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金吉尤

4、医生 停车场

　　停车场采用的是自动缴费系统，厉冬掏出手机扫了码。
　　果不其然，昨晚在这里停一夜的费用竟然超过100元。
　　厉冬心疼啊，今天一早就花出去600多块钱，钱这东西真是不经花。

　　厉冬肉疼的输完密码，手机显示缴费成功，自动感应栏杆升起，厉冬开车离开。

　　注意到酒吧门口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厉冬将车开向主路，红灯60秒正在倒计时，厉冬无聊的坐在车里等着。
　　又看了一眼酒吧，总觉得忘了什么？

　　等将车开到小区停车场，厉冬锁了车门，才想起来忘了什么？昨晚账单没结？
　　厉冬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他是知道那家酒吧的。
　　为了防止客人逃单，酒吧负责人还专门雇了几个保镖。所以逃单是不可能的，最合理的猜测就是那位邵先生帮他结过账了。
　　但邵先生在他醒来后，也没提这件事。难道是忘了？厉冬不好意思占别人便宜，打开微信，看见前面发的500块钱还没显示收款。

　　厉冬又转给对方500块钱，他记得在酒吧点的鸡尾酒价格就已经超过300块了，再加上后面的啤酒还有服务费，500块钱只会少不会多。但付完这些，除去房租700块，厉冬的微信余额已经变成个位数了。
　　为了让对方收款，厉冬又在微信上发过去一句话。
　　[谢谢您，昨晚照顾我，还帮我结账。这些钱虽然不多，但为了表示我的谢意，希望你可以收下。厉冬]

　　消息发完，厉冬扭了扭脖子，离开小区停车场，打算去街上再吃一碗牛肉面，他没吃饱。

　　不到吃饭时间的牛肉面店里，没几位客人。
　　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听戏，看见厉冬进来，招呼了一声。
　　“小厉啊，昨天又去外面哩？”
　　“嗯，昨天有事，林姨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老板是一位年近70岁的阿姨，但身体很硬朗，每天笑呵呵的。
　　厉冬租的停车位就在老板所在的小区，因为经常来这家店吃饭，久而久之，老板也认识厉冬了，经常会让后厨的人，给厉冬多加点牛肉。逢年过节的，阿姨还会带点节日食物给厉冬。

　　这家店让厉冬在苏城感受到了温暖。
　　偶尔厉冬看着老板，会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要是她还活着，自己现在至少有归处，而不是像个流浪狗一样，每天得过且过。
　　老板心情很好的分享道：“昨天生意好着来，好多人来店里吃饺子。小厉，也不是阿姨自吹自擂啊，阿姨这里的牛肉饺子可是千金难求啊。”

　　现代年轻人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碌，加上价值观的差异，导致孩子和父母经常说不到一起。但厉冬从15岁就失去了父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长辈将关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独自一个人过了15年，凄凄惨惨的。
　　所以每次和林姨说话的时候，厉冬都可着劲地夸。“林姨这里的东西都是一绝，看来我今天没福气吃到饺子了。”

　　“小王，来一小碗牛肉面，多放牛肉。”老板冲着玩手机的几人喊道。
　　一个青年站起来，去了后厨。“好嘞。”

　　厉冬刚想阻止，小碗牛肉面，他吃不饱，就看见林姨从收银台上的微波炉里拿出一盘饺子。
　　“小厉啊，这是阿姨在家自己包的饺子，昨晚我儿子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吃不了，还剩了好多，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
　　厉冬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四散到冰凉的四肢。伸手接过盘子，指尖被烫的一缩。
　　“烫烫烫。”

　　老板将盘子放在桌上，“你这孩子，刚从微波炉出来的东西，也敢用手抓。烫伤没有啊？”
　　“没事，林姨。就是被烫了一下，都没起泡。”厉冬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塞饺子。“林姨，我要给你竖个大拇指，太好吃了。”
　　“行了，就你嘴甜。慢慢吃啊，今晚我女儿回来，我要早点回去做饭。”
　　“嗯，林姨，再见。”厉冬像个孩子一样乖巧的说道。

　　老板走后，厉冬吃了一盘饺子、一碗牛肉面，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汤。吃饱喝足后，结账的时候，多给了20元。就当做饺子钱，林姨在的时候肯定不收，但厉冬还是给了。
　　好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滋味，一旦有人给了，就总想着要回报过去。

　　出了餐厅，厉冬看着余额里仅剩的30元，很想仰天大吼一声。
　　老子都他妈快要死了，竟然还是个穷鬼！

　　那天过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就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厉冬也没有生病。

　　周六，厉冬坐在车里，等着乘客过来。乘客在桦叶医院附近叫了车，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要晚到十分钟，让厉冬稍等一会儿。
　　厉冬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挺熟悉的，但没想到是谁。

　　手机‘叮咚’一声，厉冬打开手机，是房东发来的信息，让他尽快搬出去，房东要把苏城的房子卖出去，去国外定居，还承诺退厉冬两个月的房租。
　　厉冬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将手机收了起来。

　　“叮咚”又是一声。
　　厉冬拿起手机，是红包过期未收款的通知。
　　这一个月里，厉冬每天都要将1000块钱的红包给邵飞扬发过去，但对方就是不收。
　　厉冬想着再发一次，要是还不收，就算了。
　　对有些人来讲，人家好意帮自己，谈钱就俗了。

