的抓住了成才的手臂,袁朗继续用力,“回来和你的朋友一起。你的路,比他长得多,成才。许三多是一个优秀的兵,有他这样的兵我觉得幸运,而吴哲,虽然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多,可老A最看重他的还是一点……”
“你别说啦,我知道了,长腿的电脑,活动的雷达,这次演习我就看出来啦!”吴哲打断袁朗,欢快的评价着自己。
许三多听着头顶上的喧哗,在剧痛中喜悦,在剧痛中迷惑。
袁朗对吴哲的说法不置可否,继续他手上的工作,也继续嘴上的工作,“你喜欢的是别的,可在不喜欢的事上你最能派用场。成才,你也一样。你知道我年青时最象你们三个中的谁吗?象你,别惊讶”,袁朗看着成才瞪大的眼睛笑笑,“比吴哲更专心,比许三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比他们都要理智。”
成才在发愣,他看看袁朗,袁朗没看他,专注的看着许三多那只脏兮兮的脚,成才再看看吴哲,吴哲微笑着。低头看许三多,许三多也在看他,眼睛亮的好像在发光,脸上是一种痛苦和欣喜若狂交织在一起的,看上去非常扭曲的表情。
许三多脚上的疼痛让他没时间去仔细想袁朗这番话的意思,他只能意识到一个最简单也是袁朗想用来当他的止痛药的事:成才可以回来了,成才可以到老A了,成才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袁朗在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轻响中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许三多痛得颤栗,成才将他抱紧。袁朗总算是抬头看了一眼成才,“你的路很长,比许三多还要长,你会比许三多更多迷茫,所以,”他轻轻拍打着许三多,希望这样能减轻他的痛苦,“我必须先问你一句,如果这是你的路,你愿意来我们老A吗?许三多在痛苦中颤栗,而成才搂紧了颤栗的许三多,因为这一句过于漫长却绝非答案的话哭泣。
十,暂别
“昨儿晚上见识到什么叫做强中还有强中手了吧?平日里觉着自己牛吧?人家一个人就能报销我两个战斗小组!”高城叉着腰,站在自己的队伍面前,他说的不是什么胜利,不是什么赞扬,但是他并不是在生气。
“同志们,我们演习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让我们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能够最大程度的体验战争,让我们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宝剑一样,不出鞘,但是要锋利!”说到这里,高城停住了,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骄傲的笑笑,”人家是磨刀石,我们也不能对不住他们,这刀子,必须,”他面容一敛,提高了嗓门,“听清楚,我说的是,必须!必须要越来越锋利!”
“是!”战士们从胸腔里爆出一声怒吼。
“往下走还有很多困难!你们怎么说?”
“不抛弃!不放弃!”士兵们整整齐齐的吼出来,高城笑了,满意的点头,“现在听我命令!”他啪一声立正,“全体都有,以连为单位,向K1点全速进发!”
战士们迅速按照命令行事,高城和营长看着队伍慢慢拉开,一边说话一边往车那边走。眼看队伍已经到了尾巴,两人才上车,准备前进。
另外一队人陆陆续续的走过来,他们之中很多高城也认识,这些是昨天“牺牲”的战友,有红军的,也有蓝军的。
一个人突的跑出来,是何红涛,他一巴掌拍在高城背上,“高城!那许三多怎么样了?”
“哟?老何?!”高城有些意外,“啥许三多?你牺牲了啊?”他指指何红涛胸前的白牌儿。
“许、三、多!”何红涛一字一顿的说,颇有些悻然,“嘿,你这个宝贝兵王,演习的时候可是一点儿没给面子。”他摇摇头,回忆着那天的景象,又好气又好笑,但是更多的是佩服。“啥?他把你给毙了?”高城瞪大眼睛,“说说,说说!”
高城嗓门大,这么一嚷嚷,一边的几个兵都往这儿看,何红涛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嚷嚷什么你!”他瞪高城,“老子光荣啊??!”
“来来来,给我说说咋回事儿!”高城把何红涛拽上自己的车,扔过去一支烟。
何红涛摇摇头,“你那些老七连的兵啊……啧啧,”他不知道是赞叹还是痛心的皱眉,“一个个儿的,嘿!那许三多,都伤成那样儿了,跟那水里捞出来的小鸡崽子似的,眼看着都站不稳了嘛,还硬挺着,嘿嘿,毙了我的司机,我都厚着脸皮耍手段了,也没把他拿下,人家照样是砰一枪,我就光荣了。”
他点上烟,使劲吸一口,“我听说昨晚你和他们碰上了,就是来问问你,这傻小子伤得不轻吧?我听说他昨天下午从十多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了!”何红涛继续感慨,“这老A还真能把人练成超人啊!”
高城半天没吱声,良久,恶狠狠的咬着烟,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死老A,老子带一个营去吃死你!”
“什么?”何红涛满头雾水。
“没什么!”高城突的又得意起来,“老何,我钢七连的兵,服气吧?”
“服气!”何红涛再次悻然,“服气人家现在也是老A,和你也没啥关系,喏,”他重重的叹口气,怅然若失,“我是牺牲了的人了,高城啊,就看你们的了。”
“放心!我给你报仇!”高城使劲一拍他肩膀,“许三多伤的不轻,我看他主要还是累,体力消耗太大了,等回去了,咱去看看他去。”话是这么说,高城还是有些担心,兀自嘟囔,“这孬兵……怎么还掉下来了……我还以为就是脚上那点儿伤呢……”
“他去医院了?”
“去了……吧?”听了何红涛刚才的描述,高城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你说,不会还有个伤兵在咱阵地上乱窜吧??!!”
“!!”
……
在敌人的阵地上乱窜?
许三多倒是想呢,可惜他也只能想想。
还在船上,吴哲就把通讯系统给鼓捣好了,已经和救护人员联系好了,他们在H2点上岸,那里是一个临时集结地,还有一些“烈士”“俘虏”在那里,救护车会到那里接许三多。袁朗说他要亲自把许三多送到医院去了。他被俘,按照规矩,他也不能再参加往后的演习了。他倒是没什么遗憾的样子,兀自在那儿兴高采烈的蹦跶。一会儿和这个烈士打打招呼,一会儿在那个俘虏那儿抢支烟。
“Silent交给你们了。”袁朗蹲在吴哲面前,后者正在专心的摆弄他的随身电脑。
“队长……”成才要插嘴,袁朗摆摆手,“叫我也没用,现在你们俩得当四个人用,我还是那句话,成才领队,吴哲领路,你俩看着办吧。”
“喂喂!”吴哲抬头,眼珠子一转,平心静气的说,“队长,您不就是被高副营给俘虏了一次么,不用这样万念俱灰吧?知耻而后勇,再说您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人家三多还……”说起许三多,两人的视线下意识的转向成才,许三多还和在船上一样,靠在成才的胸前,沉沉的睡着。
袁朗帮许三多把脱臼的脚踝正好以后,身体的剧烈疼痛和成才能进老A这个好消息,刺激着他的神经,一度让他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着实精神抖擞了那么一会儿。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又靠在成才怀里,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从船靠岸,吴哲帮着成才把他抱下来,到此刻依偎在成才怀里,他一直没有醒过。
成才抚上许三多的额头,眼神里是按捺不下的担忧,嘴唇抿得死紧,“他在发烧。”
没等袁朗和吴哲回话,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敬礼,“中校,救护车到了。”
……
几个医生推门走进来。
“许三多,今天怎么样?”林主任微微弯腰,笑眯眯的看着许三多。
“我好着呢,大家早上好。”许三多赶紧也笑,一挺身就要坐起来,林主任伸手按住,“你别动,不恶心了?头痛吗?”
“不恶心了,头不痛。”许三多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记得细节了,但是他还是知道自己昨天来的时候,实在狼狈。
“唔,”林主任和蔼的拍拍他,“我刚才在走廊遇见你们队长了,他说你昨晚睡得挺好的,你自己觉得呢?”
许三多不习惯这么多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有些紧张,放在被里的手渗出了汗,想东张西望又觉得不礼貌,只得赶紧回答,“挺好,真挺好的,林主任,我就是,就是昨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脑子发晕,我今天没事儿啦!”
昨天上午袁朗送许三多来的时候,简直是气急败坏,那是因为,许三多的情况并不好。
自从他在船上醒了那么一会儿之后,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他们一到野战医院,医生一听许三多的受伤经过,立刻安排车,让赶紧到军区医院去,那里才能做完善的检查。
在路上,许三多醒了,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伴着高热,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迷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到的医院,不记得自己是走下车来的还是队长把他抱下来的,也不记得做了些什么检查,突然之间,他好像回到了做完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的时候,世界在眼前颠来倒去,各种人脸在面前颠来倒去,晕了,全晕了。
“你记得昨天是谁送你来的吗?”林主任坐下,挥挥手,示意别的医生继续查房。
许三多挠挠头,“我们队长啊。”
“哦,”林主任很随意的问,“你们队长叫袁……咦,袁什么来着?”
“袁朗,他叫袁朗。”
林主任恍然,一拍大腿,“对对对!袁朗!今儿怎么没看见他呢?”
许三多有些吃惊,他瞪大眼睛,“那个,林主任,您刚才不是还说您在走廊遇见他了么……”
……
袁朗把手里的饭盒递给护士,“麻烦你帮我送去18床。”他扭头问,“林主任,我那兵,还好吧?”
“袁队长,您的兵都和您一样,皮实。”林主任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检查报告全部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刚才我和他谈了会儿,口齿清晰,思维正常。再观察几天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昨天他的剧烈呕吐,不止是脑震荡的反应,应该是饿得厉害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静养,毕竟还是震到脑子了,好好在床上躺几天。”
林主任看着袁朗,严肃起来,“我听说了他的故事,袁队长,你这个兵,真让人佩服。”
“是的,”袁朗点头,“我也挺佩服他,真的。”
……
今天凌晨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天边亮起来了,云朵泛着淡淡的浅红。看来今天会是个雨后天晴的好天气。
许三多支起上半身,探手出去,推开了床边的窗户,清爽的晨风打着旋儿,轻轻巧巧的一跃而进,顽皮的掀起许三多额头上的短发。
目光一转,许三多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蜘蛛网。网的主人此时不在,也许是找了个角落躲雨去了,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雨珠子,摇摇晃晃的坠在那些细细的丝线上,被风一吹,掉了几颗下来,落在窗台上,溅起一个个圆圆的水渍。
用力吸一口气,夹着青草和雨水味道的,有些凉的空气,顿时充满在胸腔里,许三多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现在刚七点,离早上例行查房都还有一段时间,许三多从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上收回视线,却再也了无睡意。
今天是许三多从战地临时医院转过来的第四天,也是这次演习的最后一天。不知道成才他们怎么样了,他默默的想,成才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呢?看着外面的碧草青青,许三多很想起来走走,但是他没敢,医生再三嘱咐他要静养静养,一定要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几天,就算发呆也不准下床。
许三多很听话,他认认真真的发着呆。
成才,演习要结束了,你还好吗?我真想你。
十一,夜探
夜。
医院已将过了人来人往的高峰时间,清洁工推着小车在各个病房里来回穿梭,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收走,换上新的,把厕所里的拖把拧干挂起来。
有几个来探视的人站在走廊里和自己的战友告辞,一阵寒暄过后,楼道里慢慢安静了。
清洁工把房间里的垃圾收走,许三多礼貌的笑笑,跟她说晚安。
门被轻轻的掩上了。
许三多拿过床头的遥控器,关上了电视,顺手也关上了灯。
还不想睡觉,只是觉得看电视也没意思。许三多默默的想,摸过床头的书,才想起自己已经关灯了,于是放回去。躺下。
演习已经结束了,昨天就结束了,队长也走了,他一定还有很多事,许三多这么想。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他有些着急。在医院里乖乖的躺了好几天,年轻的小伙子自觉已经好了,除了有一点点行动不便,可就是这一点点行动不便,就让他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医院里。
摸摸手心的茧子,许三多很想念在操场上那累得要死的训练,很想念手里的钢枪在射出子弹时的震动,很想念和战友们一起的那些快乐时光。
清洁工也离开了,外面越发安静。走廊上的灯从门上的玻璃透过来,落在地上。
仿佛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七连。
许三多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清晨的靶场,突然出现的成才,暴怒的队长,别扭的交谈,长时间的潜伏,剧烈的爆炸,成才说,许三多,我等着你。跌落时那灰色的天空,落到地上几乎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被自己“击毙”的何指导员,剧烈的痛苦,队长说,成才,如果这是你的路,你愿意来老A吗?晃动的医生护士,晃动的检查仪器,上面那些红红绿绿的灯……
我没做梦吧?许三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脚上,他轻轻动了动,痛。这是他曾参加演习的证明之一,再看看安静的单人病房,这是他从高处跌落后需要静养的待遇。
我没做梦,许三多笑笑。
……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三多睡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醒了。
有人!被严格训练过的神经立刻绷紧,然后放松,许三多知道,这里是医院,可是,是谁?难道是……
“三呆子。”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有点沙哑,在他耳边响起。
“成才!”许三多完全不需要眼睛来帮助他分辨眼前这人是谁,还没有睁眼他就大叫。
成才一把捂住许三多的嘴,“你嚷啥!这大半夜的!”
看清楚了坐在床边的人,真的是成才!许三多呼一下坐起来就要往床下蹦,成才赶紧一把摁住,“你别瞎动!”
“你你你咋来了!你咋才来!”许三多一把抓住成才的手臂,“演习昨天就完了,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来看我呢!”
“咳咳,”成才收回手,改捂住自己的嘴,轻轻咳了两声,“我倒是想呢!不过……”他还话题一转,“你咋样了?我听队长说你来的时候吐得厉害?这两天好点没有?”
“我好了!”许三多咧嘴笑,“我真好了,就是就是医生说我还要观察两天,说是腿还需要物理治疗,成才,我可想你们了,我们赢了吗?吴哲呢?你什么时候到基地去报到?你见到队长没有?”他很兴奋,一连串的问题迫不及待的冒出来。
成才失笑,伸手本来想拍拍他的脑袋,手伸到半路上收回了大半力道,只是轻轻的在他头上揉了一下,“几天不见你怎么变话唠了你!”他环顾四周,“你这儿有水没有?我渴死了我!咳咳!”
走廊的灯很亮,从窗户里面穿过来,刚才许三多睡去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院子里的路灯极慷慨大方,把自己的光芒温柔的从窗口送进来,让两个重逢的人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对方。
成才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满身硝烟还未散去,头上还是包着迷彩头巾,脸上除了油彩就是灰尘,还有些像是被树枝擦挂的细小伤口,屋子里虽然不算黑暗,也是也绝不明亮,除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成才脸上几乎就没个能看清楚的地方。
“你这是……”许三多后知后觉的想起问,你这是从哪儿来啊?
