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狂欢派对》轻舟渡海

1、第一章：？ 疾

　　疾疾的秋风里，黄叶漫天。刺骨的凉意从皮肤表层渗进骨缝里，不经意间站立久了，仿佛在冰河世纪里走了一趟，一切都变得那么寒凉死寂。这种时候，总会令人格外想念夏日的热浪滚滚，和一阵阵的，蝉“七月七月”的噪声。
　　这样的日子里，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明明是昨天的记忆，却像是今天才发生过，教人迷失在这模糊的烟尘世界里。
　　然而苍白的建筑物旁，有那么一人，就这么静静的站在秋的箫瑟里，四周的落叶阔叶林染上了带有暖意的橙红黄色，却怎么也不能让人觉得温暖，毕竟，这是秋天，还是北方的深秋。林子里的高大乔木并没有什么秩序的排列着，所以，到处都是路，四通八达的，不知通往何方的落满秋叶的小路。于是，林中人显然也迷失了，在这不再燃起的秋的余烬里，彷徨，无依，不知归去何方，亦不知何处前行。
　　寂寥的林中人蓦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其实这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变成了路。”可是前人走出了千万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却没有一条，是他想走下去的。于是现在，他依旧只能在分岔路口徘徊。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或是几分钟，抑或已有几小时，林中人呆呆的棱在原地，只是简单的盯着这树林的每一寸细节出神。
　　“若闻？若闻兄？“忽而，一句仿佛来自遥远天界的话突兀地打破了几近冻住的空气。“怎么在这？又有烦心事了？”远处的声音越靠越近，终于，在离林中人——尹若闻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只是，现在尹若闻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树林的一角出神，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直到那人狠劲地拍了拍他，尹若闻才从一脸迷茫的状态回过神来，并且一脸不耐烦的看着身边的人。
　　“怎么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即使是你，也管不了这么宽吧？”尹若闻转头问道，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丝不耐烦和疲惫。
　　只见面前那人一脸严肃的说道：”你有问题。“
　　“什么问题？“尹若闻都懒得回答。
　　“你有大问题。“来人皱眉道。
　　“哼。“这是一个不满的气音。
　　“你简直是走火入魔了！研究所里的心理咨询师不是摆设，先不说你现在的精神状况着实令人堪忧，光是这么多天研究一点进展都没有就是个大问题。十来天了，胡子也不刮刮，头发也乱糟糟的，之前不是还号称‘二基第一帅哥’？请问您的形象呢？还有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身体或心理的问题一定要去看啊！“来人坚持不懈的劝说道。
　　“反正最后都是要去死的，重于泰山轻于鹅毛的区别罢了。”尹若闻皱了皱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以示并不在意。
　　“重点不是这个！你告诉我，对于你现在研究的东西，你还有没有信心？“
　　像是一击重拳打在了胸口上，尹若闻沉默了。前几年，进入研究所工作的尹若闻一直都是别人眼中天才学者的存在，是千禧末纪的希望和未来。可是小半年来，尹若闻开始渐渐发觉自己有点力不从心，到现在——一向醉心于学术以人类之事业为己任，并且从不怎么休息的他也开始渐渐学会在休息时间里到树林散步了。这片不大的林子，总能给人带来思考，对未来，对人类，对生命本身。

