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平原,高原 小绿 ...
-
他看向连天的草原上一间木质平房,西南季风在辽阔的高原上肆意驰骋,他干巴的长袍像打进石子的溪水一样荡漾,呼啦啦的响,时间过得有多快,再次遇见昆仑山脉,就想起那个穿藏袍的身影,把头埋在领子下不再去想,只独身往前走,踏进这片亲近的故乡,天空终于出现昏黑的模样,思绪辽远啊辽远,直直爬上山梁。
“今天还要不要到贡布哪里去呢?”扎西边数羊边想。贡布是新来的喇嘛,或许是曾在东部平原呆过的原因,贡布的一切对扎西来说都是那样神秘,这种神秘在大人眼里却是种不合群的怪异。他回到的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木头建了一所木屋图书馆,谁能想到他在想什么呢?在这连绵起伏的青色巨浪下,无人问津的时间里,贡布会在塔公草原上念经,唱歌,骑摩托,当然更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读书,他的每一天都生机勃勃,干净的不像话。
扎西不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相反,在木屋里的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偷窃,羊是放不完的,但在那里,绮丽的大厦盖过了数十年居住的平房,他的认知被一步步扩大,那些只能在太爷爷太奶奶口中听到的土司,那些他从未了解的故事,那些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那些一切,那些生命,那些源源不断的神话,都像是不可捉摸的缪斯,使他倾慕。
阿爸的马儿长得健硕,阿爸的马术数一数二,阿爸的皮肤黝黑,阿爸的心思顽固,阿爸是不赞许扎西去找贡布的,在他看来,一个只读闲书的男孩学不会纵马之术,一个放丢羊的藏族孩子是部落的耻辱。他的心深深扎根在这片阔土上,掺着塔公草原肥硕的青草,常驻的的民族豪情和马上的广阔视角并没有带给他思想的飞跃,扎西对此深信不疑且无可奈何。
在木屋呆久了,扎西就更加期待外面的一切,只说这一点,他是那么的羡慕贡布啊,他有幸奔走在平原之上,有幸读了北京的大学,又有幸回到草原开了这件木屋,他就像一个自由佛,在这个信仰浓郁、海拔极高的地带,他是一朵格桑花,代表藏族人民最美好情感的花束,但那些对扎西来说都是那样遥远,现在的他,还是个只会牧羊术的男孩,扎西和大多数高原上的孩子一样,读到了初中就不知道高中能不能继续上了,照阿爸的意思,他还是尽快学会熟练御马比较好。跟着贡布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向阿爸提过要继续读书,但都遭到了拒绝,不管扎西怎样失落,唐古拉山不会改变,佛的慈悲永远普照这片土地。
他站上草垛往外看,火车在轨道上穿梭,黄昏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突然觉得有一点寂寞。而后又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羊群发出哼哼的声响,他知道它们已经饿了,便由着它们随意吃草,看着羊身上沾满湿泥土的毛。他觉得很冷,又有点留恋,留恋什么呢?支支吾吾的,讲不清楚。是早晨阿娘做的糍粑,还是那本未看完的《尘埃落定》?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把头塞进臂弯里不再去想,天却下起了雨。
成熟的藏民都知道一场雨的降临对羊群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奋力在雨中奔跑驰骋,绿色的草,镀金的山,还有成群的羊。
别让雨滴到羊毛上,那泛着灰尘的羊毛,不同于阿娘带的珍珠项链,那是被脚下的泥土染过的黑,是这片神奇圣洁的土壤上偷来的唯一的黑。仅仅一刻钟不到,四条腿的羊儿就陷入了混乱,他们小心移动着自己自己的身躯,这辽阔的大地上就有千万条鱼在游动。雨声盖过了汽笛的声音羊群的惊呼声盖过了这片草原上的野草。他奋力地喊着号子,想让羊儿停止骚动,他踏进泥土,踏进这场乱局,他一遍又一遍的复习着阿爸教他的牧羊之术,他的眼睛被大雨打湿了一层雾,只是嘴中的呼喊和双腿的奔跑从未停止。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贡布的眼,好像看见了那间平凡的木屋,他混着雨水的眼泪没有忍住,这本千篇一律的一天,都因为这场雨的莅临多了太多伤感。
远方传来一阵汽笛声在田埂的深处,草再怎么变还是碧绿,像未张开的青筋,若隐又若现,这些草儿到底还是他的归宿,庇佑着晚回家的他走出雨中。
门是虚掩上的,他不明白阿爸的意图,当他打开门的一刹那,羊儿也知趣的停止了叫唤,沙发上的人也回头看过羊群,但也只是浅浅扫过,目光停留在一身狼藉的扎西上。扎西想不到贡布到来的目的,就像他猜不中书中故事的结局,但仅仅看到阿爸少有的微笑的面容,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回忆漫长而让人留念,多年后的扎西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哪怕是现在,现在的他刚下飞机,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还在寻找那间平房,那是一个多好的提议,如今的他,是扎西也是贡布。在平原待久了,他埋怨着高原的气候还是那样冷,思绪辽远啊辽远,高原啊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