“有水没有?”成才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扫,一眼看见了许三多床边的暖瓶,一把拎起来,指着床那边小柜子,“杯子杯子!”
许三多把杯子拿过来,“这儿还有半杯水……”
成才迫不及待的接过来,先把杯子里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倒上了满满一杯水,本来也想灌下去,无奈水还很烫,他只有遗憾的把杯子往柜子上放,许三多把接过来,捧在手里,鼓着腮帮子去吹。
“演习是结束了,可刚结束队长就来了,他说要就地训练一天,嘿,三多,真有意思,也不知道队长是怎么弄的,老A哗啦啦一下子冒出来一大帮,全是三中队的,吴哲气坏了,他本来想以为演习完了有假期呢!你没看见他那脸,齐桓说他要是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回去后就让他去削南瓜!”成才说得眉飞色舞,满脸兴奋,许三多也跟着开心,“我也在就好了!”
成才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三呆子,队长说你没事儿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过几天吧?”许三多说得毫无把握,“医生说过几天。”
“三多啊,我跟你说,”成才神神秘秘的挨近许三多,眼睛愉快的笑着,脸却紧紧蹦起来,“我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许三多知道,成才肯定是在逗着他玩儿,肯定没什么可怕的坏消息会从他笑着的嘴里冒出来。
“我马上就要走啦。”成才小小声声的说,好像生怕吓到了许三多。
“啊??!”许三多瞪眼,失望和沮丧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清清楚楚的浮现在他脸上,这还真是个坏消息!他皱起眉,满脸委屈的看着成才,“为啥呀?”
成才凑过来,拿手指按按许三多皱成一堆的眉毛,“嘿!像个小老头儿!”他开心的笑,“队长还在外面等我呢,我们训练完了就往师部去,我跟队长说想来看看你,我们专门绕路过来的!”成才看看表,“队长就给了我十分钟,现在还有三分钟,”他捉狭的笑笑,“许三多同志,我还有个好消息呢!你不听啦?”
许三多没精打采的往后一靠,手里的水杯一晃,洒了些水在他手上,有点烫,他一边继续往水杯上吹气,一边含糊不清的问,“什么好消息?”
“队长说了,我这两天回去办手续,弄好了他就来拿档案,”成才想起了什么,笑得有些苦涩,“队长是第二次拿我的档案啦!”他立刻又兴奋起来,“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能来接你一起回去呢!”
“真的?!”许三多大喜,又要跳起来,水杯里的水又给晃出来,还洒了些在被子上,成才又是一把摁住,瞪他,压低了嗓门吼,“叫你别乱动别乱动!你腿还没好嘞你!”
顾不上那些的许三多觉得自己开心得发晕,好像脑震荡的后遗症又来了一样,他傻乎乎的捧着杯子,看成才,“成才,我没做梦吧?”
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热切和快乐,不知道为什么,成才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嗓子也在发痒,“咳咳,三呆子!你说嘞?”
许三多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扎手扎脚的比划了半天,把手里的杯子往成才手里一塞,“水凉了,你喝吧。”
成才不知道为什么,讪讪的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喉头动了动,终究只是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他把杯子递给许三多,“三多,我得走了。”
“嗯!”许三多点头,“等我回去!我们真的能在一起了!”他冲成才竖起大拇指,成才会意,也伸出手,两个人比划着他们从电影里学来的手势,冲着对方笑。
成才满脸油彩和灰尘,眼角眉梢尽是疲倦和劳累,许三多伤后的脸色也不太好,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蜡黄,但是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眼睛发亮,他们在笑。
傻兮兮的,幸福的笑着。
……
成才离开很久以后,许三多都还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因为激动和快乐在兴奋的蹦跶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
他想了很多,想起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成才一起,坐上那辆绿色的火车,想起了火车上给他们讲连队光荣历史的班长,想起了冲着他怒喝的连长,想起了总是一脸无奈又愤怒的看着他的伍六一,想起了那段成才对他视而不见的隔阂。
我知道我在想念他们,许三多对自己说。我很好,大家都很好。我曾经一个人,可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很多朋友,班长,六一。还有成才,想到成才,他满足极了,太满足了。
我们一起出来,连做梦都做同样的梦,我们想在这儿留下,我们分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成才那么认真的努力,我也认真努力,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许三多呼一口气,我要好好睡觉,早点出院,我要和我的战友们在一起,和成才在一起。
我要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
十二,简单与复杂
虽然许三多觉得他自己已经很好了,可是好不好不是由他说了算的。所以他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的很快就出院,当然他也没能和成才一起回A大队。
主要的问题还是他的脑袋和脚。为了不留下后遗症,为了能继续当一个合格的特种兵,许三多必须要经行全面的治疗,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他第N次尝试和袁朗说想早点回去的,结果袁朗还没吱声,和他一起来的齐桓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过来了,从许三多你要是不好好治疗你简直是上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中间对不起你的钢七连草原五班下对不起队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的成才哥,一口气说到许三多你要是真正还想回去那你就得保证自己有个好身体才能扛得住某人变态的训练等等等等。
许三多瞠目结舌,从此齐桓再他心里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综上所述,等到许三多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演习后一个月了。
……
好像自己只离开了一夜,但是又好像这一夜之间,所有的树叶都从昨天的浅绿变成了深绿。路边的树叶全部都茂盛起来,跟自己上次离开的时候大有不同。
一队一队的士兵从路上走过来,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整整齐齐像是参加了阅兵回来,有的满身是泥像是刚走下战场。远远的能听见操场上的呐喊声口号声,再远一点是有时密集有时稀疏的枪声。
“你干什么你,没来过啊?”齐桓的口气很讽刺,但是脸上却带着微笑,“瞅你个脑袋瓜子扭来扭去,跟个母鸡似的!”
许三多回头看看齐桓,不说话,只是笑。
“还笑还笑!”齐桓忍无可忍的一巴掌呼过去,看似用力,实际落在许三多脑袋上的力道却有限得很,“你一路上就傻笑了!”说着,齐桓也忍不住笑起来,“嘿,你这傻笑还传染呢!”
“齐桓,我真高兴我回来了!”许三多还是笑。
“嗯。”齐桓点点头,然后转动方向盘,减速。
车稳稳的停下了,齐桓一把抓住已经打开车门就要往下蹿的许三多,“你往哪儿跑!队长说了,你回来马上立刻去见他!”他看一眼许三多,好像害怕他还要不管不顾的往外冲一样,补充一句,“这是命令!”
许三多一愣,“是!”
……
“进来。”
袁朗把电脑摁了休眠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许三多推门进来,立正,“报告队长!许三多归队!”
“嗯。”袁朗点头,冲椅子努努下巴,“坐。”
“队长,我,我还是站着好了。”许三多一咧嘴,又笑,“我已经好了,队长。”
“我当然知道你好了,”袁朗笑吟吟的看着许三多,“要不我能让你回来么,怎么样?回来了什么感觉?”
许三多诚诚恳恳的说,“我可想成才吴哲齐桓他们了,我就想着能早点儿回来和大家一起,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什么的。”
“哦,想他们了。”袁朗恍然大悟一样点头。
“那个,”许三多挠挠头,觉得自己还该补充一句,“我也想你了,队长。”
“谢谢。”袁朗也极诚恳的看着他,“还有什么想法?关于你这次受伤。”
“我……”没等许三多我完,袁朗一挥手,做了个斩断的姿势,“别跟我说你错了。”
“啊?我……我……”那“错了”二字就在唇边,却硬生生要憋回去,许三多在那儿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袁朗勉强忍住笑意,“许三多,你是不是不说那三个字当开头,就不会和上级说话了?”
“不是,队长,我错……”许三多再次被自己噎住。
袁朗哈哈大笑,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许三多身边,拍拍他的肩,“行啦,你上次到我这儿来可没这么客气哈,这时候还跟我这儿紧张什么?”
许三多知道袁朗指的是他上次为了成才几次三番的跑来敲门的事,他不好意思的笑,“队长,我,我不是紧张。”
“嗯,不是紧张,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袁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许三多,对于你这次受伤,你真的没有点什么想法?”
许三多茫然,他知道袁朗在向他传达什么信息,可是他真的不明白队长到底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不明白,只有硬着头皮问了,“队长,你想问什么?”
袁朗扭头,没让许三多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他自己又大笑起来,使劲一拍脑袋,“我靠,我他妈傻了我!”我跟许三多绕什么圈子!袁朗笑得更厉害了。
“队长……”许三多惴惴不安的看着袁朗,队长这是怎么啦?
“许三多,”袁朗不笑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Silent行动中,你被命令掩护,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哦?”袁朗挑眉,“说说看。”
“我要尽一切可能,掩护战友的安全撤退。”许三多回答得很流畅。
“一切可能?什么样的一切可能?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许三多很认真的想了想,“受伤,牺牲,都可以。”
“对,牺牲。”袁朗轻轻说,“摔下来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死吗?”
“想过的,队长,我以为我会死。”许三多也轻声回答。
袁朗看着许三多的眼睛,声音更轻,“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又出洋相了,我还欠着钱呢,没有了。”许三多也在回忆,回忆那短短的几秒,自己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你没死,还出现的G4,”袁朗点点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再次听见你的声音,那么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让你掩护呢?”
“当然是我。”许三多一脸诧异的看着袁朗,“怎么可能是别人,我们只有四个人,吴哲是操作手,您是领队,成才……成才是成才,掩护的只能是我啊,队长。”
“什么叫成才是成才?”袁朗啼笑皆非,这什么形容词!
“就是,就是成才他很能干的,他能做很多事情,他比我厉害多了,他能够……”许三多在脑子里搜索者合适的词语,“能够……能够做比我多的事情。”
袁朗不再说话了,他再次示意许三多坐下,许三多还是摇摇头,袁朗点烟,深深的吸一口。
“你觉得委屈吗?”袁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把握许三多一定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但是许三多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他有点腼腆的看着袁朗,微微笑着,“队长,我不委屈。”
“你……”这是袁朗意料中的回答,他准备再说点什么,但是这次许三多截断了他的话,“队长,您在船上说过,作为一个指挥官,有时候要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情,这种事情是您不喜欢做的,但是您是指挥官,队长,我明白,我不委屈。”
深深的看着面前这个士兵,袁朗觉得自己的眼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潮过了,他狠狠的吸一口烟,再用力吐出来,“许三多,你总是让我惊喜。”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的带上了。
袁朗沉默着,没有去摁开电脑。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很有节奏,过了很久他说话了,“你都听见了?”
袁朗的办公室挺大的,里面还有一个小间,放了些杂物,此时那里的门关着。
关着的门打开了,成才从里面走出来,他走过来,站在刚才许三多站的地方,“听见了。”他面色沉静,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高兴,又像是失落,还像是心疼。
伸个懒腰,袁朗突的叹口气,“成才,能有这样的朋友,我真羡慕你。”
“对。”成才不知道在对什么表示赞同,他有点走神。
“能有这样的士兵,是我的幸运。”这话袁朗以前就说过,现在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成才再次表示赞成。
“你在想什么,成才?”袁朗微微一笑。
“我在想……许三多。”成才不知道袁朗是否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来到老A以后,其他南瓜的选训还在继续,这一次,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完成选训就进入了老A的人,当然那些同来的士兵并不知道,这已经是成才第二次进入老A了。
落在他身上的眼光总有些异样。
南瓜们是不屑,羡慕,还有一些莫名其妙,只有陆俊和陈宇鸿有一些明白,但是他们也帮不了成才什么。老A们是冷漠,排斥,还有一些不赞同,除了吴哲和齐桓。
骤然加大的体能训练,数不清的知识和技能需要学习,这一个月,成才像一只被无数鞭子抽打的陀螺,只能转动,不停的转动。
他什么也不能说,这些都是压力,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能默默的接受。
还有袁朗在船上说的话,成才在闲暇的时候反复细细的琢磨那些话,他不能不有一个想法,如果自己能一直走下去,那么是不是有一天,自己发出要别人去送死的命令?而那极有可能不是演习?而那人极有可能是许三多?
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他想起了许三多刚从五班到七连的时候,处处被人瞧不起,时时被人挤兑,包括自己,那时候的成才,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走到一个相同的处境。那时候许三多还有史今,可是现在,成才的茫然和无措,没人可以分担。
“你想得太多了,成才,许三多说过,太复杂不好。”袁朗微笑,“有时候我们都该向他学学,简单点儿。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是这样。”
“是的。”成才突然抬头,许三多回来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考虑太多,他只想奔出去,拥抱他的三呆子,“队长,我可以出去了么?许三多回来了,我,我想……”
“去吧。”
成才敬礼,出门,然后迫不及待的跑出去了。
袁朗挠头,“这人太复杂了,还真是不好。”
十三,并肩
这次许三多的归来,恰逢休息日,战友们有时间也有精力表现出比上次更热烈的欢迎。
一群精力充沛体力超人的年轻小伙子,表现欢喜的方式自然也是热力四射,许三多被高高的抛起来然后又接住,然后又被抛起来,C3几个坏小子嚷嚷着要检查许三多的伤势,在操场里就把许三多摁地上咯吱了半天,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横飞。
“好啦好啦!”吴少校发话了,“三儿这脑震荡要是再被咱们给颠出来了,队长还不定怎么收拾咱们呢!”
“没事儿!”许三多满头大汗,乐颠颠的说,“我好了!”
“显摆你好了呀!”吴哲恨铁不成钢的呼他一巴掌,“我这是在帮你呢你怎么胳膊往外拐!”
许三多傻笑。
“三多三多,医院里的护士妹妹漂亮不?”C3凑上来邪笑,“这下子眼睛洗干净了吧?”
“漂亮!”许三多极为实诚的回答,换来狼嚎一片。
连虎狐疑的看着许三多,很大声的和C2说着“悄悄话”,“我深刻的怀疑这小子所谓漂亮的定义!”
C2点头,一脸的深思,搂住许三多的肩膀,“说说,怎么个漂亮法?”
许三多挠头,“就是,就是干干净净的,斯斯文文的,都穿着白衣服,挺好的。”
连虎一脸的意料之中,C2翻个白眼,摸出自己的“珍藏”,一张画片,放在许三多跟前比比,“有这个漂亮不?”
许三多细细打量照片中的姑娘,嗯,很漂亮,他得出结论,然后很替C2开心,“这是你女朋友啊?真漂亮!”
众人一愣,然后哇哈哈哦呵呵的狂笑成一片,“这要是他女朋友他能飞上天了!”
吴哲摇头叹气,“三多,这是个明星……”
“啊?”
