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那树那草》何昙钢

2、迷雾 我在一个梦

　　我在一个梦里。暗沉沉的梦里。我踏出黑雾一步，黑雾又追着我来。我总闻得见鲜花的香味。我寻着鲜花的芳香，可我走不出黑雾。
　　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已经睡了一万年，被封印了一万年。被封印的是潜藏在我体内的魔力——魔君的魔力，封印我的是就是那花香的来源——花神神力，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花神的花笺令，还有战神的神力。我何德何能，一身负有两位上神、一位魔君的所有力量。
　　我醒来的时候，我是一个据说体内有魔力、有神力，但我使不出任何力的一个神？或者人？亦或比凡间的文弱书生更无力。
　　而我沉睡之前的那一幕，是我这一万年走不出的噩梦。
　　在神魔大战的现场，我以微弱的神力试图驱逐缠绕在清漓身周的魔气，我从没有见过曾经活泼灵巧的双眼全是无神，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脸上尽是狠厉。我的神力将要耗尽，清漓身边的魔气却越来越多。
　　“林玦，你连几丝魔气都挡不住吗？”天界的小神仙从来看不起我这个没有神力的。
　　“林玦，清漓已经被魔君侵入神格。”我救不了在九重天唯一一个对我好的神仙。我神力耗竭了。
　　“林玦，快过来，清漓现在就是魔君。快过来啊。”
　　清漓很厉的眼神看着我，刹那间我被魔君元神侵入。
　　“大家听我的，成九星阵护住自己，快去战神那边的灭魔大阵。”
　　魔君以我的身体、以他的意志和力量大杀四方，第一个在我眼前化为青烟的就是清漓。那个虽然变得无神、虽然狠厉的小神仙，天界唯一对我好的神仙。
　　第二个在我眼前化为青烟的就是刚刚叫喊着我连几丝魔气都挡不住的小神仙，他牺牲了自己，以微弱的力量企图趁着魔君刚占领我身体的片刻局促，给了他的伙伴们一丝逃生之机。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十一个在我眼前化为青烟的是刚刚结成九星阵的那几个小神仙。
　　我在天界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清漓被魔君挥挥手变成了几缕青烟。在天界看不上我、甚至偶尔欺负我、时常嘲笑我的小神仙们也被魔君挥挥手变成了几缕青烟。
　　被“我”挥挥手变成了几缕青烟。青烟也在我身边散去。
　　连青烟都散去了。
　　原来这就是灰飞烟灭。
　　我还能感受着我的身体，在魔君的意志和魔力之下大杀四方，我用眼睛看着周围的世界，天界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那些神仙，在魔君毁天灭地的力量下化为乌有，我清晰地感受着魔君毁灭世界的快意。魔君几乎就要胜了天界。
　　战神、火神、水神与花神，九重天四大上神结成灭魔大阵，若是阵法顺利发动，当能与魔君一战，再以一位上神元神献祭灭魔大阵，当能封印魔君。
　　“林风，今日的灭魔大阵可困不住我了。我要这九重天化为乌有。”
　　我看着对面的，战神，我的战神父亲。即使此刻我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说杀死我吗？我可不想死，可是我能怎么活？说不要杀死我吗，不要杀死魔君吗？我希望这场神魔大战快些结束，我希望神界赢，我希望杀死清漓的魔君被杀死，我希望那些神界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神仙不要白死，就像我一样，活着没什么用，但至少不要白死。
　　“离渐，今日你走不出这里了。”
　　战神布的是献祭的大阵，以四位上神的神力联合布置大阵，以一位上神的神格启动大阵，彻底地封印魔君——封印我。
　　阵法不是一刻能布好的，在水神、火神也几乎被耗尽神力、神格衰微之时，在花神也几乎耗尽三界草木之力时，灭魔大阵终于启动了。
　　“邬融，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吗？”
　　我用最狰狞的表情和语气说出这句话，东南西北四角被四个上神紧紧守住，我几乎被灭魔大阵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幸好，我的朋友——魔君的朋友——火神在正南方撤出神力，南方压制力量撤去，我用尽所有魔力一举击杀水神——魔君用尽所有魔力杀了水神——那个我很喜欢但也不敢靠近的老头儿，在许多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神仙被魔君杀了化作轻烟之后，我身处的整个世界都在魔力与神力的互相攻击互相缠绕中，我看见了燃烧，看见了破碎，看见了湮灭。在水神也被杀了然后化作了青烟之后，魔力与神力更加猛烈地互相攻击起来，战神的神力在我身周试图压制魔气，花神神力耗尽，以自己的身体献祭再聚草木之力，灭魔大阵终于强压住魔君神格，战神的神力已经与我体内的魔力难分胜负，纠葛在一起。
　　我是林玦。战神的儿子，去掉这个名头，我是天界只有微弱神力的一个小神仙。我还是天界的重点观察对象，因为我母亲怀孕之时曾经入魔，因此我在天界将永远只是一个有着微弱神力的小神仙和重点观察对象。
　　几经观察，神仙们还是没看住我。我还是被魔君元神侵入。
　　水神湮灭后，我便没有记忆了，战神和魔君的对抗之下，我这个小小神仙的神格便进入沉睡。
　　于是，一万年之久，我在暗沉沉的梦里，梦里尽是黑雾，我踏出一步，黑雾又追着我来。后来，我闻到鲜花的香味。我寻着鲜花的芳香，可我走不出黑雾。
　　后来花香渐渐浓郁。黑雾渐渐变淡。
