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金吉尤

6、聘请 签合同

　　签合同,走流程需要一阵时间，厉冬让邵飞扬先去4S店等着，毕竟那里室内空调温度适宜，接待室还有水果咖啡供应。另一方面，厉冬不想让邵飞扬承受周围人好奇观察的目光。
　　邵飞扬没有拒绝厉冬的建议，“好，我去那边等你。”
　　厉冬目送着邵飞扬离开，看见格格不入的人离开，有好奇的员工直接向厉冬打听起来。
　　厉冬收回目光，打着马虎眼转圈圈，只想尽快办手续离开。

　　12月的天气，瞬息万变。
　　推开大门，冷风嗖嗖往骨头里钻，厉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邵医生走的时候，还是一片晴空，现下天空却阴暗的看不到一丝阳光，厉冬拉高衣领，捂着耳朵，加快速度小跑着去4S店。

　　到门口的厉冬在反光玻璃前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抓了几把捋顺，才从旋转门进到大厅，拘谨地看了一圈没看到邵飞扬。
　　只好忍着周围人的目光，走到大厅中央问道：“你好，请问一下，邵医生在哪里？”邵医生今天提走一辆价值不菲的车，想必这里的销售人员应该都知道。
　　前台小姑娘早就被特意嘱咐过，露出标准的服务性笑容。“是厉先生吗？邵先生在二楼201VIP室休息，我现在带您过去。”

　　厉冬被带着上了二楼，到达201，前台小姑娘就离开了。
　　厉冬礼貌道谢，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推门进去。

　　刚才说赶时间的人，此刻正坐在休息区的VIP室里喝咖啡。
　　听见房间门被打开，邵飞扬回头，就看见已经进门的厉冬。
　　等厉冬坐到对面的位置上，邵飞扬才问道：“事情已经办好了？”
　　“嗯，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厉冬诚实说道。

　　“厉先生，这里的咖啡不错，你尝尝。”邵飞扬将店员刚端进来的咖啡推到厉冬面前。
　　虽然就相处了一会儿，但耳朵常年听习惯了厉师傅，邵飞扬一换称呼，厉冬总觉得别扭、难受。
　　“邵医生，你……”

　　邵飞扬像是知道厉冬要问什么，平静地解释道：“厉先生，你现在已经将车卖了，也就不再是出租车师傅了。”
　　“啊，这……”厉冬竟然有点无法反驳，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也对，不过我们家乡那边都管有学问、有学历的叫先生。邵医生这样叫我，我不太习惯。要不邵医生您就喊我名字吧。”
　　“可以。”邵飞扬目光看向窗外，昼短夜长，天色渐暗，路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要是下雪了，路不好走。”

　　厉冬听出了邵飞扬的意思，赶紧发端起咖啡，搅了搅。
　　他见网上喝咖啡前，都要用勺子搅一搅，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咖啡前都有这么个习惯，他反正是照猫画虎、像模像样的搅了一会，将小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靠，苦死了！

　　厉冬的面部肌肉不受控的抽抽了一下，没吐出来，是他对咖啡和邵医生最大的尊敬。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厉冬，强压下嘴里的苦味。镇定地说道：“那走吧，邵医生。”

　　邵飞扬也没想到咖啡还能一口闷，震惊之余，从桌上拿起一块方糖，递给厉冬。
　　“谢谢。”厉冬尴尬地接过糖果。
　　等邵飞扬起身，厉冬才拆开包装，将糖放进嘴里。

　　上了车，邵飞扬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在手机导航上输入了位置。
　　厉冬系好安全带，看见邵飞扬的动作。说道：“不用，上次去了一次，我已经记住了。常年开滴滴，苏城的大街小巷，我都跑遍了。邵医生那个小区，我以前也拉过客人。”
　　邵飞扬听闻又将手机塞回口袋里，“麻烦厉冬了。”
　　“不用这么客气，上次要不是您，我……，哎，不说了。”厉冬按下按钮，将车启动。
　　看见邵飞扬还没有打安全带，提醒道：“邵医生，安全带。”
　　“不好意思，忘记了。”
　　等邵飞扬将安全带系好，厉冬将车驶入了主路。