……
成才在操场边停下了脚步。
他远远的看着那一群快乐的人,他们包围着一个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傻乎乎的士兵,他们勾肩搭背的说笑着,打闹着,他们很开心。
许三多也很开心。
我在别扭什么?成才警惕的问自己,难道你还要对许三多的优秀产生敌意吗?可是……好像不是……
“成才!”许三多无意间看见了远远站着的成才,惊喜的大叫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看了眼成才,然后轮流拍拍许三多的肩膀,各自散开了,吴哲无声的叹口气,捅捅许三多,“赶紧的,你的成才哥都望眼欲穿了。”
话音刚落,许三多便飞奔出去了,“成才!”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成才突然觉得有些眩晕,许三多在笑,满脸都是褶子,几乎都看不见眼睛了,一口大白牙招摇的显示着它主人的快乐,阳光洒在他脸上,肩膀上。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三呆子在这个时候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成才!许三多看着树荫下的那个人,是成才,他斜斜的靠在树干上,有树叶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笑着,脸上的梨涡越来越深,明明没有阳光照在他身上,可是许三多却觉得此时的成才光芒四射,刺得他眼睛发酸。
奔近了,越来越近了。
许三多气喘吁吁的在成才面前停下,还没开口,成才已经用力把他拥在了怀里。
胸膛紧贴着胸膛,手臂牢牢的挽住对方的肩膀,呼吸就在耳边,成才紧紧的抱着许三多,许三多也紧紧的抱着成才。
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成才埋下头,悄悄的在许三多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放开手,“三呆子,你回来啦!”
……
“成才,你怎么样?训练很辛苦吧?还适应?”许三多围着成才转圈圈,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旁边的吴哲看得好笑,忍不住插嘴,“三多啊,你那腮帮子酸不酸?”
“不酸啊,怎么?”许三多不解的看着吴哲,摸摸自己的脸。
“我就是想吧,你一出医院,看见菜刀就开始笑,对吧?”许三多点头,“对啊,我能出院了,我可高兴了。”
“嗯,你高兴,”吴哲点头,“然后就一直笑到现在,你脸真不酸?”
许三多认真的想了想,“吴哲,我回来了,我高兴,我真想你们。”
看着吴哲一脸被噎住的表情,成才大笑,“锄头你也有今天啊,我现在发现除了队长,还有人能制住你!”
“队长?”吴哲一脸不屑,“队长还不是……”
“锄头!”走廊里传来齐桓的大嗓门,“来捉老A!”
“哎!”吴哲蹦起来,“你俩慢慢亲热啊,我玩儿去喽!”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消失了。
成才笑着问许三多,“队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随队训练啊?”他一边说一边帮许三多打开行李,拿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起来。
“我还不能随队训练,”说起这个,许三多有些泄气,“明天开始,我只能做些恢复性训练,我觉得我现在都跟不上你们了。”
“你着急个啥嘞?这都回来了,还有啥不能慢慢练习的?”成才拍拍他的脸表示安慰。
“那你呢,成才?你来了有一个月了,咋样了?”许三多问得小心翼翼,脸上的笑容一收,然后立刻又挤出来,有点不安的看着成才,成才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瞟了他一眼,抖出毛巾,拿到卫生间挂上,然后再出来,许三多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哭还难看了。
成才叹口气,走近,一手搭在许三多的肩上,把他摁在床边坐下,微微弯腰,直视许三多的眼睛,“许三多,别装了,你再装也就是只沙鼠,怎么也变不成狐狸,啊?”
沙鼠许三多不是傻瓜,他当然能感觉到战友们和成才的隔阂,他本来想绕个圈子问问成才,却忘记了,自己从来就不擅长这个。
“成、成才……”许三多结结巴巴的想要说点什么,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现在心里一急,就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成才摇摇头,示意他不用说了。
“三多,我觉得有压力,不小,挺沉的,”成才摊手,“那咋办啊?我也不能放弃了啊,我只是重新开始跑步而已,就像你一样,”成才轻轻笑起来,笑容有些沉重,但那盖不住他的坚定,“就像你刚刚到七连的时候一样,大家都不看好你,我也……,”成才嗓子有点哑,“经历了这么多,我才真正明白了那六个字。”
许三多轻轻的说,“不抛弃,不放弃。”
“对,不抛弃,不放弃。”成才重复一遍。
……
傍晚,刚吃完饭的老A们在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有的跑到篮球馆去打篮球,有的在活动室看电影,有的在寝室里吆五喝六的捉老A,还有的人却因为前段时间闲的骨头都在发痒,非要拽着别人上训练场。
闲的骨头发痒的人是许三多,被他拽着的人当然是成才。
“成才,没事儿的,”许三多蹲在地上绑护膝,“我就是想运动一下,你不知道,在医院里我就是在床上做仰卧起坐都被医生给训了一顿,不能运动运动,我可难受了。”
成才慢条斯理的往手腕上缠护腕,“有休息你不休息,还要拽上我,你可是闲够了,我还没休息好呢!”他凑近许三多,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的黑眼圈。”
许三多认真的看看,“没有啊!”
成才气结,掰手指,一脸的狞笑,“好好好,来!”话音刚落,他已经一拳击出,速度很大,带起风声,力道却小的可以,要是让齐桓看见,肯定要去检讨自己亲传的搏击是不是只适合小孩子了。
一晃,许三多轻松闪过,笑,“我先去跑两圈儿!”说完他就自顾自跑开了,成才满意的挑挑眉,甩甩手,几步就撵上了他。
许三多没回头,也没斜眼看,听着成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然后留在了在自己身边,两个人的步伐很整齐。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简单的并肩而跑,让他觉得很幸福。他微微笑着,风迎面吹来,从两人短短的头发中间穿过。
成才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和许三多这样肩并肩的跑在一起。
……
刚进部队的时候,三多去了五班,他进了钢七连。三多在五班一块一块石头的堆码着他的路,成才是机枪副射手。
许三多修完了他的路,他从五班来了,那时候成才已经远远的跑在了前面,他没想过要回头,带着许三多一起跑。
那时候,陪着许三多跑的,是史今。史今带着许三多学习分解枪械,学习腹部绕杠,成才在忙着“处人”,忙着合理的分派他兜里的三包烟。
后来,许三多跑上来了,他在技术考核上大出风头,成才说,那不过是死记硬背。那天,许三多做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在他抓挠着空气和墙根站立不稳的时候,他抓住成才的手,成才问他,值吗?
演习开始了,又结束了,成才远远的跑开,上了另外一条路,他说七连强人太多,他出不了头,他离开了七连,他走的那天下大雨,只有许三多去送他。
再后来,史今走了,白铁军走了,越来越多的人走了,钢七连,只剩下了许三多一个人。
半年的时间,他自己一个人唱饭前一支歌,一个人打扫宿舍,一个人每天早上跑五公里。成才在草原的五班,怨恨着自己的霉运,盼望着有机会从天而降。
机会来了,可那是多么残酷的机会。
成才再一次从许三多身边跑开,他冲着自己的目标跑过去,抛下了一切。
拓永刚对着袁朗咆哮的时候,许三多几乎要在成才身上瞪出一个洞来,可是成才面无表情,什么也没做。
还有那次考核,许三多一头扎进了那漆黑幽暗的的巷道,成才却退出了。
所以,他被袁朗踢出去了,回到了那茫茫的草原。
许三多,已经越跑越远。
……
微微扭头,成才看一眼许三多,后者在专心跑步,脸上有种单纯的满足和快乐,那表情让成才觉得心里发酸。
两个人跑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甩动间会轻轻的摩擦,迷彩服被擦出轻轻的窸窣声,混合着整齐的步伐,像是一首动人的歌。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专心享受这迟到的并肩前行。
成才突然想起两人在新兵连的时候的某天晚上。
那时候住在新兵连,大通铺,新兵之间在传说表现不好的兵连枪都摸不到就会被送去养猪,成才就让许三多去问史今,能摸到枪么?会有人被送去养猪么?
许三多当然去了,他回来说史班长告诉他,保证他们能摸到枪,还说现在猪肉都是在市场买的,没人会去养猪。
成才突然笑出声来,含义深刻,是自嘲也是解脱,许三多奇怪的看他一眼,正好成才也扭头,两人对视,许三多立刻被他的笑容感染,一咧嘴,也笑。成才竖起拇指,许三多也竖起拇指,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然后紧紧握住。
看着路边不断向后退去的树木,看着天边那红的绚烂的晚霞,年轻的士兵微微笑着,仿佛看见了当年两个毛头小子,为了肯定能摸到枪而乐得睡不着觉,他们蹲在铁架子床边,像刚才一样相视而笑,像刚才一样做着电影里学来的手势。
真傻。
成才开开心心的想。
十四,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虽然老A的生活和别人的油盐柴米上班下班不太一样,但是总归那也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其实不止许三多是真理同志,有时候高副营长也挺真理,比如这句话。
成才和许三多目前没什么大问题,小问题不少。
许三多离队一个月,三中队的其他战友们已经开始了直升机的驾驶学习,许三多连直升机的边都还没挨着。成才正式进入了三中队,作为专业的狙击手来培养,他要进行的学习和训练就更多了。
所以两人都开始了一种玩儿命的追赶。
这段时间成才算是体会到吴哲说的:被队长榨过的人搓吧搓吧能做导火索,绝对干燥。袁朗并没有亲自带领他的训练,但是作为A大队上一个最好的狙击手,他全权安排了成才所有的训练课程。战史战例,体能训练,伪装追踪,物理化学,武器使用,心理锻炼,一系列让人疲惫不堪又能兴奋到顶点的挑战,像洪水一样扑过来,瞬间就把成才淹没在里面。成才拼命把自己倒空,然后又迅速把自己填满。
对于他的学习进度,袁朗很满意,他是这样鼓励成才的:孩子,学海无涯苦作舟啊。说这话的时候,成才趴在泥坑里,他站在高处。
齐桓和吴哲充当了许三多的补课老师,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孩子,要学习驾驶飞机,在别人看来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老A,这不是不可能,是不可不能。
吴哲说得简单,没事儿三多,就跟开车一样。
就是迟钝如许三多也知道,这怎么可能一样?困难不困难没关系,只要成为许三多的一个目标,他一定能做到,当然谁都知道,许三多是不可能把当超人或者蝙蝠侠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当做自己的目标的。
综上所述,除了上次许三多回来,他和成才两人算是安安静静的聚了半天之外,现在他们几乎都见不着对方的面。常常出现的情况是这样的:
成才跌跌撞撞的从训练场冲进食堂,准备像饿虎扑食一样狼吞虎咽的时候,许三多已经在几分钟之前把食物“倒”进了嘴巴里然后冲向了图书馆。
许三多抽个空子一溜烟扑进成才寝室的时候,只有吴哲一脸遗憾的冲他耸耸肩,告诉他自己也好几天没看见成才了。
又或者是成才从自己趴了一天的草窠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许三多从山边一闪而过的背影,没等他出声招呼,下一个命令已经砸下来了。
作为成才的老师之一,八一菜刀齐桓同志很乐意向许三多转达一些成才的情况,一般来说他是这样描述的:挺好,不错,人才。或者是这样:我靠,这小子真狠!再不然就是这样:许三多你怎么不学学他啊?他那反应……啧啧……
然后许三多会很开心的咧嘴笑,说,齐桓,成才可厉害了!
通常这种很少出现在许三多的脸上的又骄傲又得意的笑容,都会让菜刀同志再冒出二字评语:得瑟!外加脑瓜子上给一巴掌。
许三多就捂着脑袋继续笑。
同样的,成才的同寝八一锄头吴哲同志,也会跟成才说其许三多,相较于菜刀同志的简明扼要,锄头同志就比较啰嗦了,他常常抱怨袁朗总是拿许三多来激他逼得他不能不卯足了劲儿的锻炼着并不是自己强项的体能,或者对许三多在学习中会问问题问到他哑口无言的这种行为表示极大的愤慨,再不然就是对许三多极快的进步赞不绝口表示小生佩服佩服。
成才不会像许三多那样笑得满脸只看见那白生生的牙齿,只是他听着听着,脸上的梨涡会越来越深,本来准备回来就要不顾一切的倒在床上的,突然发现自己还有点力气去洗洗澡,然后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身上的伤口时觉得也不是很痛。
如此而已。
……
亚热带特有的丛林,野草茂盛,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
此时是清晨。单薄的阳光暂时还没有威力穿透密密麻麻的树叶,只有晨风吹过的时候,才能偶尔在林子里投下一点点光芒。
野鸟吱吱喳喳的叫着,小动物们在树林里上蹿下跳,寻找着自己的食物。地上的四脚蛇窸窸窣窣的爬来爬去,厚厚的落叶被翻动起来。
这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看起来一样。
灰色的野兔匆匆忙忙的跑过来,今天它运气不好,虽然没有一头撞在树上被人捡走,但是一双突然从草丛里伸出来的大手狠狠的捏住了它的脖子。
一个人形生物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他脸上涂满了迷彩,钢盔上,身上全是树叶,还有几乎和四周的环境一样颜色的烂布条。
他抓住野兔,一个箭步冲到一棵大树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把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
几分钟后,远处响起了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成战斗队形走了过来,他们仔细的搜查着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其中一个士兵发现了什么,往大树这边走了几步。
士兵狐疑的看着这里,锐利的目光上下搜索,突然他抬起了枪口,对准大树那边。然后他对同伴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慢慢的包围过来。
一只野兔窣窣的从树下跑出来,张皇失措的看着这几个人,好像被吓呆了一样,竟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一个士兵的心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定有力。瞄准器上的准星已经落在了致命的地方。
士兵们的注意力被这野兔打岔了,他们微微松一口气。
扳机上的手指一勾,“砰!”枪响了,一枪中的,士兵身上冒出了白烟。
骤然遇袭,战士们却并不慌乱,他们迅速卧倒。
但是还是晚了,先机一失,对方已经胜券在握,树后的人没有丝毫的犹豫,枪口微微调整,连着几枪,枪枪命中要害。
胜负立分。
……
袁朗放下手里的高倍望远镜,笑了笑,好像是放心了,又好像是不放心。
“队长?”齐桓轻轻叫他。
“嗯。”
“成了?”
“还不成,还有一关。”袁朗开始收拾装备。
“是啊,还有一关。”齐桓的口气有些伤感。
“训练完了叫他来找我,老地方。”
“是。”
……
成才走过来的时候,袁朗懒洋洋的坐在操场边上。
“队长。”成才敬礼,袁朗也不起来,手指在额头上挥一挥算是回礼了,他看看成才,“想笑?”
“嗯。”成才已经在笑了,“队长,您要说山里的黄昏让人想起往事么?”
袁朗也笑,“和你说这个?不说,那是和许三多的台词,和你说得换一套。”他突然严肃起来,发了一个口令,“立正!”