　　后车门被拉开，厉冬首先看到一只一尘不染的高档皮鞋，接着是一身面料考究的灰色大衣。
　　等人完全坐到车里，厉冬出于职业素养问道：“是尾号7439的用户吗？”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愣了。
　　反应之后，迅速回头，看向已经坐定在位置上的人。
　　“是你？”

　　邵飞扬闻言抬头，看向厉冬。

　　“你不记得我了吗？厉冬，你帮过我，立冬那天在酒吧。”
　　“哦，是你，”邵飞扬将厉冬的脸打量一番。有点惊讶的问道：“你是司机？”
　　厉冬摸着头，笑了一声。“嗯，我是出租车司机。”
　　“那天在酒吧看见你，我以为你是附近的大学生。”
　　厉冬笑呵呵地说道：“可能我长得显小，今年已经30了，哪有这么高龄的大学生。”
　　“学无止境，很多人工作以后，也会重新回到学校学习。大学里比你年龄大的人有很多。”
　　“是吗？我初中毕业就混社会了，不太了解。”厉冬心里有点难受。
　　身份、阅历、学历的落差，让他本能自卑，不太想聊下去。转换话题道：“对了，邵先生，你是要去迎南区的4S店是吗？那我把订单取消了，上次您帮了我，这次就当我还您一个人情。”
　　厉冬启动车，开车汇入了车流。

　　邵飞扬看了一眼厉冬，没有阻止。中国人的社交观念里，欠钱都比欠人情好。礼貌地道谢：“那就麻烦厉先生了。”

　　第一次被人带着姓叫先生，厉冬还感觉挺新鲜的。
　　“邵先生，你不用这么叫我。我们开车的，都要一个专属称呼，你就叫我师傅吧。”
　　“那麻烦厉师傅了。”
　　“不客气，我看邵先生您在医院附近叫的车，是生病了吗？”厉冬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我在医院上班。”
　　“邵先生是医生？”
　　“嗯”
　　“医生好啊，治病救人，不知道邵先生是哪方面的医生？”
　　“肠胃外科。”
　　听见答案，厉冬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故作随意地问道：“那邵医生也能治胃癌吗？”
　　这个问题太有针对性，邵飞扬望向驾驶座上的人，在后视镜里和厉冬对视。

　　刚好前面是一个红灯，厉冬一脚刹车，将车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邵医生，我冒昧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车内安静了一分钟，汽车重新启动，厉冬才听到后座传来的声音。
　　“和肠胃相关的疾病，我都有研究。至于胃癌，也要分情况，我只能尽我所能，具体情况还要因人而异。”
　　“是是是，是这个道理。”厉冬紧张，只能打马虎眼。

　　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厉冬的内心也变的沉重。
　　他其实还挺想问问治疗方法，治疗费用……，但问了也是白问，他没钱去治病或者说他不知道继续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没有期待。
　　要是没有这场病，他或许会继续如此活下去。但同样的，他得了病，也不打算为了活着努力一把，没有意义。
　　得过且过，随波逐流，他不想和命运抗争。

　　汽车又行驶了10分钟，到达4S店。
　　“邵医生，4S店到了。”厉冬提醒道。
　　邵飞扬下车后，走到驾驶座的位置，和厉冬道谢。

　　厉冬想起来，还在微信上，没被接收的的1000块钱。
　　看着邵飞扬转身，厉冬喊道：“邵医生，微信上的钱，你收了吧。谢谢你那天替我结账。”

　　邵飞扬想起那个被闲置的微信，“不用了，你今天送我，已经还清了。”
　　厉冬注意到4S店旁边有一个二手车市场，是市内最大的二手车交易中心。厉冬也跟着下了车，走到邵飞扬旁边，“邵医生那不行，钱是钱，人情是人情，不能混为一谈。”
　　邵飞扬无法拒绝，只好答应。“好吧，当时我帮你付了579元，你转我579就可以了。”
　　厉冬想了想，也同意了。“行，我回去就转你。”
　　邵飞扬看着厉冬和自己一起往前走，眼神疑惑。
　　厉冬解释道：“我想卖车、”厉冬又指了指刚才开过来，停在不远处白色SUV。

　　“邵先生是吗？”店员看到邵飞扬就快速迎上来了。
　　邵飞扬点点头。
　　店员将邵飞扬和厉冬请到沙发上坐定，目光忍不住在厉冬身上打转。“二位是一起来的吗？”

　　今天厉冬穿着很普通的棉衣、牛仔裤，发型也是十分随意。
　　和邵飞扬的精英气质一对比，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穿好看了，内里的文化涵养和气质也是不能比的，也难怪店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未成年就出来混社会的厉冬还是很有眼力劲和自知之明的。“邵医生，那我先走了，就不打搅您了。”
　　邵飞扬抬头看着要走的厉冬，说道：“要是厉师傅不忙的话，就和我一起。我等会有事要找厉师傅帮忙。”
　　“啊，好。”邵飞扬都邀请了，厉冬也不好拒绝，毕竟对方帮过自己，而且还是这么客气的邀请自己。
　　不过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可以帮到邵飞扬。
　　要是帮忙看车，他也不在行啊。
　　当时他那辆车，就是店员推荐的，他觉得合眼缘就买了。
　　另外虽然说男人都爱车，可厉冬没这个爱好，他只把车当代步工具和赚钱工具，对一些名车、豪车也没有研究。
　　对他来讲，买不起还研究，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嘛。
　　所以要是邵飞扬找他帮这个忙，那自己真是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