　　二人从4S店出来的太晚，刚好赶上晚高峰，汽车在路上堵了好一阵。
　　每次被迫堵在路上，厉冬就能看到周围车辆司机投过来的目光。
　　旁边的车辆也不敢抢道、加塞，厉冬觉得这车堵得还挺宽敞的。
　　以前开着自己的车总是小心翼翼地害怕挂了蹭了别人的豪车，但今天开着这辆车，都是其他司机让着他，怕挂了蹭了邵医生的车。
　　厉冬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有这么一天。

　　路程行到一半，天上飘起了雪花。
　　等到了小区门口，雪已经下大了，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的照耀下，像是发着光。
　　厉冬安全地将车开进邵飞扬小区的地下车库。下车后，将车钥匙递给邵飞扬，打过招呼后就要离开，现在应该还能赶上地铁。

　　邵飞扬看着厉冬单薄的棉衣，喊道：“等等，厉冬，今天下雪，路上应该不好打车，今晚先住我家吧。”
　　厉冬想拒绝，可一想起自己下雪天就冷若冻库的地下室，他还是挺怀念早上被阳光轻抚，醒过来的早晨。
　　“那谢谢邵医生了。”

　　厉冬跟着邵飞扬乘坐电梯，到了36楼。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暖气，将厉冬浑身的寒冷一扫而光，他不再纠结自己会打扰到别人，而是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个不错的决定。
　　邵飞扬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递给厉冬。
　　“先穿这双吧。”
　　“谢谢。”厉冬局促的接过拖鞋。想起上次他在卧室穿的也是拖鞋，应该是邵医生替他换的，想到这里，厉冬脸烧得慌。

　　邵飞扬让厉冬坐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热水给厉冬。“先休息一下，喝点热水，暖暖胃。我去厨房下点面条。”
　　“不用休息，我帮您吧。我在家也是自己做饭。”厉冬不安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不用拘束，家里就我一个人。而且我吃饭口味清淡，所以等会，你将就一下我的口味。”
　　厉冬只好乖乖坐到沙发上，身体坐的板板正正的，目不斜视地看着邵飞扬去厨房。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坐端正了，老师就会奖励糖果。

　　厉冬一杯水还没喝完，邵飞扬就端着两碗清汤面出来了。

　　“厉冬，过来吃饭。”
　　厉冬一口令一行动，走过去坐到餐桌旁。看着只飘荡着几根青菜，一颗鸡蛋的面，大为震惊。

　　邵飞扬注意到厉冬的目光，将筷子放到厉冬面前的碗上。
　　“吃吧，跟着肠胃科医生，可吃不了什么美味的东西。”
　　“不会，我觉得挺好吃的。”厉冬像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是实话，大口扒拉着面塞进嘴里，对于口味重的厉冬来讲，简直毫无滋味，更别说美味。
　　“慢点吃，多嚼几下。吃饭快也很伤胃。”邵飞扬慢条斯理的说完，才继续接着吃。

　　厉冬吞咽的动作暂停，又多嚼了一会，才咽下去。
　　对面坐着一位医生，厉冬觉得自己像是被带上了紧箍咒的孙猴子，邵飞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跟着邵飞扬的速度，明明几分钟就能完事的面，硬生生吃了二十多分钟。
　　对比之下，难怪自己会得胃癌。

　　两人吃完饭，厉冬不好意思让邵飞扬刷碗，就去厨房将碗洗了。

　　出来的时候，邵飞扬在看新闻联播。
　　厉冬也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其实他挺想刷会短视频的。
　　但这是别人家，客从主变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邵飞扬也看的不认真，见厉冬出来了。
　　问道：“厉冬，你车卖了，之后考虑做什么？”
　　听见邵飞扬说话，厉冬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去旅游。”
　　邵飞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去哪里？”
　　厉冬想了一下，憧憬道：“北京，西藏、云南、桂林、等等，等没钱的时候，就在当地打工赚钱再接着玩。”