成才立正。
“唔,军姿很标准。”袁朗淡淡的看着成才,“这话我说过一次。”
“是的,队长。”
“不过我还有后半截话没说,你现在和许三多一样,军姿不是给别人看的。”袁朗扬扬下巴,“稍息,坐。”
“队长,您这是在表扬我么?”成才坐下。
袁朗点头,“是的,总的来说,我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很满意。”
“谢谢队长。”
“成才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精明,油滑。”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成才坦然点头。
“不过也不一样了,”袁朗看着空空荡荡的操场,停顿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真的?”袁朗再问。
成才微微侧头,看着袁朗,“队长,我服从命令。”
……
三天后,成才离开了基地,和他一起走的还有袁朗,齐桓暂代三中队队长一职。
许三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几天他心神不宁,结果让齐桓训了一顿,还负重跑了好几趟375。
吴哲说,三多你别担心了,成才比你聪明多了,他知道该怎么做,再说还有队长在一起呢。
许三多点头,再强调了一遍,就是,成才比我聪明多了,他可厉害了。
……
这次,瞄准镜里的人不是熟悉的迷彩,他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除了他身边的众多保镖,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他笑着,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需要我跟你讲他的犯罪史么?”袁朗的声音在成才耳边响起。
成才摇头。
这不是演习,不是任何一次训练,他知道。
这一枪,他绝对不能失手。
这是任务,这是命令。
这是,杀人。
袁朗不再说话,他拿起望远镜,开始观测。
成才是狙击手,他是观察手。
“队长,”成才嘴唇轻轻动了动。
“说话。”
“您手上的伤,真是改锥扎的吗?”成才瞄准了目标,瞄准镜里的人一无所知,他正准备上车,他身边的人太多了,现在不是动手的良机。
“我骗许三多的。”袁朗轻轻的笑了笑。
目标人物被叫住了,有人递了个电话过来,他转身,然后,他的头颅清晰的出现在瞄准镜的准星上。
袁朗报出一串数据,然后,成才开枪了。
枪声不大,因为枪上装了消音器。
鲜血和脑浆一并迸出,红红白白的,鲜艳得触目惊心。
瞬间爆裂的头颅,惊恐的面容,定格在成才眼眸里,他知道不该,可是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和茫然。
杂乱的枪声响起来。
袁朗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目标人物已命中,撤!”
成才手指一松,枪歪倒了,现在不需要它了,他们立刻就要走,不会带着枪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但是很快稳住了,袁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重复了一遍,“撤退!”
全力奔跑中,袁朗好像听见成才咕哝了一句什么,他想了想,没问。
许三多,我真想你。
成才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大喊,许三多!
十五,我帮你哭
射击场。
许三多从高高的障碍墙上跃下,半空中抬枪,打掉了一个移动靶。落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避开了C3的点射,然后匍匐前进,在行进中,他连着开了好几枪,又有好几个靶子倒下去了。前面还有一堵障碍墙,许三多闪避着后面追来的子弹,那空包弹打在身上不但疼而且会被扣分。
凭借着快速奔跑的助力,许三多一脚踏在墙上,借力跃起,手掌已经搭上了墙头,他回身,单手持枪,他身后又冒出了好几个靶子,他打掉了几个,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可是最后一枪,他完全偏离了靶心。
他走神了。
因为天空中出现了一架武直。
“许三多!”齐桓怒喝,“你的子弹往天上射呢?一架武直就把你魂勾走了啊!”
“啊?对不起!”许三多迅速回神,利落的跳下来,立正,敬礼,“我再来一遍!”
吴哲冲C3挤挤眼,小声说,“成才再不回来,三多这秋水就要望成死水了!”
……
没用许三多把秋水望成死水,成才回来了,正如许三多猜想的那样,他就在刚才降落的直升机上。在吴哲和C3讨论许三多的秋水的时候,他刚刚从飞机上跳下来。
下了飞机,他和袁朗就直奔铁路的办公室,两人敬礼,“大队长!”
铁路几乎在任务一完成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他扫一眼成才,放下手里的笔,点头,“开始吧。”
“报告大队长,此次任务已完成,三中队袁朗、成才于XXXX年X月……”袁朗开始简略汇报此次任务。成才在一边站着,军姿很标准,换句话说,他绷得很紧。
片刻过后,汇报完毕,袁朗对成才说,“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今天你放假,明天开始随队训练。”
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所谓的今天放假,也不过是笔别人多个洗澡吃点儿东西的时间,成才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一样,从下了飞机到现在,他一直显得有点迟钝,“谢谢队长。”
看着成才出去,门被带上,
袁朗摘下帽子,捏捏自己的后颈,不客气的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头儿,这小子不错。”
“嗯,”铁路扔一支烟给袁朗,“他不会和许三多一样,但是也有他的问题。”
“是的。”袁朗点头。
……
“成才!”许三多冲进成才和吴哲的寝室,果然看见了自己挂念了好几天的人,成才刚洗完澡,只穿了大裤衩和迷彩背心,正拿了条大毛巾在擦头发。他闻声回头,对着许三多露出一个笑容,“许三多!”
成才是开心的,看见许三多熟悉的脸在自己眼前出现,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真的是很开心的,但是他莫名其妙的觉得累,累得有些无力,无力把自己的愉快表现的更好,所以他在许三多的脸上看见了担心和忧虑。
许三多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冲过去问他最想问的话,“你没受伤吧?”
然后没等成才回答,他便自顾自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成才。
成才强打起精神,做了个亮肌肉的姿势,歪着头看许三多,尽量保持笑容,“我这身手,能受伤么?”
“那,那,”许三多觉得自己还该说点什么,“任务完成了?”他小心翼翼的问。
“嗯。”成才淡淡的回答,他脚有些发软,于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继续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许三多突然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扎手扎脚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索性把成才按在凳子上坐下,一把抢了成才手里的毛巾,“你坐着,我帮你擦!”
被毛巾一下子盖住,成才的眼神有些迷离,有些痛楚。更多的是,失去一些东西的茫然无措。
虽然他准备好了要失去,但是当事情真正发生了,他依然对这种茫然无能为力。
面对着许三多那躲躲闪闪的笑容,他觉得更茫然了。
被人帮着擦头发的感觉真好,成才换了个思路,许三多像是怕用力过大就把他揉痛了一样,小小心心的揉成才脑袋,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
第二天一早,三中队的队伍前。
“几天不见,大家一定很想念我吧?”袁朗微微扬头,“例行的见面礼就不说了,一会儿大家都自觉往背包里加啊,我走了1……2……3……嗯,走了6天。”他很恶劣的笑笑,“少了点儿吧?大家凑合凑合哈!”
这是三中队的“规矩”,袁朗有时候会不在,或者出去选南瓜,或者单独执行任务,或者开会学习什么的,只要他回来了的第一天,就要大家在早上的负重十公里的背包里加上和他离开天数一样的重量,他说,想念是有重量的。
当年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边上的铁大队长愣是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袁朗浑然不觉大家的怨愤之情,接着说他的,“今天要给大家介绍一个新队员,成才!”
“到!”成才上前一步,立正。
“成才,大家都认识啊,枪王,前段时间他在接受别的训练,今天开始,正式加入三中队,大家欢迎。”
整齐的掌声响起来,投注在成才身上的眼光已经有些变了,不管怎么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再次进入A大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重新站在袁朗面前接受他剔骨剥皮,或者现在还谈不上交心的信任,但是他们佩服他。这是成才的努力换来的,他应该得到的尊重。
成才微微笑,眼神还是有些游离。
……
这几天许三多很焦躁,好像出任务的是他而不是成才一样。反而成才很镇定,回来没哭也没抑郁也没找地方窝起来,他正常的参加训练,正常的吃饭睡觉。
对此袁朗和齐桓有一番谈话。
齐桓说让成才也休假,袁朗猛摇头,“许三多那是一时想不通,成才是么?他早就想好了,也早就做好准备了,许三多没想到他一拳出去会打死人,可是成才可知道他手指一动就会死人,他清清楚楚的知道!”
齐桓挠头,“那到底哪个比较严重啊队长,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成才这小子没啥问题呢?你看他不是调整过来了么?挺好的么!”
袁朗摇头,“成才和许三多不一样,许三多是一时想不通,他质疑自己当兵的意义,他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所以当他有了合适的机会,几乎是立刻就能转过弯来。”他点上烟,用力吸一口,“可是成才知道,这一切都有意义,他不怀疑,他不能放弃也不会放弃,他觉得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管怎么样都要扛下去,他在死撑着,怕自己崩溃,所以他把情绪都藏起来。”
“可是有时候崩溃一下没什么不好啊……”齐桓嘟嘟囔囔的看天,有点脸红。
别人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厚道的越过他的尴尬,但是袁朗偏不,他偏要揪着齐桓的尴尬来取笑,“小子,想起你的当年啦?哧,蹭得我满身都是鼻涕!”
齐桓大窘,“队队长你你你你……”
吴哲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正好听见齐桓结结巴巴的说话,大笑,一巴掌拍在齐桓背上,“菜刀!你结巴什么呀!”
袁朗笑,很好心的告诉他,“我们在回忆菜刀同志的青葱少年啊锄头同志!”
“锄头!”齐桓猛的大喝一声,吓了吴哲一跳,“干什么干什么?嗷的一嗓子要打架啊你?”
“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出任务了之后,你怎么回复过来的?”齐桓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是“皮笑肉不笑”的注解,吴哲一听他问这个,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憋着笑说,“我哭了好久哇菜刀,那时候你也不来安慰安慰我!”
“你啥时候哭了,我、我咋没看见……”说起这个,齐桓是挺心虚的,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许三多身上,好像就没人去问一下吴哲怎样了。
“你在三多跟前背钢七连的连歌的时候!”吴哲笑嘻嘻的看齐桓,然后看袁朗,“队长,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有啥可操心的?有许三多在,一定帮你搞定了成才!”
袁朗点头,“所以我没操心啊,是齐桓在操心嘛。”
齐桓气结,袁朗甩甩手,自顾自的走了。
吴哲一把“揽住”齐桓的脖子,力道大得让齐桓透不过气来,“好你个菜刀!居然无视我到这种程度,快把你的青葱少年说出来做补偿!”
……
许三多在成才身边,磨磨蹭蹭的转来转去,一会儿抓起本书看看,没翻几页又扔下了,一会儿说要帮成才洗衣服,成才指指阳台,洗好的衣服已经挂上了。然后他又说要聊天,成才问他聊什么,他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了。
成才拉一把站立不安的许三多,“坐着啊,还跟我客气啊?”他伸手弹了许三多脑门一下。
“成,成才……”许三多看着成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他别别扭扭的表情,成才又好气又好笑,“想说啥嘞?还跟我装咋的?”他笑嘻嘻的,“许三多,你有话要跟我说。”
一听成才这么说,许三多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样,立刻扑过来,半蹲在成才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成才,你这样下去不行!”
这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此刻突兀的脱口而出,成才却没有半点愕然,他依然笑嘻嘻的,却没看许三多,“怎么不行?我哪儿不好了?”
一种在心里压抑了好几天的疼痛和委屈,被成才的笑容发酵成酸苦,从胸膛里冲出来,直通通的冲上眼眶。
许三多瞪着成才,就像上次成才说要退伍时候一样瞪着,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他越来越红的眼眶,成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口气,揽住许三多的肩膀在床边坐下,低声说,“三呆子,我知道你想说啥,别说,我知道。你啥也别说。”
许三多低头,用眼角偷瞟一眼成才,真没再说什么。
“嗯。”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成才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的臂弯里,心里一动,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拿手指戳了戳许三多的发旋儿,“三多,别哭,我都没哭你哭啥。”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哑,近乎耳语。
“你,你哭不出来,我帮你哭。”许三多闷闷的说,把脸埋在成才怀里。
成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药水里了,又酸又软又苦,谁轻轻碰一下就能裂开。
十六,铁血卫国保家园
中秋节到了,各个连队都在组织远离家乡的官兵们搞活动,A大队当然也不例外。今年的活动和往年有些不一样,政委说了,年年都是一样的,讲话,聚餐,文艺汇演,没意思,今天得来点儿新鲜的。
在基地的干部会议上,政委这话一出,本来都在神游天外的中队长们立刻回魂了,一个个的跳得老高,有人说干脆整个基地拉到山上去比赛越野,这是一中队长,比赛狂人,还有人说要不然咱们大伙儿来好好弄点儿吃的吧,这是二中队长,美食达人,还有四中队长,他说啥都不实际放一天假睡大觉最实际。
三中队长袁朗没吱声,政委点名了,袁朗,你有什么建议啊。
袁朗于是说了,我觉得吧,就让四个中队各自安排吧?要不然您说为了有点儿这不一样的意思,难道还要我们四个先打一架?
铁路的政委对视了一眼,干脆利落的同意了袁朗的建议:今年,四个中队各玩儿各的!
……
“晚上有活动,你不去帮忙准备准备?”成才突然出声。
许三多摇头,“吴哲说不用了。”他勾住单杠,然后把自己也挂了上去。
世界在眼前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几根青青的绿草就在眼前摇晃。落叶从下往上掉落,干枯脆黄。
成才不再说话,许三多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他只希望陪着成才,能不能分享成才的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分担他的痛苦。
“三多,你说,我们能在A大队待多久呢?”成才轻声问。
“很久很久。”许三多回答得很快。
“很久很久是多久?”成才不依不饶,接着问。
“就是很久很久,能过很多个中秋节。”许三多重复着他的答案,不是结巴不是敷衍,只是坚定而已。
微微侧头,成才看他一眼,人倒过来了,看起来好像总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成才是这么解释心里的那一点点奇怪的感觉的。
“成才,最近你怎么总爱挂这儿?”
“我就是觉得,可能换个角度看事情,会有啥新发现吧?”成才把双手放在脑后,像是躺在床上一样。
“那……有啥新发现么?”
“有。”
“……啥?”
“我就是发现,”成才慢悠悠的说,“你倒过来看着,好像要胖点儿了。”
“啊?”
没等许三多有更多的反应,吴哲拿了个大喇叭远远的招呼他们,“那边那两块挂着的还会说话的腊肉!赶紧的,快开始了!等着拿你们上菜呢!”