　　公元2099年，千禧末纪，病毒爆发。
　　这场比瘟疫、疟疾、非典、新冠等一切灾难级世界公共卫生事件还要严重的流行病几乎摧毁了整个人类的社会体系，国家机器基本宣告瘫痪，到处都是临时医院，或是死的，或是活着的人在马路上四散奔逃，被传染了病毒的人因痛苦而吼叫，已然是感染晚期的人发出丧失理智的嘶吼。所以，病毒也毫不意外的随着人潮流向了世界的各个城市，感染下一波人群，直至整个世界陷入了癫狂。更可怕的是，感染了病毒的人，即使在死后也依旧有一部分概率可以继续活动，只是会变得狂躁而极具攻击性。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且覆盖范围极广的链式反应，没有人可以逃过这一场灾难。“他们，或者说它们，像极了患狂犬病的疯狗，这简直是世界末日！！”——这是某位科学家在恐惧中自杀时留下的唯一遗言。后来，曾有人说在死人潮中看到了这位科学家僵硬疯癫的尸体。
　　可惜的是，尹若闻是研究人工智能的。原本这个社会上最前沿最受欢迎的项目，最终却并没能给病毒飞奔的脚步带来什么阻碍，也不能对乱套了的社会作出什么贡献。自然而然地，越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思考人工智能意义的时间也是与日俱增。从还算是贴近现在人类社会实际的，到一些天马行空乃至于不切实际的幻想智能。在千禧末纪之前尹若闻亲自研发过高级人工智能，那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到处都充斥着细节，无论内在程序还是它的金属外壳。每一个零件，每一个代码符号，甚至是电子屏幕折射出的一线光，都有着本初的义理；所有的可能，不确定，以及乐趣，都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机械生物上，捧起“它“，像是捧起了一个新生的人类婴儿。——所以呢？假如让它们的结构变得更加细微更为精妙乃至于每一个组部都是人细胞的大小，让它们像人一样思考学习——获得一切它们可获得的信息，乃至于放开手，让它们拥有一个不定的“灵魂“——宛若三体运动那样，人类，是否也算是创造了崭新的生命群体，成为了造物主一般的存在？可到那时，人类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这又有什么意义吗？
　　起初，灾难的发生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只是一只疯犬的死去，一个流浪汉的精神失常，一场热闹荒诞的疯狂派对。
　　只是当人们注意到它时，它已经变得不可挽回，难以收场。到处都是危机四伏的环境，瑟瑟发抖的人群。出动的军队武装力量常常是收拾了一波，很快就又出现了新的感染人群。曾经还有一些政客提出封锁特定区域，定点清除，可是往往还有大量的幸存者留在封锁区，不炸是对人类未来的轻视，炸了是对人生命的蔑视，于是一时间很难有什么解决策略。——直到后来病毒进行了二次进化，变得更加强大和肆虐，政府才不得不下令城市基地化，即将所有还较为安全的现存城市的核心部分全面封闭变成一个个基地，其余的沦陷区则按照距离核心部分的远近进行清理。
　　本来就像是千钧一发的国际形势，此刻更像是被打开了黑暗的阀门，不仅是病毒在扩散，不少恐怖组织势力及不法分子也逐渐抬头，人的野心和欲望仿佛要达到历史的最高阈值，到处都是惶惶不安的普通人。
　　“乱世来了啊……”尹若闻看到老教授沧桑的脸上，皱纹几乎全都拧在了一起，眉头久久不舒，望着远处秋日绚烂而妖冶的夕阳沉思许久，最终却只是如此轻叹道。
　　原本国家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准备了有关于病毒的研究，可是却发现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做，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种病毒实在是过于危险。到后来渐渐出现了一批“敢死队”——多半是因为家人感染或去世，受到了精神上的刺激。怀着极其恐惧和不安的情绪，最终病毒被命名为zombie，而有关于此类病毒的研究计划亦被称为ZSP。而尹若闻这样和生物医学无关的学者，则被统一送到一处较为安全的高地研究所里，继续进行Z病毒爆发前自己的研究。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为什么他们不在此刻来拯救世人？”
　　相较于感染者□□上的折磨，精神上的压力更能严重损害幸存者的心理健康。这些影响具有一定的滞后性和隐蔽性，持续时间往往长久。于是乎，在灾后重建区里，看心理医生早已变成了一项家常便饭似的活动，研究所里几乎所有人都有大大小小的心理创伤。而尹若闻垂垂老矣的父母，更是死在了病毒来临的第一波，尸骨无存，不知去向。留给尹若闻的，也不过是一片狼藉，满座荒唐。所以友人能这么发问，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只是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啊……自己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又怎么给末世中的别人带来希望。
　　尹若闻不知怎么的笑了起来，抬头望了望被黄叶遮挡了大半的湛蓝天幕，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铺满的暖色落叶，慢慢的，那点仅存的笑意也消失了，只余下空洞和茫然。
　　半晌，友人看着他又像是哭又像是想笑的模样，极无奈的，宛若从嗓子眼里掏出一句话：“走吧，我带你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