　　“厉冬，你……”邵飞扬想起一年前的医闹，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内心自嘲一笑，为什么不涨教训，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声音，厉冬侧目看过去，邵飞扬的神情有点严肃。
　　疑惑道：“邵医生，怎么了？”
　　邵飞扬起身，“没事，我先去睡了。你就住客厅旁边的客卧，洗澡可以去旁边的独立卫生间，里面有你上次穿的浴袍。”
　　邵飞扬说完就转身离开。
　　徒留厉冬一个人怔愣在原地反思，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但邵飞扬已经离开客厅，厉冬也将电视关了，起身去浴室洗澡。
　　虽然他不想在别人家沐浴，但要是不洗澡直接睡别人的床，好像更不礼貌。

　　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厉冬路过主卧的门，放轻了脚步，里面有光透出来，应该还在看书学习吧，医生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至少他上初中的时候，就没听见过有考上大学的高三学长，报志愿报医学。原因就是太难了，太苦了，太累了。

　　厉冬悄悄地路过主卧，进了客卧。
　　玩了会手机，厉冬就陷在温暖的床铺上，睡着了。

　　“砰”的一声，将厉冬从熟睡中叫醒。
　　厉冬倏忽睁开眼睛，可头脑昏昏沉沉的，总感觉自己也没睡几个小时，摸索着在床上找到自己的手机。
　　点开一看，凌晨两点。
　　外面好像有打电话的声音，邵飞扬刻意压低了声音，厉冬听不真切。

　　“咚咚咚”是敲门的声音。
　　厉冬瞬间清醒过来，害怕邵飞扬遇到了什么急事，厉冬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拨拉过拖鞋，就匆匆跑去开门了。

　　门打开，厉冬揉了揉眼睛，先一步问道：“怎么了？”
　　邵飞扬看着厉冬四散开的浴袍，笔直的双腿展露在他眼前。
　　转移视线，盯着厉冬还没睡醒的脸。长话短说道：“医院刚才接到一个急诊，需要我马上赶过去。所以想请你送我去一趟医院。”
　　“救人要紧，我去穿衣服。”厉冬快速进了卧室，换好衣服出来。

　　邵飞扬在客厅等着，厉冬一出来，邵飞扬就往门口走，厉冬将鞋踩上，也跟着出了门，边走边拉鞋。
　　平衡感不好，厉冬歪了下身体，邵飞扬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谢谢”厉冬看向邵飞扬，对方没有白天那么镇定自如、儒雅绅士。
　　挡在额前的刘海，让邵飞扬像一个刚起床，懒懒散散去上早课的大学生。
　　厉冬鬼使神差地问道：“邵医生，今年多大？”
　　“嗯？”邵飞扬微微一愣，“28.”
　　“这么年轻。”厉冬很惊讶，在他的印象里，医生都是上了年纪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问题，好像是说别人长得老。
　　厉冬赶紧补救道：“我不是说你老，我一直以为医生年龄都挺大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医生，”

　　邵飞扬按了电梯键，电梯开始下行。“医院的病人看病都喜欢找有经验的医生，对年龄小、长的小的医生不怎么信任，所以年轻医生的穿着也很关键，要让病人信任你，有时我们连年龄也不能透露。”
　　“怎么会？我要是病人就找邵医生。”厉冬不平道。
　　邵飞扬若有所思地看了厉冬一眼。电梯也到了负一楼。

　　午夜时分，车在路上行驶，没有堵车，一路畅通。
　　邵飞扬看着认真开车的厉冬，想起厉冬在电梯间的话。说道：“厉师傅，要做我的私人司机吗？在我拿到驾照以前。我可以每月付你工资，一个月5000块。”
　　没头没尾的一句，厉冬正高度集中在车上，没办法立即考虑出结果。“啊？这？我等会考虑一下。”
　　“好。”邵飞扬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世界上，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或许有不一样的结果。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邵飞扬就急速推开车门下去了。