……
半个小时后,这两块腊肉没有被端上桌子,而是全副武装的登上了直升飞机。一同登机的还有本来要当三中队第一主持人的吴哲,还有为了今晚的活动忙活了一个礼拜的齐桓C3等人。
螺旋桨缓缓的转动,越来越快,飞机已经离开了地面。袁朗像豹子一样奔过来,一个箭步上了飞机,许三多伸手 ,呼一声拉上了舱门,飞机立刻拉高,迅速消失在A大队的上空。
“队长,您这不是那我们开涮吧?这个时候有任务……”吴哲整理着身上的装备,满脸的懊恼。
还没等袁朗回答,许三多已经开口了,“吴哲,队长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吴哲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许三多的实诚面前仰天长叹了,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要懊恼,成才轻轻笑出声来,袁朗似笑非笑的看着吴哲,学他的样子耸耸肩。
许三多立刻知道自己再次把吴哲的玩笑当真了,“吴哲,我我……我不是……”
吴哲沉重的拍拍许三多的肩膀,“三儿,你别说话了,我知道。”然后他默默的扭头,看着齐桓,“菜刀,我觉得还是你可爱点儿。”
袁朗做了个手势,“任务简报!”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临时任务啊,”袁朗看上去很轻松,他背着手,就像平时在列队面前训话一样,“我简单说,你们简单做,不接受疑问,执行命令就行,某地有一伙人,劫持了几个人质,我们的任务是,”袁朗顿了顿,目光落在成才身上,“全歼匪徒。”他加重语气,“全歼,我要零伤亡。”
“是!”
抬腕看看手表,袁朗笑笑,“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预计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晚上咱们回来看月亮。”
……
这是许三多和吴哲第二次参加A大队的特别任务,所以他们不知道袁朗的命令有多古怪。可是齐桓C3他们却知道。
这样的命令,在袁朗的指挥生涯中,不是绝无仅有,但确是极其少见的。
没有任务地点,没有对手情况,没有事件背景,除了全歼二字,几乎什么都没有。这意味这机密,高度机密。
高度机密,常常也和危险连在一起。
齐桓瞟一眼成才,后者正低头检查手枪,看不出脸上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或者说,他面无表情。
许三多和成才不一样,他显得很紧张,紧张得呼吸都重了。
紧紧握着手里的枪,许三多觉得胸腔里闷得慌,他看看成才,嘴唇动了动,想要叫成才一声,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齐桓在众人的肩膀上挨个儿拍过去。
成才往后一靠,重重的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众人都在狭小的机舱里尽量把自己摆放的舒服一点,许三多看看大家,再看看成才,成才没睁眼,伸手准确的抓住了他的肩膀往后拉了拉,“三多你挨着我吧。”
许三多露出了上飞机后的第一个笑容,在成才身边坐下。
……
直升机飞得很稳。
太阳很大,但是机舱里面很暗。每个窗口上的帘子都被拉下来。
战士们都闭着眼睛,但是没人能睡着,他们在为着即将来到的战斗养精蓄锐。
“紧张吗?”许三多凑到成才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问。
“不。”成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紧张。”
成才捏捏许三多的手,以示安慰。
“我担心你,成才。”许三多不但自己紧张,他还在替成才紧张,他皱起眉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成才。
“我没事儿。”成才睁开眼睛,小小声声的说,“你放心,我这儿,”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有你,有钢七连,有五班,都在给我加油呢。”
这话真不像是从成才会说的,一般来说,就算他会这么想,他也不会说出来,所以许三多一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过了两秒,他又实在没忍住,老老实实的问,“其实你还是紧张的吧成才?你是在鼓励自己么?”
成才无语,再次闭上眼睛,过了几秒他才说,“许三多,你能不能不那么坦白?”
“哧!”旁边发出几声轻笑。
“你们……”许三多尴尬的发现,原来大家都在竖着耳朵听自己和成才说话呢。他讪讪的笑笑,往成才那边靠得紧点,不再说话了。
……
可是许三多的脑子里的思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队长说的很明白了,全歼。
那意味着杀人,也许还不止一个,我不怕,不怕杀人,也不怕牺牲,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军人。
作为狙击手,成才的杀伤力更大,而且他还背负着掩护大家的重任。
他……好了吗?
许三多不安的动了动,紧挨着他的成才当然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看了许三多一眼。后者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眼皮轻轻颤动,这段时间晒得黑黝黝的脸上竟显出了几分沧桑。
不知不觉,成才的眉头也皱起来。
杀人是一次重伤,是否已经痊愈,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确定,许三多和成才都会在这次任务里检查自己,也检查对方。
……
“还有半小时到达,所有人员检查武器和着装!”袁朗声音不大,但是已经隐约充满了戾气。
所有人员进入了战备状态。
呼啦,机舱门被打开了,强风灌进来,战士们都拉下了风镜。
袁朗和齐桓分立舱门的两边,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因为袁朗随时会发出行动的命令。
“许三多,”成才突然往前凑了凑,嘴唇动了动,“还紧张吗?”
许三多站在他对面,他看见了成才近乎唇语的问话,点头。
“别怕。”成才没办法拍拍他,只能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一下许三多的膝盖,说是踢,不如说是蹭了一下,这时候两人的肢体接触,不管是什么,都是一种鼓励,一种安慰。
“不是怕。”许三多也几乎是在唇语。
成才突然笑起来,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骄傲自信,但是又夹杂了些怀念和后悔,他冲许三多做了个口型:一。
然后在许三多的眼睛里还来不及冒出一点疑问的时候,他继续“说”下去:
一声霹雳一把剑。
许三多猛地瞪大眼睛,大大的风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成才也看着他。
一群猛虎钢七连。
许三多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在心脏里,伴随着心脏的跳动,无可遏制的涌出来,跟着成才一起在无声的朗诵,在无声的呐喊。
钢铁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成才微微笑,许三多也微微笑着。他们一起在心底“大声”的唱着这首无名的连歌。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齐桓回头瞥一眼他们,凑近袁朗,“队长,咱老A又让钢七连给毙了……”
袁朗不回头,一挥手,“下!”
绳索像蛇一样落下,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滑下,像是从天而至的神兵猛将。
无坚不摧,无可抵挡。
十七,两个好兵
“散了散了。”袁朗一挥手,一小队士兵静悄悄的散开了。
此时已是深夜,基地的熄灯哨已经响过很久了,出征的战士们错过了今晚的狂欢,错过了餐厅师傅精心准备的美食,错过了和战友们酣畅淋漓的大醉,但是今夜的月光,还没有错过。
月上中天,正是明亮。
“我饿死了。”成才揉揉肚子,“不行了我得吃点儿东西,太饿了。”他一边上楼一边跟许三多小声说话。
许三多挠挠头,“我也有点饿了,”他眼睛一亮,突然想起来了,“菜刀和队长去办公室写报告了,你到我那儿去,我记得上次买的方便面好像还剩几包。”
“真的?!走走走!”成才拽着许三多就往寝室跑。
两人匆匆洗去手上脸上的污渍,然后在翻找了半天之后,许三多还真找出三包方便面来,三个味道,有辣的有不辣的,许三多本来想分开泡,但是成才嫌麻烦,找个了大碗出来,把三包面都放进去了,调料什么的也混作一起,拎了开水瓶倒满水就泡上了。
“你这儿有看筷子没?”等面泡开的时候,成才问许三多。
“有。”许三多拿出一双筷子来,“给你。”
“只有一双?那你呢?”成才接过去,“没有啦?那你也用这双吧,咱俩也没啥讲究的。”
“你先吃吧,我,我也不是很饿。”许三多跨在椅子上坐下,把下巴放在椅背上,看着成才笑,台灯的光芒把成才的轮廓修饰得深刻又温暖。
成才失笑,“你刚才还说饿呢!”他拿起筷子轻轻敲了许三多的头一下,“我们还用得着让来让去?你饿着我能安心吃东西?一起吃!”
“哎!”
三包方便面,对于两个饥饿的年轻士兵来说,真也就是塞塞牙缝垫垫底儿,成才让许三多先吃,许三多抄起筷子西里呼噜的吃一阵,然后就把碗推给了成才,“你吃!”
成才拿筷子挑挑面,“你光喝汤,也不怕半夜尿床啊你,再吃点儿!”
许三多照例的咧嘴笑,“你吃吧,我不饿了,真的。”
“张嘴!”成才下令,许三多下意识的张嘴,一大筷子面塞进他嘴里,成才挑着眉毛看他,“还要我喂啊?再吃点儿!”
“以先知……”许三多一时要把嘴里的面吞下去,一时又急着让成才先吃,顿时就口齿不清,着急上火的了。
“咽下去再说话!”成才再挑一筷子面,这次他也没客气,直接送进自己嘴里。
吞下嘴里的面,许三多又要说话,“我……”没等他我出个下文来,成才又是一筷子面塞了过来,“你什么你,接着吃!”
说起来有三包面,可是两个小伙子吃起来也就是那么几大口,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食物,许三多抢着去刷碗,成才也不拦,只倚在门边看着他。
离开了桌子周围,台灯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反而是窗外的月光更加明亮,龙头里流出的水反射着月光,闪闪的,像水银一样。
许三多想说点什么,从上飞机踏上归途的那一刻他就想说点什么,关于今晚的任务的。但是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对于成才今天的表现,只会干巴巴的表扬,那简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一边洗碗一边偷偷瞟一眼成才。
可惜偷偷摸摸看人这一招,许三多实在不算什么高手,一眼看过去,正好对上成才明亮的眼眸,笑意盎然,于是许三多像做贼一样赶紧低头。过了几秒忍不住又要看,匆匆一扫,还是看见成才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还是那样笑眯眯的,这下子头低得更厉害了。
“我说,”成才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许三呆,你表演哑剧呢?”他探身过来,作势要一拳捶过去,许三多扭过头,看着他笑,然后伸出大拇指。
两人的拳头碰在一起,然后紧紧握住,掌心贴着掌心。
“许三多,你觉得我是个好兵么?”
“是。”回答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成才相信许三多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还要问,他松开手,微微退开一点,“队长说你是个好兵,可是我跟你一点儿也不像。”
许三多把碗反过来控水,“嗯,是不像,你比我聪明,比我厉害。”
“那我还是好兵么?”
“可是队长也和我不像,他是好兵。”许三多侧头,看着成才,他很清楚成才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与其说是他需要别人的肯定,不如说是他需要自己的肯定。
成才嘿嘿的笑起来,“许三多,我发现你学奸嘞,都会和我绕圈子了。”
“成才,我们都是好兵。真的。”许三多看着成才,认认真真的说。
“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放下手里的碗,许三多走过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成才,“成才,你好样儿的,你毙了六个匪徒,你保护了我们。”
这些话正如许三多自己预料的一样,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语来修饰成才那些可以称得上出色至极的表现,也没有强烈的语气来衬托他的赞赏和欣慰,就只这样,普普通通的,平平淡淡的。
成才不是不喜欢表扬,相反,他喜欢。他骄傲,他自信,聪明的他在经历了近似于脱胎换骨一样的挣扎之后,他知道自己该改变什么,该留下什么。
但是对于许三多,成才完全不需要他的那些夸张的赞美,笨拙的安慰,就是这样平凡的实话和真切的拥抱,就足够了。
许三多身材在老A里算得上矮小,此时却竭力要用一种保护的姿势抱住成才,有些别扭,他手上湿漉漉的水,透过衣服,让成才的肩膀也有些潮了。
成才的脸贴着许三多的脖子,他微微弯腰,也用力抱住许三多,他在笑,笑得有些勉强,眼圈在发红,但这绝不是伤心或者别的什么负面情绪,只是因为身边的人给了他无可替代的,最纯粹的爱护和理解。成才哑着嗓子说,“我当然是好样的。”
温柔的月亮在天上高高的挂着,透过窗户,她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士兵,微微笑了,于是落在人间的光泽就越来越轻软,越来越美丽。
……
“许三多儿!”高城的声音很大,虽然他的嗓门一向很大,但是现在,有别于他的愤怒和张扬,此时的大嗓门,只是为了掩饰他并不习惯表达的关心和牵挂,可是不要说是成才和许三多,就是一边的的袁朗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装甲老虎那颗柔软的心。
当然高城是不会这么想的,他兀自的电话那头嚷嚷,“你和那成才,最近咋样了?我就就就寻思着吧,这过节了,你俩来部队好几年了,也没回过家,上次许三多那次不算啊,也没几个认识的人,”说到这里,高城顿了顿,然后嗓门又大了一分,“我就想着给你俩打个电话吧!结果昨天晚上你俩也不在,”高城没问他们去哪儿了,在没有休假的时候离开基地,除了训练就是任务,是那种情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的问题,“咋样,挺好的呗?”
“我们都挺好的!”许三多赶紧汇报情况,“我们学了很多东西,这里很好,每个人都很好,连长,我们每个月都个家里写信,班长也给我写信了,您知道他找到六一了吧?”
“知道知道!”高城有点头疼,这许三多是汇报日常生活呢!我还是换一个说说吧我,“成才在吧?让他听电话!”
袁朗示意许三多放下电话,他按下了免提。
成才微微一笑,“连长!”
“唔,成才,到了个稀罕货扎堆儿的地方,感觉不错吧?”
“挺好的,谢谢连长。”
“谢我干啥?你和许三多都好好干,进来好几年了,”高城轻轻叹口气,有些感慨,“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是不容易,”许三多慢慢的说,“连长,您也不容易。”
高城大大的噎住了,“你你你你你说啥你,许三多你啥时候这么……这么……”高城这么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是这一时的尴尬并不能妨碍高城听出许三多的改变和成熟。他无声的叹气,成熟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他和许三多一样清楚。
于是装甲老虎只有继续展示他的大嗓门,表示自己的豪爽和刚强,“那啥,俩孬兵!给我好好的哈!我钢七连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被自己打败!你们现在不错,真不错,可是那还不够,你们还要更好!这是命令!”