　　我渐渐听到一些声音。云杉的声音。
　　云杉是我在天界种的一棵树，清漓有心助他开启了神智助他修炼助他化成人形。我是一个神力微弱的观察对象，清漓是天界唯一一个来自四海的神，云杉则是一棵化形不久的树，于是我们三个经常混在一起，也只有我们三个混在一起。毕竟天界的神仙们，都忙着斩妖除魔造福人间或者修炼法力更上一层。而我的神力越弱越好，毕竟我是观察对象；清漓最好做个乖乖女，水族的公主在天界要和天界的公主们争名头吗，当然不，毕竟是外来者；云杉，一棵树？就只是一棵树而已。
　　“我今天带你去找夫子取名字。做人或做神要有自己的名字啊。”
　　这是云杉在和谁说话。
　　当年清漓也带着云杉去天界那个老夫子那儿取过名字——老头子却讲说，就叫云杉，终有一日你要明白你就是你，你选择了自己，才能成为自己。于是云杉是一棵树，云杉的名字就是一棵树。
　　我听着答话是个可爱的女娃娃声音：“你叫树，我为什么不能叫草。”
　　“这要夫子说的。”
　　“他们念的人生如寄是什么意思啊？”
　　“凡人生命只有几十年，就像寄居在人世间一样。”
　　“我是苟日新？”
　　“对，你是苟日新，每天都是新的。”
　　原来女娃娃名字叫苟日新。除了听到的不知哪里来的声音，我感觉到我可能是躺着。
　　“苟日新，今天带你去和土地一起杀个小妖。”
　　斩妖除魔，水神带着清漓去过，清漓带着云杉去过，我笑嘻嘻说“等你们回来庆功”，然后在他们走后我失落失望，然后又重新笑起来。毕竟我神力微弱还是观察对象。
　　“苟日新，他可能快要醒过来了。”
　　云杉在说谁，说我吗？快要醒过来，我都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仿佛昨天我还在用我微弱的神力为清漓抵御着魔气，然后我就“亲手”杀了她。云杉跟着清漓下界除妖时有一次受了严重的伤昏迷多日，清漓仿佛也和我说过“他很快就要醒过来了。”
　　“云杉，云杉，他真的醒过来了。”
　　哦，不是说我。
　　“云杉，他会记得我今天救了他吗？你说夫子给我取名字，我就得报恩，替他看着他和他的学生。要不然，今天也不能恰巧救了他。”
　　“大约不会。凡人遇到这种小妖，大约醒过来就当梦一场吧。不过你的本体能药用，能明目，想必他醒来以后眼睛要比从前好很多。”
　　女娃娃的声音褪去了许多稚气，似是长大了许多。那我大约沉睡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次我感觉到我可能躺在一块石头上，因为着实硌得慌。
　　“云杉，我今日能用神力维持一天的人形了。云杉，我终于修炼成人啦！”
　　十分好听、十分有活力的声音，开心得仿佛她拥有这个世界。
　　云杉当年修炼成人形的时候有这么开心吗？我已经不记得了，苟日新的声音让我想起清漓，那是一个永远温柔似水的人，声音是温柔的、笑容是温柔的，她是我感受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柔来源。
　　“若是有个小妖要你对付，你的神力可就不够化形一天用啦。”
　　我听着那个小姑娘声音里的开心弱了许多，不晓得她的本体是什么。云杉是一棵树？他又养了一棵树吗？或者带毛的？还是不带毛的。犹记得天界有个挺好的神仙就喜欢养些带毛的。
　　黑雾渐渐变淡。稚嫩的声音变得成熟，我再次听到了云杉和苟日新的声音。
　　苟日新的声音却带着哭音，““云杉，你说过只要我好好修炼就能打得过南湖水怪，可，可为什么南湖水怪，呜呜呜呜？”
　　云杉轻声地安慰着：“他只是化为原型了。你以后，等他再次修炼，你可以陪他修炼，你以后还能看见他的。”
　　“你不是说苟日新吗？为什么南湖水怪不能活到今天，就死在了昨天呢？我能苟日新，为什么南湖水怪不能苟日新呢？你说等我再练五百年，就能打得过他了，我还没打得过他，他怎么就死了。”
　　苟日新第一次经历失去，有云杉陪伴。而云杉失去我和清漓的时候呢？我失去了清漓，云杉同时失去了她和我。我忽然想这一万年，在失去仅有的两个朋友以后，谁陪伴云杉呢？一万年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度过了这一万年。一个人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想到清漓，似乎沉睡比想起清漓这件事要容易得多。
　　再次醒来的时候，黑雾渐渐散去。却变成了漫天白雾。
　　我终于不再硌得慌了，当我有一天感到有风吹来，我想那硌得慌的感觉大约是我身体哪处在神魔大战中未愈合好。感受到风，渐渐也感受到了风里带着的草木花香，不再是意识里带着我走出黑雾的花香。是真切的花香。我的五感在恢复。大约我是真的要醒了。
　　花香浓郁，原来我能寻着花香在黑雾里行走，现在四周都是白雾，都是花香。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我不想再在黑雾里，可这依旧看不清世界看不到自己的白雾，我宁愿在黑雾中了，黑雾中还有可以前进的花香。
　　梦境太长，我想记起活泼的声音，我需要那个活泼的声音，但是我想不出来那个活泼的声音了。
　　清漓仿佛在我眼前微笑着，一瞬间她又变得狠厉。
　　我在白雾中恐惧起来。我走不出去。我醒不过来。我救不了清漓，我看不到自己。我在白雾中四处狂奔，试图找到出口。花香呢？四处都是花香，可是我看不到花。我的眼前都是白雾。我看不到自己。我摔倒又爬起来。我在白雾中耗尽了力气，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山洞泻下的月光。我的四肢和身体尚不能自如活动，可是我的五感大约已经恢复。我支撑着自己慢慢起身。
　　熟悉的花香飘来。
　　是花神。
　　是花笺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