　　这次的急诊病情挺严重，刚才在车上时，值班护士就隔着手机给邵飞扬汇报了现场的情况。
　　病人在此之前就因为急性胃出血住院，当时是在市一院治疗的，但病人治疗后，并没有遵从医嘱，在家静养。
　　今天晚上出去应酬，病人多喝了几杯，当下肠胃就有不适。
　　病人硬撑着，到家以后，家人发现病人晕倒在家中，脸色惨白，就叫了救护车。

　　厉冬虽然在开车，但也听了几句。
　　等红灯的时候，厉冬回头，就看见邵飞扬脸色沉重，眉头皱起。却还维持着冷静在手机里，安排护士做各项检查，时刻监督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

　　厉冬不由地加快了车速，现在看着邵飞扬疾跑，身上的大衣也随风向后飘扬着，步履匆匆。
　　厉冬将车停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邵飞扬工作，看见邵飞扬紧张的情绪，厉冬也跟着紧张了。他第一次理解了医生这个职业，真的是在和自然生命规律作斗争，在和死神比速度。
　　厉冬拔了车钥匙，也匆匆跟上了。

　　厉冬进门的时候，邵飞扬已经不见了。厉冬在一楼找到了急救室，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另一端应该是病人的父母，此刻两位上了年纪、满脸沧桑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眼泪深深地刻进老人每一条岁月留下的皱纹里。
　　厉冬看着，想这辈子，能让这个年纪的老人不顾所有的哭泣，可能就是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了。

　　邵飞扬进了医院，先去护士那了解检验报告。短时间内，病人二次出现急性胃出血，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威胁到生命安全。
　　邵飞扬快速换完手术服，决定即刻进手术室。

　　邵飞扬从办公室出来，厉冬第一眼就看见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看着邵飞扬从身边经过。
　　这是从手术室里出来一位护士，看见邵飞扬就赶紧说道：“邵医生，病人胃出血止不住，小陈医生说要下病危通知书。”
　　另一边椅子上的两位老人听到这一句，腿软跌倒在地上。

　　邵飞扬像是没看到旁边无法承受的老人，理智冷静地分析道：“下吧，我刚才看了胃镜检查，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老妇人听见这句话，像是受了刺激。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冲过去揪着邵飞扬的领口，情绪激动地骂道：“都是你们这些庸医，要不是你来迟了，我儿子至于成为现在这样吗？你们不负责任，治好了，让我们感谢你，治不好，就让我们听天由命，就说你们尽力了。放屁，凭什么？你，你，你今天必须治好我儿子，不然我就去告你们。”

　　老人的老伴还有站着的护食想要将老人拉开，但老人情绪很激动，抓着邵飞扬的衣领不松手。
　　厉冬掰着老妇人的手，焦急地解释道：“阿姨你松手，你在这多耽误一秒，你儿子就多一分生命危险。”他刚才看见邵飞扬脖子都勒出一条红痕。
　　邵飞扬被老人拽着，身体向前弓着。手术帽被老人打落，乌黑的头发展现在老人面前。

　　老人本来逐渐放松的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又握紧了衣领。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骂道：“换医生，我不要你治。我儿子需要经验丰富的医生。你们这群庸医，你们这间吃人不吐骨头的医院，让我儿子给你们练手，凭什么？你们这群混蛋，我要告你们，我要去告你们。”
　　旁边的护士着急地劝说道：“阿姨，邵医生是我们肠胃科最好的医生，不要在胡搅蛮缠了，赶紧让邵医生进去吧。”
　　“是呀，阿姨，你松手吧。不然……”厉冬也很急。
　　邵飞扬像是受够了这场闹剧，语带怒气地低吼道：“想救你儿子的命，就松开。”
　　邵飞扬一声怒吼，老人被吓到了，双眼惊恐地大睁着，无意识地松了手。

　　邵飞扬被松开，也没管坐在地上的老人，进了手术室。

　　外面留着的护士，将老人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安抚老人的情绪。
　　刚才邵医生脾气不好，要是被投诉了，虽说她认为邵医生没什么错，但还是会有影响。

　　手术持续了3小时，厉冬一直在手术室外等着，快七点的时候，邵飞扬才疲惫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跟在邵飞扬身后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护士说道：“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手术室里观察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