许三多和成才看着对方,我们要更好,一定要。
“是!”成才和许三多立正。
……
最近袁朗常常给成才开小灶,号称要把成才塑造成A大队最好的狙击手,并且要求成才用加倍的努力来报答他的赏识和提拔,对此成才很无语,但是还能勉强接受,因为比起吴哲被抓去削南瓜这个苦差来,他还是宁愿被队长“提拔”。
许三多要努力学英语,吴哲最近除了削南瓜就是给他当老师了,于是许三多泡在图书馆里的时间更多了,偶尔吴哲也会毫不客气的要求他回报——拿他当个标杆去镇压南瓜们的不满情绪。
齐桓升了上尉,成才和许三多也别上了二级士官的肩章,继续在A大队当“士官”这种稀罕物。
伍六一给他们邮了张明信片来,是先邮寄到高城那儿,高城让去军区开会的袁朗给带回来的。拿着那明信片两人乐呵了半天。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走开,留下的不止是人们的成长和记忆,还有那些多多少少的,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情愫。
十八,又一次改变
A大队三中队长袁朗的记性很奇怪,不是说好,也不是说不好,反正就是,你觉得他一定会记住的事儿吧,有时候他会忘记得一干二净,你觉得他一定记不得的事情吧,他会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还有时候他说自己忘记了的事情,会在你最不希望他想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来了,而且他不但会想起来,还会毫不吝啬的和别人分享他的记忆。关于这一点,三中队不少队员都颇为咬牙。
所以,在几乎一年之后,大家都以为他把演戏时要请高副营长吃“大餐”的承诺给忘了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了。
所以,他带着许三多和成才,戴着他的□□镜,开着迷彩吉普,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师侦营的大门口。
所以,在高副营长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宣传下,师侦营的官兵们得以围观传说中的兵王和枪王。
兵王表现得实在不好,脸红脖子粗,说话结结巴巴,除了傻笑就是傻笑。
枪王就大方多了,有问必答,亲切和善,一笑两个梨涡还挺好看,很快就吸引了大部分人。
然后兵王就大大的松口气,感激的看着枪王。
枪王在背后跟他比了个手势,兵王这下子笑得就一点儿也不傻了。
因为枪王的手势在说,交给我吧。
……
吃饭的时候,加上马小帅甘小宁,刚刚好壁垒分明,老A三个人,师侦营三个人。不过袁朗说了,其实他是孤军奋战,谁不知道你们是钢七连的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近年来已经稳重成熟不少的高城,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没怎么想要掩饰的得意和骄傲。
菜没吃多少,酒到是喝的挺多,酒过三巡,几人已分作了两堆,高城和袁朗是一堆,剩下的四个人是一堆。
马小帅明显是喝多了,抱着许三多班长班长的喊,喊着喊着就哭了。
甘小宁闷声不吭的和成才对干了三瓶,然后红着眼睛搂在一起。
高城看着他们大笑,眼圈儿也有点发潮,于是他就喝酒。
“高副营长,”袁朗把手里酒瓶凑过来,“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高城拿起自己的瓶子,和袁朗碰了碰,然后各自仰头喝下大半瓶。
擦擦嘴角的酒沫,袁朗一手按在酒瓶上,一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门说话,笑嘻嘻的,“上个月我把许三多和成才推荐上军校。”
“哦,那好哇!”高城挑眉,看一眼袁朗,然后抄起筷子,夹一筷子卤肉送进嘴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是让上面卡了,”袁朗也拿筷子,低头在一盘炒肉丝里翻找辣椒吃,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不愉快。
“嗯。”高城继续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眼睛里透出些笑意。
“后来他们又不卡了,说是上面有人特批了。”袁朗放下筷子,看高城,“高副营长,你知道这事儿吧?”
高城抬头,不闪不避的直视袁朗的眼睛,“我知道。”
袁朗又笑。
“谢谢。”他再次举起酒瓶,高城不接茬,“有啥好谢的?要谢也是我谢你,”他不习惯这样跟别人表达他的一些真实的,貌似柔软的一面,所以有些尴尬,但是他还是接着说了,磕磕巴巴的,“你那又是扮恶人又是过生日啥的,也不容易,再说了,就就就是你说的,这不都是你我该做的么!”
袁朗深深的看着高城,然后大笑,“对对对,是你我该做的。”
“喝酒喝酒!整那些磨磨唧唧的干啥!”高城抓起酒瓶,袁朗迎过来,两个酒瓶清脆的碰在一起,当!
……
“许三多,你记得那次选拔之前我去找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许三多点头。
“那时候你害怕改变,害怕改变会让你失去一些东西或者一些人,对吧?”
袁朗的问话让许三多有些感慨,他继续点头,“是的。”
“那现在呢?”
“队长……您想说什么?”许三多看着袁朗。
袁朗也看着他,“许三多,你真的变了,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你先问我了一个问题。吴哲和成才把你教得很好啊。”
许三多顿时就原形毕露了,他手足无措的支支吾吾,“队长,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你能够接受了?”袁朗温和的打断他,“许三多,齐桓说我在你身上花了太多的心思了,我觉得也是,但是值得。”
“谢谢队长,您是这辈子帮我最多的人……”许三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个温和的充满感情的袁朗,他毫无抵抗的能力。
袁朗摇头,“打住打住啊,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我知道。”
“我得告诉你,你现在还面临一个改变,你得离开这里,离开我们,可这是好事儿,我记得以前我问过你一次,当时你的回答并不让我满意,我现在再问你一次,愿意留在老A吗?”
许三多重重的点头,“愿意。”
“我也想你留下,所以你现在得离开。”袁朗拿出一张通知书递给他,“看看吧。”
纸上的字不多,很快许三多就看完了,他眼睛有点潮,鼻子也在发酸,可是他忍住了,“队长……”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许三多,我对你抱着很高的期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不会的,队长,”许三多有点哽咽,但是他忍住了,没哭,而且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坚定,“不会。”
……
“你在想什么?”许三多轻轻拽拽成才的袖子。
成才不看他,也没吭声,突的张开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向后一歪,扑通一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许三多侧着头看他。
“我在想……我在想和你在想的一样的事情。”成才像说绕口令一样,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嗯。”许三多轻轻的答应一声,不再问了。
深蓝色的夜空又高又远,静静的笼罩着大地,明明暗暗的星子在微微闪烁,风把浓密的树影吹得像是在跳舞。
成才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但是不纷乱,也不烦心,最初的激动的喜悦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想得更多。
“你能走得更远,我早就说过,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将会很难,你不怕困难,可是还有很多麻烦。”袁朗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不算严肃,就是那样平平常常的看着他。
那是当然的,成才在心里默默的想,他想走得更远,而且他会一如既往的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
什么是我的目标?
刚进军营的时候,成才自以为懂得了一切,他说这里才是他想呆的地方,他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他再也不会去了。可是,什么干一番?怎样干一番?
要出头,要拔尖,要处人。
要留下来,要抓住机会,生存不易。
那是他跟许三多说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在这里,一定要在军营里?
那时候成才不知道。他茫然的冲着自己以为很重要的目标奔去,除了揣着的那三包烟,什么都没带,他甚至抛下了一起从下榕树走出来的许三多,抛下了那能够深深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七连,他忘记了那六个字,忘记了自己的枝枝蔓蔓。
直到,被袁朗一脚从天上踹回地上。
狠狠的摔得满嘴是血。
然后他爬起来了,带着许三多送给他的那个地摊货瞄准镜。
他们终于得以同行。
又是一次征途,成才有些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为什么那么复杂。在各种各样夹杂在一起的的情绪里,好像有一种不该出现的心思的蠢蠢欲动。
要暂时离开纪律严明的军营,到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里去。成才心里突然出现一种隐秘的,莫名其妙的,好像被压制了很久的兴奋和一点点酸涩。
……
许三多歪着头,看着陷入深思的成才。成才一向比他想得多,也比他聪明。这次离开A大队去军校,是成才从一进部队就想抓住的机会。在他们付出了很多代价之后,这个机会终于出现了。可是在成才脸上,许三多看见了留恋,看见了珍惜。
成才现在已经学会了善待别人,也善待自己。
有这样的成才相伴,让许三多觉得这次的改变没那么难受。
每次都是独自上路,每次伙伴们都在半路上消失了,五班是这样,班长是这样,六一也是这样。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成才会在身边。
我们要一起去一起回来,许三多默默的想。
“三多,我真舍不得这儿。”成才长长的出一口气,然后拿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也是。”许三多看着天空,“成才,我以前觉得,我每换个环境就像死过一次一样,我总觉得我在失去,失去了五班,班长,失去了七连,失去了……”他顿住,然后也躺下来,也拿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我不想离开老A。但是还是要离开,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他不再说话,成才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成才轻轻的说,“对。”
十九,回家路上
为了许三多和成才的离开,三中队长袁朗突发奇想,要把周末晚上的中队会临时改成一个欢送会,为此大队长铁路很是头痛,他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人,问了一个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你就这么看重他们?”
“我看重我的每一个士兵。”袁朗施施然的背着手,笑嘻嘻的看着他的队长,“就像你看重我们每一个人一样。”
铁路忍了又忍,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在桌上随便摸了个东西劈头盖脸的砸过去,笑骂,“拍领导马屁!扣十分!”
袁朗利落的闪过文件夹,一手捞住,夹在腋下,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我是有目的的,领导同志。”
“你就是最近没有南瓜削了闲得慌吧?”铁路一手薅住袁朗的脖子,把人拽过来在脑袋上狠狠的给了一下。
“哎呦!”袁朗揉揉脑袋,一脸的深思,摸下巴,“哎你别说,还真有点儿!”眼看着铁路的巴掌又冲着自己的脑瓜子挥过来,他赶紧再次闪开,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啊铁大!”
铁路冷冷的瞥他,“我当然知道,我说你怎么还那么幼稚呢你?”
袁朗一本正经的耸肩。
……
要走了,许三多和成才站在车库门口,两个人的眼睛都肿了,昨天的欢送会成功的变成了催泪大会,虽然他们不是退伍,虽然他们还会回来,但是在老A这种地方,离开两年,也许就意味着很多人你再也看不到了。
也许是离开,也许是升迁,也许是伤退,还也许,是失踪,是牺牲。
吴哲往成才手里塞了一张光盘,挤挤眼,“特殊礼物,拿好啊!”
许三多看着周围的战友,看着A大队熟悉的景色,沉默着。
C3叹口气,“好好看看吧,也不知道你们回来的时候还能认识几个人……”话没说完,因为齐桓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还恶狠狠的用力碾了碾。
成才笑笑,“没关系,我们记在心里了,”他的拳头轻捶自己的胸膛,“在这儿记着呢,忘不了。”
许三多使劲点头,他已经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齐桓用力拍拍成才的肩膀,然后把他和许三多一起抱住,“加油!”
袁朗从办公楼里出来,没过来,成才和许三多远远的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袁朗回礼。
……
火车慢慢的开动了,站台上的高城马小帅甘小宁在送别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们挥着手,笑着,大声喊着要保重要加油。
绿色的身影渐渐远了,小了,看不见了。
站台远去,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从窗口收回探出了大半的身体,成才重重的坐下,“许三多,都是你不好,害得我现在也这么多愁善感了!”他擦擦眼角的泪水,“你一哭我就想哭。”
“不是我……”许三多极实诚的回答,“是你自己想哭……”
“还说!”成才作势挥舞拳头,许三多咧嘴笑,眼圈还红着。
“你还记得我们刚到353的时候么?那时候史班长他们送战车,还有一些战友也离开了,好些老兵哭得都不成样子了,”成才有些感慨,也有些后悔,“有个老兵哭得都快瘫掉了,还要别人搀着,我那时候还笑来着。”
“我没笑,我那时候被连长训了,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想起这个,许三多再次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笨。
成才安抚的拍拍他,“现在你不会了,我现在也想哭,大哭一场。”
“嗯,我也想。”
去军校报道之前,两人有一周的假期,除了回家之外,当然没有其他选择。
也该回家了,成才从参军到现在,没有回去过一次,以前是觉得没必要回去,后来是没时间。许三多也只是上次家里出事的时候匆匆回去了两天。
现在家里怎么样了,二哥来信总说家里很好很好,可是不亲眼看看,心里还是放不下。
“回家嘞回家嘞!”成才嘟囔,“怎么觉得心里虚虚的?”
“我也心虚,不是虚,就是怕回去了,看见爹和大哥二哥过得不好……”
“怎么会,还有我爹在那儿呢!他肯定管你爹的,我专门跟他说了好几遍!怎么你还不信我?”成才拿出杯子,“你先坐着,我去倒点水。”
“我去吧?”许三多要站起来,成才已经走开了。
对面座位上的一个小伙子看着他们,“你们是探亲吧?当兵挺辛苦吧?那是你们连长?还来送你们,真不错!”
“当兵是挺辛苦,”许三多心不在焉的回答,“但是挺好,真的,可好了。”
……
入夜了,火车还在轰隆隆的前行,窗外的灯光在已经熄灯的车厢里一闪而过,像一道微弱的闪电,照在两个有点无法入眠的士兵的脸上,忽明忽暗。
“吴哲他们现在也都该熄灯睡觉了吧?”许三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成才。
“难说,搞不好队长又要搞紧急集合什么的,你说我们是不是那什么啊,训练的时候苦得要死,就想着能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能躺在地上睡一觉都好,现在怎么我还想着回去训练呢?”成才趴在小桌子上,一脸的苦闷。
两人坐的是两个位子的硬座,对面坐着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大娘,是母子两,现在已经睡的鼾声四起了。
“我也想。”许三多小小声声的说。
两人又是半天无话。
“成才?”
“干啥?”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许三多很懊恼,“怎么不想睡觉呢?”
“我们上那边去吧,”成才指指车厢的那边,“去聊聊。”
“好。”
两人轻手轻脚的穿过车厢,走到了吸烟处。
“以前你说,要轰轰隆隆的干一辈子,怎么样算轰轰隆隆?”许三多蹲下,背靠着车厢。
“不知道。”成才也蹲下,似乎为了报复许三多问了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故意一歪,重重的撞在许三多肩膀上。
许三多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干脆也就坐着,不起来了。
“反正我觉得,成才,”他并不介意成才靠过来的重量,“能和你一起从家里出去,一起到老A,现在一起回家,一起去军校,真好。”
成才无端端的有些恼怒,“好个屁!你就是怕自己一个人,就是希望有个人陪着么!”
“不是的。”许三多看成才,一向迟钝的他看出了成才的那一点点真实的情绪,于是急着要解释,“就是,就是反正是你和我一起,就是挺好的。”
这解释等于是没解释,成才别别扭扭的伸腿,轻轻踹了他一脚,就像刚才无端的恼怒了一样,又莫名的有些喜悦。
“你说,爹他们都还不知道我们要回去,我们明天突然跳出去,他们会吓一大跳吧!”成才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嘿嘿的笑,童心大起。
“我爹……会打我吧……”许三多没把握的想。
……
成村长从屋外进来,一眼看见许百顺手里的酒杯,嘿一声就窜过来,“你个老东西!说了不让喝不让喝!你咋还喝呢!”
许百顺嘿嘿笑一声,美滋滋的把手里的杯子送到嘴边,吱儿的嘬一口,“啧啧,你也来一口吧?”
“你家二和和三多都说了,叫你别喝酒嘞!你个老东西!”成村长恨不得上来戳他几下。
许百顺也不生气,把手里的杯子往成村长那儿一送,“来来来,老东西,你也尝一口。”
成村长眼睛一瞪,“我尝个……咦?”他一把抓住许百顺的手腕,仔细嗅了嗅,“是茶啊?你个老家伙!”
他笑着捶了许百顺一拳。
许百顺不以为然,又有滋有味的嘬一口,“你说,咱那娃,在弄啥呢?”
“弄啥?当兵的该做啥他们就在做啥!”
