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早安，海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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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夏，苦夏，在岑筱如的记忆里，海州的这个季节总是最难熬的。
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空调，房门外的台球厅倒是开着足足的冷气，可浓重的烟味和一双双赤裸裸的充满着欲望的眼睛让她没有勇气，打开哪怕一条细小的缝隙。
“筱如？”是个微微沙哑的声音。
岑筱如的眉头猛的一蹙，自打母亲带着自己改嫁进马家，继父马强的声音，总能激起她深深的厌恶。
没等岑筱如回应，马强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个5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油腻”是用来形容他最合适的词汇。二八分的头发上抹着厚厚的劣质发胶，还散发着些许让人作呕的难闻气味。白色老头背心丝毫遮不住那常年酗酒带来的啤酒肚，圆胖的脸上露着淡淡的煞气。
岑筱如没有抬头，只是默默的低头看着书本，但她还是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明显的加快了。
马强显然是无法容忍岑筱如这样无视他，凑上去吼道：“臭丫头，给我出来接客！”
岑筱如闻此，脸色愈发难看，她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抬头看马强，只是侧目看向那扇已有些斑驳的木门。
愣了几秒，她叹口气缓缓的起身，跟着马强，走向了屋外。
开门的瞬间，她把门把手攥的很紧，是害怕，是无奈，是那种无力回天的倔强。
走出门外，一双双轻浮的眼睛很快飘向了她的胸口，她依着马强的指示，为每桌客人端茶送水。
每每到这种时候，她总会暗暗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她看向茶水间里的母亲，被蒸汽笼罩的小屋里，那个本应最亲切的背影，却像是在刻意回避般冷冷的朝向她。
而最可悲的是，17岁的年纪，岑筱如，已然对这一切，麻木了。
“强哥台球厅”所在的这条三钢街，是海州仅剩的两个城中村之一。
听名字便知道，这里大多数从前三钢的下岗工人的安置房。
说好听点，这里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说难听点，不过是一班寄居在城市最底层，游手好闲的市侩，招摇撞骗的摇篮。
从台球厅出来，便是旧厂街。
土路上铺着一层层被污水浸软的纸壳，发黑的废水流过街边的沟渠，散出腥气。
小商小贩，地摊门市，在这里，你可以吃到全海州最便宜，当然也是最脏的小吃。
厚厚的粉底，鲜艳的红唇，一个个满是风尘气的半老徐娘在街边抛着媚眼，似是已然习惯那一双双妄图用双眼将她们扒光看尽的眼睛。
在岑筱如的眼里，这里不是压抑阴森的人间地狱，而是偌大的汪洋里，唯一容得下她的一座孤岛。
哪怕这座岛，残破，腐朽，黑暗……
但她这样的浪人又怎么有资格抱怨呢？
从三钢街举头向上看，在东边，是一座耸立云端的高楼，这是海州市中心最好的公寓之一，海景名都。灯火通明，照亮了夜空，却也挡住了月色，遮蔽了星光，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排气管，将废气无情的倾泻到旧厂街之上。
一路之隔，即是天堂地狱之别。
海景名都的19楼，顾谦的双眸在漆黑的夜空里一眨一眨，他轻抚着顾念之的发丝，冲着已然睡去的姑娘低声呢喃道：“阿妹，希望一切顺利吧……”
顾念之小顾谦3岁，挺阔的鼻梁，纤细的脖颈，最与顾谦神似的，是那对海般深邃的双眸。
刚过十点，偌大的公寓里已然没有了声响，窗外树林里的蝉鸣穿过车水马龙的喧嚣，裹挟上都市的仆仆风尘，传到久别归家的游子耳里，是亲切，是乡愁。
而最动听的，要数那海浪。
顾谦为顾念之关上门，走进阳台，向外望去。
皓月当空照，海潮岸留声。
波涛滚滚，沧浪带着海风钻进耳朵，钻进大脑，钻进半掩半开的心门。
沉默良久，不知是夜半无人共话的寂寞，还是层层叠叠的思绪，顾谦兀自叹了口气，洗漱已毕，上床躺下，摘掉了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纤细的脖颈晒的黝黑发亮，向下望去，胸口上两道一深一浅的刀疤分外刺眼。
睡衣下的小腹，1年前曾差点致顾谦于死地的枪伤尚未痊愈，每每压到伤口，总还能感受到隐隐的疼痛。
顾谦兀自叹口气，从床头柜里取出安眠药，吃了半片，静静地躺下，把玩着手中的吊坠。汉白玉的家徽精雕细琢，修长的手指，在方寸间将本就白中透亮的玉坠，盘得暗泛金光。
顾谦把玉坠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
“念之，念之，起床啦。”第二天6:30，天刚擦亮，顾谦已经梳洗一番，坐在顾念之的床边，叫她起床了。
“哥……”顾念之揉揉惺忪的睡眼，仰头看向顾谦。
顾谦笑笑，轻轻揉了揉妹妹的面颊，按了下床边的开关，打开了窗帘。
等到顾念之洗完漱，顾谦早已把早餐准备妥当，温热的牛奶倒入杯中，在杯壁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顾谦把装满牛奶的玻璃杯递给顾念之，说道：“念之，喝牛奶。”
顾念之摸摸微微发烫的玻璃杯，皱了皱眉头，仰头道：“哥，我想喝凉的。”
顾谦宠溺的摸摸妹妹的头，摇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顾念之。
这样的场景，顾念之已然习以为常。
自打她上了高中，便是哥哥顾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自小烧的一手好菜的顾谦，在厨房里，是天生的主角。
两年前，她不情愿的匆匆结束了国内的高中生活，举家迁往美国，直到半年前哥哥回来，那段时间，是顾念之最想顾谦的时候。
对于顾念之来说，看着厨房里哥哥忙碌的背影，闻着饭菜扑鼻的香气，便是贯穿她整个童年时光的珍贵的记忆碎片。
又或者说，她想念的，是那段少有的，安然悠闲的时光，岁月静好，对于他们家而言，似乎是千金难买的奢侈品。
这次跟着哥哥两个人来到海州，不明就里的她，只道跟着哥哥回到这片已微微有些模糊在记忆里的土地。
自小锦衣玉食的她，心智偏小，还处在那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年纪。在她的眼里，哥哥顾谦，便是她的全部依靠。
下到地下车库，车子早已备好，兄妹二人拎着书包上了车。
驾驶座上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全黑套装，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俨然一副大家总管的风范。见兄妹二人上了车，男人回头看向后排，冲兄妹二人笑笑。说道：“阿谦、念之，早上好。”
顾谦微微颔首，笑应道：“早安，德叔，开车吧。”
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天边霞光已现，早高峰的车流尚未汇集，穿梭在这座海滨城市的大街小巷。顾谦降下车窗，肆意的呼吸着夹杂着海风的空气。
夏末秋初，天气已显微凉，清爽的晨风吹过，浪语在低吟。
道了一声：“早安，海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早安，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