……
崭新的路就在眼前,许三多和成才马上就要踏上这条路了,不同于以往的那些变化,这一次,两人都知道,自己的未来正在朝着一个最好的方向走去,那是他们想得到的。
但是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却不是在畅想未来,而是在讲着从前,讲着自己那些并不算愉
快的回忆。
“那时候我就是个杂兵,七连的鬼魂。”许三多回忆着,“后来我爹来了,说要带我回去,但是我不想回去,伍六一……他说我是首长,他带着马小帅甘小宁他们……他们都叫我首长,说我很厉害,还让我爹开了步战车……后来伍六一背了个处分,他说判轻了。”
许三多断断续续的讲着,成才默默的听着。很久很久之后,许三多已经没有再说话了,他以为成才已经在自己的絮叨里睡着了。扭头看他,却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眸,那双塔熟悉的眼睛,此刻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含义。
“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以前不想说,说这些,没意义,都过去了。”
“那怎么现在又说了?”
“不知道,就是想说,我很久没有和你这样说说话了,可能,可能这两天没有训练,所以脑子空闲了。”
成才再次沉默了许久,“对不起,许三多。”
“为什么要对不起?成才,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也没错。”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成才没有说下去,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此刻心里那种酸楚和歉疚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歉疚,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没有给许三多写过一封信?没有给许三多打过一通电话?还是因为,在许三多承受孤独的时候,他却在草原五班自怨自艾?
不知道,这些事好像没什么因为所以,没什么关联,许三多的去留不由他来决定,可是胸口的闷痛,是为什么?
许三多慢慢的说,“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我们只能各走各的,你代替不了我,我也代替不了你。可是我们终究会在一起的,成才,我们是一样的人。”
成才轻轻揽住许三多的肩膀,把对方的头摁在自己肩膀上,“晚了,睡觉吧。明天就到家了。”
二十,回家是要相亲的
成村长家里那个铁红色的大门被用力拉开,哗啦一声,胖乎乎的成村长穿了一件半衣服就冲了出来,一件是他的背心,半件是他只套进一只胳膊的衬衣,他以一种罕见的利落扑过来,涕泪交流,全然忘记了他自己说过:哭也是有罪的;全然把村长的威严扔到了脑后,他只顾一把抱住了成才,紧紧的搂在胸前,“儿啊!儿啊!成才啊!”
成才娘紧接着也出现了,手里还抄着锅铲,她正做早饭,听见成才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成村长已经一个箭步窜出去了,她赶紧跟在后面跑出来。成才娘揉揉眼睛,哆哆嗦嗦的张嘴,没等说话已经哭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除了哭,再没说出半句话来。
“你……咋儿突然就回来了?”成村长松开成才,上下打量着,“儿啊,你好着呢?”
“好着呢好着呢!爹!娘!”成才哽咽,立正,敬礼,然后张开双臂,把他那头上添了不少白发的爹娘一起抱住。
“我回来看你们了!”
……
许三多站在自家院门口。
院门没关严实,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比许三多上次离开的时候整齐了许多,那些被炸药毁去的房屋碎片,已经被清理出去了,地面上的水泥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露出了柔软的泥土,青草从里面冒出来。院子虽然不很平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根竹竿竖立在院子中间,上面拉着麻绳,几件衣服搭在上面,轻轻的随风摇晃,其中一根绳子绑得不是很紧,有些不稳,眼看就要掉下来了,许三多拉住绳子,解开后重新打了个结,绑俘虏的那种,很结实。
院子的右边圈起了一个小小的鸡圈,有几只挺大挺肥的母鸡在里面咯咯答答的乱叫,还有十多只半大的鸡崽子,吱吱的满地跑。
以前是堂屋的地方,现在搭起了个石棉瓦的小屋,门口放着简陋的炉灶和一张桌子,那桌子还是上次许三多回来的时候修好的。现在炉子上坐着的大铁锅盖着,边缘冒出了些蒸汽。桌子上放着几只竹编的簸箕,还有几只碗几双筷子,旁边是一把挂面几个鸡蛋,看来那是爹和大哥二哥的早饭。
小屋的门被拉开,许一乐披着件衣服,趿着拖鞋,勾腰驼背的走出来。
乍一看见戳在院子里的许三多,他一呆。
“大哥!”许三多低低的叫了一声,不是不想大声,只是嗓子那里堵得厉害。
许一乐揉揉眼睛,猛的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呐喊,一转身就奔回去了,“爹!爹!二和!二和!”
“你个狗日的,大清早的呢叫啥嘞?”屋里穿了许二和的咒骂。
“外面……外面……”许一乐努力要说没明白,大概是他太意外了,外面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
“外面有鬼啊??!”许二和不耐烦,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三弟,站在院子里,军装笔挺,正看着他笑。
“……”
“二哥!”
“三儿??!!你咋儿回来了??!!”
屋里的许百顺听见了,“三儿回来了?”他跌跌撞撞的冲出来,“真是你啊三儿!你你你你咋儿回来了??”许百顺惶恐的猜想,“你们那儿不要你了??是不是因为借了钱?我就说不让借钱不让借钱!你看你看……”
“爹!”许三多赶紧打断许百顺,“我是回来探亲的!爹!我要上大学了!我们队长推荐我的,还有成才!就我们两个!我是好兵,爹!我们队长说的,成才也说我是好兵!我要上军校了!我就是回来看你们!我能上大学了!”
许三多急于把自己所有的好消息一股脑儿的告诉眼前这三个最重要的家人,急着安抚自己那个老泪斑驳眼看就要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的父亲,他语无伦次,反复的说着,我要上军校了,我是好兵。
亲人团聚的喜悦在院子里蔓延开来,笑声,哭声,善意的呵斥起起落落。鸡圈里的大小鸡崽们凑热闹似的,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得更欢畅了。
……
许三多家那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三张床,他本来打算就打个地铺将就将就,可成村长来了一趟,专门说让许三多晚上到他家去睡觉,他在成才屋里已经支上了一张小床。
比起在老A的那些日子,回家的日子,当然是许三多和成才难得的清闲和舒适,每天陪在家人身边,他们享受着那些久违了的,熟悉的,又有些不一样的亲情。
许百顺不再叫许三多龟儿子了,许二和也不再老是呵斥许三多了,许一乐总是羡慕的看着许三多的军装,还曾怯怯的要求穿一下。成才不再老被他爹护着,也不再带着自己那些朋友到处瞎跑了,他们都长大了。
回家当然不止是开心的事情,有一些事儿,让两人觉得并不那么愉快。
……
各家的亲戚朋友听说两人回来,还要上大学,都纷纷来探望,成村长家里有成才的妙语连珠,新闻笑话,许三多家里有许二和得意显摆,大肆张扬。一时两家人的院子里面,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成才更是被成村长像献宝一样带着走家串户,换做是以前成才是享受这样的炫耀和骄傲的,可是现在他一点儿也不享受,他只是不想驳了他爹的面子,终于在成村长准备要大摆筵席宴请乡里的时候成才忍无可忍了。
“爹,没必要。”
“啥没必要?我的娃回来了,爹高兴!爹还不能花自个儿钱请乡亲们吃顿饭?不要你操心,爹好歹也是个村长,你都上军校了!这个面子是要挣下的!”
成才想了想,换了个笑脸,“爹,我知道你能干,这下榕树上榕树谁不知道您老人家能耐啊?你儿子我不也是你弄进部队去的么?当时人家也没看上我啊……”
“谁说人家没看上你??!那是来招兵那小伙子不识人才!他是可怜许三多那娃!”成村长一脸的激愤,“我的儿子我不知道?你能耐着呢!你先去读书,等过几年了你在部队里干点名堂出来,你就回来,我这村长的位置,给你留着嘞!”
“爹……”
“你就是不想当村长,就是以前你说的,回来了好好分在这县城上去,保不定进个什么好单位,就能一辈子吃公家饭了,”成村长欣慰的叹口气,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儿啊,你现在也算出息了,我得让大家知道啊!”
“爹,我还没出息呢,”成才挽住老爹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我跟你说,我现在才是个二级士官,还是个小兵,你呀,等我上了军校回来,那时候我就挂衔了!挂衔啥意思你知道不?那就是我,我就是个军官嘞!到时候至少我也是个尉官儿了,好多士兵看见我都得敬礼呢!到那时候我就能带兵了,带兵啊爹,威风吧?我就指挥着他们,我说立正他们不能坐下,我说坐下他们不能立正,我说啥命令他们都得服从,……”
成村长听得入了迷,“真的?以后你还能带兵?”
“真的!”成才回答得斩钉截铁,“爹,我还跟你说,我去读书吧,每年都有寒假暑假,到时候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多了,等我考上第一名拿个奖学金啥的回来,你说说,到时候不比现在风光?”成才把自己爹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靠在扶手边上,端起茶缸子递过去,“你先喝口水。”
成村长接过来喝一大口,还不想放弃,“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好……”
“好什么呀,你看看许家老三,不是和我一样么,俺俩肩上的花儿都是一样的,你请那么多人人家就该说了,人家许三多都不显摆就我显摆,这样影响不好,特别你还是村长呢,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成才又拿起一边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给他爹点上,“咱家有你这能人,家底儿是不薄,可是钱也不能乱花,你看我还没娶媳妇儿呢……”说到这儿,成才有点走神,心里冒出来一股难以明说的滋味,然后不待他想明白,成村长先明白了。
“对啊!”成村长一拍大腿,“儿啊,你说的对,咱这钱啊,留着给你娶媳妇儿!咱办他个一百桌!咱还要给你盖新房子!到时候咱要好好风光风光!儿啊,我跟你说呀,我都差点忘了,那个信用社的李小花家里,刚才刚刚托人来说了……”
成才在心里恨恨的咬牙,说什么娶媳妇啊!我靠!
……
成才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不止是他,还有许三多,他们两人都密集的开始了一种古老的社交活动:相亲。
这一点成村长和许百顺不谋而合,他们都决定要在两人回来的这段时间,一定要给他们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定下来。和成才他们差不多大的其他人,好多连孩子都有了,他们着急呀。
所以上午相亲下午还要相亲,晚上说不定还有两个要等着去看看。
这让成才和许三多苦不堪言,身心俱疲。不过短短的两天,便觉得度日如年,偏偏还无处藏身。
许三多说这比队长的加餐可怕多了,成才说他宁愿到山旮旯里去潜伏一个礼拜。
可是除了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相互抱怨一下,他们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三多不忍拒绝苍老的父亲,成才更没有理由说自己不想相亲。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不需要相亲也不需要结婚。
至于为什么,没想过。
但是,总会想的。
二十一,许三多是个傻瓜
“张小翠是上榕树小学的老师,斯斯文文的,比昨天我看成村长给成才介绍的那个还中看,看着身体也好,以后生儿子准没问题!我都和人家说好了,人家听说你是当兵的还挺高兴,一会儿你换个衣服,爹说让你把军装给穿上,好好的去见见,你可别像上次一样笨嘴笨舌的!”许二和兴冲冲的围着许三多打转,比他自己去相亲还激动。
许一乐在一边蹲着,手里捧着个老大的海碗,他羡慕的看一眼许三多挂在绳子上的军装,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许三多像是没听见一样,他正在清理灶台,许二和说一句他就往里蹭一点,现在几乎整个人都缩到了灶台下面,可惜这也无法躲避此刻比他还执着的许二和。
“三儿,你倒是说句话!”许二和等了半天不见回音,有些恼怒,用力把许三多从灶台下面拽出来。
“弄好了,有时间还是弄个烟筒子吧。”许三多满头满脸都是烟灰,脏兮兮的,因为在干活,他穿了件他爹的破烂衬衣,哪里有半点军中精英的样子。
“谁管这个!就你能耐啊?你不弄我今天也就弄了,赶紧去洗脸换衣服!”看着他这个样子,许二和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拽着许三多就要往院子边上走,那里有脸盆和水桶。
“我不去。”许三多手腕一转,轻轻的挣开了。他扭头,不看许二和。
“为啥不去?”许百顺兴冲冲的跑进来,正好听见许三多的话,他一巴掌拍在许三多头上,“你个龟……你个傻孩子!赶紧把这事儿给定喽,我也就安心了!换衣服换衣服!必须去!”
许三多犟头犟脑的,说不出不去的理由,看见许一乐正冲着他傻笑,难得的反应快了一次,“我大哥二哥都还没有找媳妇呢!我着啥急?”
“他们在家里的时间多着呢!”许百顺也不笨,立刻就堵回去,“你一年到头几天在家?回来一趟容易啊?他们天天在这蹲着,你二哥在镇上打工,有的是认识的小姑娘,我不操心他,你大哥……”许百顺看一眼许一乐,后者正满心期待的看着他,许百顺一时无语,支吾了过去,“反正他们不用你操心,你就管好你自己就行!”他拽着许三多,把他的头摁在水盆里,“你给我好好洗洗!老大!把那洗发水香皂给他拿来!”
许一乐蔫头巴脑的去找东西去了。
……
许三多终究拗不过许百顺,他换了身衣服,没穿军装,他严肃的告诉他爹,军人在非因公外出的时候,要穿便装,许百顺遗憾的咂咂嘴,放弃了这个想法。
相亲的地点定在了女方的家里。
张小翠是上榕树村小的老师,教语文,历史,还有地理。虽然我国已经在大力发展教育事业了,但是在很多农村地区,教师资源的紧缺还是只能让一个老师担任多门课程的教学。张小翠前年才从师范毕业,比许三多小三岁,用许百顺的话来说,年纪正好。
“三多啊,这是张大叔张大婶,叫人啊!”王婶拉着许三多,一脚迈进张家的院子就开始热络的打招呼。
许百顺捅捅许三多,“敬礼!快敬礼!”
于是许三多鞠躬,“张大叔,张大婶,你们好!”
许百顺一瞪眼,“我不是叫你敬礼么!哎你说你……”
张叔张婶已经迎上来,上下打量许三多,“哎!这就是许三多吧?哎呦这娃真精神,来来来,进来坐!”
看着屋子里那个面目不是很清楚的姑娘,许三多在心里长长的叹口气,然后走进去了。
……
张家的人很热情,对于老实不多话的许三多他们似乎很满意,硬留着他在家里吃了顿饭,许百顺和王婶早早就告辞了,等许三多从张家出来,天色已经黄昏。
从上榕树回下榕树,还有挺长一段路,许三多谢绝了张大叔要骑摩托车送他的好意,他说他是步兵,能走。这话又换来张小翠一番赞赏的眼神。
暮色四合,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
并不算近的路,许三多一路走过来,脑子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知道今天成才也去相亲了,还是到另外一个村子去,他姑姑那里,好像说是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姑娘,而且还是人家姑娘家先托人过来说的。
现在成才回家没有?许三多想。
田里的青蛙咕咕呱呱的叫起来,然后随着脚下的路渐渐远去。
……
到家的时候已近快九点了,许三多一进门他爹就扑过来,乐呵呵的问,“咋样?这时候才回来,就是留下你吃饭嘞?”许三多点头。
“中!”许百顺重重的拍许三多的肩膀,满脸的皱纹在灯光下似乎在闪闪发光,“中啊,我三儿也挺招人喜欢嘛!我看那姑娘挺好的,又斯文又有文化,身体还好,以后给我们老许家生个儿子肯定没问题!”
“爹……”许三多看着他爹脸上的期望和喜悦,换了句话,“我去成才那边睡觉了。”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还有事儿呢!”
“哦。”许三多无精打采的回答一声,有事儿?还不是相亲。他闷闷不乐的想。
没意义,许三多觉得相亲这事儿,实在没意义。
走到成才家的那家小店门口,许三多就看见了成村长,他正拿着电话在说什么。
“哦,知道嘞知道嘞!……嗯!嗯!你就好好在那儿呆着,让你姑姑来,我问她几句话……哎,咋样儿啊……真的?哎呦那太好了!姑娘家里呢……哎哎好,太好了!三儿,你回来了?哎他姑啊,我挂了啊,这事儿你多操心!”成村长满脸喜色的回头,正好看见此刻显得有些沉闷的许三多。
“三多?”成村长拍拍许三多的肩膀,“咋了?姑娘不合适?”成村长竭力要掩饰自己的骄傲和得意,按照他自己的猜测安抚着许三多,“不合适就再找一个嘛,拉着脸弄啥了?”
“成才……今晚不回来了?”许三多目光有些呆滞,答非所问。
“啊!说是那边姑娘家留下他吃饭,完了还聊了会儿,今天晚了就住在他姑姑家里了,三多你自己先睡觉吧!成才今天不回来了!”
“成才不回来了?”接话的不是许三多,是刚走出来的成才娘,“住在他姑姑那儿?”
“是呀是呀,我跟你说呀,我听妹子说嘞,那李小花家里啊可喜欢成才了,我就说嘛,我家成才长得精神还有出息!哪个姑娘不喜欢啊!?”成村长乐得都要手舞足蹈了,成才娘听他这么说,忍不住也眉飞色舞,“那这事儿你看能成?我听他姑姑说了,那李小花平日里可挑着呢!给说了好多对象人家都看不上,就看上咱成才了?”
“那是……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成村长看了看越发沮丧和失落的许三多,冲成才娘使了个眼色,成才娘会意,满心欢喜的回屋去了。
“三多啊……”
“成伯,我先去睡觉了。”许三多先一步开口,然后不待成村长回答就径自走向了成才的屋子。
成村长体谅的笑了笑,看着许三多的背影摇摇头,然后哼着小曲儿回屋去了。
……
许三多没脱衣服,扑通一声直挺挺的倒在床上。
莫名其妙的觉得累。
是走了很远的路,可是比起老A平日的训练来,这连开胃的小菜都算不上。但许三多觉得自己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累,就睡觉吧,可是睡不着。
隔壁的成村长正和成才娘小声的在说话,说什么他听不清,但是他们那种从心底发出来的愉快和开心,却穿过了窗户,穿过了墙壁,变成一道无形的大网,把许三多牢牢的困在中间,挣扎不得。
睡觉吧,许三多,数数吧。
背脊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肌肤和床单接触的地方好像长出了一层细刺,刺挠得许三多心里又痒又痛。
睡不着。
睡觉吧,许三多,数步战车吧。
许三多翻个身,脸冲下趴在枕头上,枕头里的麦壳子散发出干燥的清香,随着他的翻动轻轻的相互摩擦着,嚓嚓的响。
睡不着。
睡觉吧许三多,我命令你。
恶狠狠的闭上眼睛,许三多用用力挤压自己的眼皮,直到脸上的肌肉都绷得发酸,稍微一松劲,眼睛就自动自觉的睁开了。
说什么也躺不下去了。
许三多轻轻的坐起来,往成才那边看了看,成才的床是空的,空荡荡的。他看着成才的床铺发呆,突然对自己万分愤怒,傻瓜!傻瓜!他咬着牙呵斥自己。许三多你这个傻瓜!
他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小床不满的嘎吱一声。
走到院子里,冰凉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有些混沌和迷蒙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深深的吸一口气,向四周看看,许三多才发现,此时已经很晚了。不但成村长和成才娘都已经睡下,好像整个村子也都已经沉入了睡眠,墙角边有蛐蛐在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轻轻的呜咽,再远一点的马路上,有摩托车开过,声音几不可闻。
墙头上的花猫一跃而下,看见许三多,懒洋洋的叫了两声,然后大大咧咧的走开,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要打开成才家的院门再原样扣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十多分钟后,许三多便坐在了田埂边上,呆呆的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
成才,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
二十二,月夜
清晨的薄雾从山边虚虚渺渺的飘过来,缠绕在树林间,混合着几家住户屋顶上的炊烟,轻轻的被风吹开。
“赵二叔!”成才向向迎面走来的长辈打招呼。
“哟,成才啊!早啊!”赵二叔杵着锄头站住了,“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吧?”
“昨天去看我姑姑了,这不是刚回来嘛!”
“吃了没?赶紧回去吧,我说你和三多这一回来啊,老成和老许可乐坏喽!”赵二叔笑眯眯的扛起锄头,“我下地去喽!”
“哎!您忙您的!”
成才进屋的时候,爹娘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吃了一惊,“你咋儿这么早就回来了?赶什么呀?看你满头大汗的!”
“当了几年兵,习惯了早起了,”成才笑笑,脱下身上的外套往凳子上一扔,掀起T恤就在脸上擦汗,“三多呢?起来没?”
“就你当兵你人家不当兵?”成才娘赶紧把毛巾塞进成才手里,“去去去,洗洗脸去!三多一大早就起来了,回去他爹那儿了。”
成才从水缸里舀出几瓢水倒进脸盆,整个脑袋都扎进盆里去了,气泡咕嘟咕嘟的冒上来,在水面上兴高采烈的碰撞着,挤压着,然后消失了。
……
一天匆匆忙忙的就过去了,好像干了很多事儿,又好像啥都没干。
晚上,许三多进门的时候成才已经躺在床上睡下了。
他轻轻躺下,瞪着天花板,重复昨晚的失眠。
许三多知道,其实成才也没睡着。
成才听着许三多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听着许三多竭力保持平缓的呼吸。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墙壁。他在想一个人,不是思念的那种想,是深刻的在阅读,在分析,在从自己以前从未有过的角度,去想,使劲想一个人。
许三多。就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躺着的,同样无法入睡的那个人。
自从回家,两人之间好像陷入了一种怪圈,每天晚上说的都是相亲,因为白天就干这个了,可是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都会说几句就闭嘴了,好像是下意识的在回避,都不想着对方面前提起这件事。
想起自己要相亲,也许还要结婚,要成家生子,这并不让成才开心,可是意识到许三多也要相亲,他也会结婚,也会成家生子,就更不愉快了,有一种平衡被打破了,成才不想有人来和他“瓜分”许三多,他知道有很多人帮助过他,钢七连的那些兄弟,老A的那些兄弟,他们都曾经在自己离开许三多的时候给予他援手,他们陪伴着许三多,搀扶着许三多,带着他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程,没有自己的路程。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我们从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还是在一起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分开?
成才的侧脸有一大半隐在暗处,他紧紧抿着嘴,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多了一种释然,沉重的释然。
……
许三多坐起来,轻轻的叫他,“成才?”
“嗯?”成才从鼻子里答应他。
许三多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心里也在发苦。他勉强笑笑,“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听成伯说你昨天……李小花……我,我昨天也去相亲了,王小翠,长得挺,挺好看的。”他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他在犹豫是不是要把后面的话说完。
成才翻个身,坐起来,看着许三多,“你想说什么?”
许三多结巴得更加厉害,眼神闪烁,看着窗框的某一个点,死死盯住,“那个,听说王小翠比李小花长的好看,不然,不然你去……”许三多说不下去了,虽然他没看成才,但是此刻从成才眼里散发出来的冰冷,不看他也知道。
成才站起来,走到许三多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嘴角一弯,像是个笑容,然后扬扬下巴,示意许三多接着说。
许三多咧咧嘴,不是要笑,只是为了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脸,“成才,”他低低的叫了一声,“我,我想着你比我长得好看多了,媳妇也要好看的……”许三多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看成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虚。
“所以你就让给我了?你真大方啊许三多,万一人家就喜欢你怎么办呢?”
成才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是许三多知道其实他生气了。
但是,我能说什么?许三多默然,“我是傻瓜,我不想相亲。”他闷闷的说。
“为什么?”成才问。
“不知道,就是不想,我不想离开老A。”
“相亲和离开老A,是一回事么许三多?”成才压低嗓门,却压不住心头的那股无名火。
“不知道。”许三多的回答越来越沉闷,他坐起来,看着地面。
“你爹会揍你的。”
“我倒是希望他揍我一顿。”
“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许三多,问你啥你都不知道!”成才突然恼怒起来,他一拳捶在在墙上,“我要是你爹我就揍你!”顿了顿,成才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一句,“往死里揍!”
“……”许三多看着突然大怒的成才,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想笑,但是他忍住了,“那,你揍吧。”
“你……”成才瞪着他,然后突然泄了气,再次一拳捶在墙上,这次打死了一只蚊子。
“……”许三多看一眼他的拳头,低头,不吭声。
成才拿手指捅捅他,“怎么啦?”
“不知道。”
“许三多,我不相亲了。”成才慢慢的说。
“我也是。”许三多附和。
“我也不想结婚。”
“我也是。”
“我……”成才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有话要说,但是他觉得说不出口,他隐约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是他不确定许三多也知道。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成才没有说下去,但是许三多接下去了,“我也是。”
“你是什么呀你是……你……”成才难得的在许三多面前被噎住了,因为他突然有了一个很奇妙的想法,或许,许三多他真的,和自己一样。
许三多站起来,“我睡不着。”他做出个笑容。
“不想笑就别笑,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成才戳戳许三多的脸。
这个动作好像吓到了许三多,他往后退了一大步,然后一转身出去了,留下了有些错愕的成才。
……
夏天已近尾声,虽然白天还是骄阳似火,但是到了晚上,凉意四起,比起盛夏的炎热的沉闷来,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许三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空气渐渐的湿润起来,凉凉的露水被风吹着,轻轻的扑打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喷嚏。许三多突然想起了齐桓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是为了一些破烂心事半夜要到操场边上发呆,一定要记得穿件外套。看来,到田埂边发呆也是一样。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漫无目的的在地上乱划。然后重重的叹口气,这么说,是有心事了,许三多对自己很无奈。
于是他开始跟自己玩一个很久没玩的游戏。
闭上眼睛,只闻气味,只听声音。回到那些自己想回到的场景里面去。
今天白天地里刚被犁过一遍,在黑夜里静静的散发着新鲜的泥土味,田里有些作物被割走了,草腥味特别重。
许三多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十多年前,明天就要默默地跟在成才身后去上学,马老师也许会考试,成才要打小抄,或许他旷课去掏鸟窝,或者带着他的朋友们去看录像。
那时候多简单,人太复杂了不好。
……
成才站在自家房门口,他远远的看见了许三多,坐在田埂边,像个傻瓜一样看着天空。他看着许三多,神色复杂。
站了一会儿,他身子动了动,但是终究没走向许三多,是往反方向的小树林走去。
这个小树林成才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穿过去就是赵二叔和赵三叔的家。
树林的尽头被月光照着,发出幽幽的光芒,像是一道穿越时空的隧道。
成才有种错觉,似乎走过去,就能穿越到从前,看见幼年的自己藏在赵二叔家屋后,被墙壁夹住了出不来,就像在选拔的时候一样,进退不得。成才当然不可能穿越时空,可是他的回忆能:那时候是许三多找到了自己。
那次之后他才知道,许三多老爱悄悄的跟在他身后到处跑,他早知道成才玩捉迷藏就爱藏在那里,可他从来没有把成才揪出来过。
“我现在不喜欢玩捉迷藏了,许三多,特别是和你。”成才自言自语。
……
保持一个姿势坐久了腿有些麻,许三多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活动活动手脚,夜色还是沉沉的,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许三多抬头,看一眼那弯弯的银钩,很漂亮。
该回去了,许三多命令自己,你这个傻瓜,竟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来发呆。扔掉手里的小树枝,许三多离开了这里。
回到成村长家,悄声无息的进了屋,成才的床空着,人却不知所踪。
许三多并不意外。
他慢腾腾的脱了外套,拉过薄被盖上,柔软的织物轻轻的覆盖着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肌肤,温暖着他,躺了一会儿,倦意上涌。
成才还没回来,但是他总会回来的。
许三多这样想着,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
田里的青蛙跳上田埂,咯咯的叫,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它惊得双腿一蹬,窜到一片大叶子下面躲起来。
成才身上披着月光,从小树林里走出来。
风吹过田里那些长得密实的作物,刷刷,刷刷。
成才看着越来越近的家,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他眼神下意识的转了一转,看了一眼刚才许三多坐着的地方,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他眯着眼睛,那里的地上有一团图案,站在这里看不出那是什么,成才向两位一秒钟,然后走过去了。
有个很熟悉的图案映入他眼里,成才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那个图案,歪着头去看,然后笑了。
虽然很凌乱,但是成才还是认出来了,月光静静的落在那些笔画上面,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痕迹,一面反射着月亮的光芒,一面陷在深刻的阴影里。一笔一划,深深的刻在了成才的心上。
慢慢的蹲下,成才的笑容越来越深,笑得不可自抑。
一个叠着一个的“成才”,乱七八糟的,大大咧咧的,就这样被划在路边。
那是许三多写的。
尾声: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光线丝丝缕缕的落下来,村头的大榕树下有块木板,上面躺了几只小猫,它们挤挤挨挨的蜷在一起,睡得香甜。阳光穿过树叶,给它们浇灌些温暖。
突然,它们被惊动了,一只只的跳起来,迅速的消失在草丛里。
成才停住了脚步,他和许三多一起回头,许百顺,成村长,成才年,还有许二和许一乐,都还站在刚才告别的地方,他们在挥手。
两人敬礼,然后转身,继续走下去。
“我们都长大了。”成才喟然轻叹。
“是的。”许三多表示同意。
“我们从这里走出去,已经走了好远的路了。”
“很远。”许三多再次附和。
“我们一起出来的,现在一起回来了……以后,也一起。”
“嗯,”许三多轻轻点头,没看成才,也没笑,他声音很小,语气很坚定,“一起。”
远处的山脉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和他们小时候一模一样,它默默的目送着这两个孩子走出去,默默的看着他们回来。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很多事情很多感情一转眼就消失了没有了不见了,也许连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可是,总还有些事,有些人,会像这青山一样,静静的站在那里,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很久很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