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露】驯兽师少女与虎》羽毛的雨

1、第 1 章

　　在横滨月色之下，一家马戏团悄悄支棱起了一顶马戏帐篷。

　　这个小小的马戏团里没有虎或者其他什么的猛兽作为好用的招牌。

　　所有的仅仅是脸上涂满油彩掩盖伤疤的小丑；以血肉之躯对抗重力的空中飞人；魔术师和他的小兔子朋友，以及水豚、海狸甚至是狗之类的小动物。露西·蒙哥马利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而在马戏团打杂的两位杂役之一而已；而中岛敦是另外一位，他和露西处境相似。他们一样出生孤儿院，有着相当凄苦的童年时期。

　　和所有孤儿院的孩子一样，他们都是在长到十四岁之后被扫地出门，然后又因为机缘巧合而被好心的马戏团团长收留。马戏团的巡演路线是从欧洲到亚洲，敦来的时候露西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当她第一次知道团长又“捡”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回来时，深知马戏团财务状况、同时也有私心里担心失去容身之处的少女对此暗地里颇有不满。老团长是个温柔的人，他听说了当地的传言：谷仓被“也许是老虎”的大型猛兽破坏。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个险些饿晕在街头且无家可归的少年流落在外。更何况中岛敦是能接下别人不愿做的工作的老好人，他成功在一天之内就收到了所有人的关照与喜爱。

　　——也许露西在这个范围之外。

　　和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中岛敦不擅长和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相处。更何况在孤儿院时他就不曾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朋友，对于孩子们来说那堵无法翻越的高墙外的世界也只在书里见过。根据魔术师先生的建议：“从一个亲近的称呼开始。”，敦决定以本国女孩子们之间亲昵的称呼她。Lucy-chan甜美得像每年秋季时去果园帮忙时能吃到的、熟透了的红苹果，正像露西酱，不，蒙哥马利的头发那样，敦只能认为她不喜欢这个崭新的昵称，既然她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第一次就并没有转过身来跟他打招呼，而是快速地走开了。于是再次见到露西时。敦和其他人一样称呼她为蒙哥马利，她却用一种奇怪而迷人的腔调叫他Achushi-Kun，这样拼写更准确。敦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叫法，并把它当作良好关系的开始。他们的交流各退一半，蒙哥马利教他一些简单的英语，敦负责陪她练习日语，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接待来马戏棚里看表演的客人。一群外国人在横滨这片土地上表演马戏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团长并没有什么修正演出路线的权力，他只是负责管理这一切而并不拥有任何东西，路有猛虎也不能退缩。

　　敦来到这之后，马戏团仍然按计划推进。巡演并不顺利，虎患的消息接连不断，甚至于有食人虎的传言。马戏表演的潜在受众大多行色匆匆，不愿意多在街上停留，看马戏表演人与身安全相比当然不值一提。不过好消息是，现在有人和露西一起照顾动物们了。敦上手得很快，除了完成本职工作外，他还会想尽办法去附近的村庄给村民们帮忙，然后换取动物们喜欢的食物或者是饲料配方。在闲聊时露西不得不向团长称赞他干得不错，毕竟动物演员们的毛发要比平日里更有光泽。晓是如此，往日还算受欢迎的节目依旧，收支依然达不到平衡。露西知道问题出在哪，因为迟迟没有人找到虎出现的确凿证据，官方不愿意进行调查甚至是给予任何武力支持，所以虎患一直没能得到解决。

　　既然如此，露西决意要用她自己的办法来搞定这只拦路虎，哪怕是为了敦能留在这。

　　在满月的那天半夜，露西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小隔间，她跟在梦游的中岛敦身后，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荒地。露西曾经试图说服过自己，这种猜想过于疯狂，但既然她本人也有些奇妙的力量，那么人变成老虎或许并不出奇。前一晚下了暴雨，离马戏团帐篷不远的灌木丛被压断，已经半干的淤泥上虎爪印清晰可见。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或其他生物的气息，那只会算数的小狗本该警惕地跳起来狂吠，可马戏团里唯一的异常只有今早不停打喷嚏的中岛敦。或许她不该跟来的，卸下了油彩之后颇有些帅气得不认识的人已经赶来，看见露西和敦一人一虎似乎毫不惊讶，她盯着来人手上的锁链和烤鱼，突然明白采购清单上团长的多加一条锁链，以及魔术师先生突然爱上吃鱼的究竟一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是虎，所以我们用对待虎的方法对待他就好了。来试试跟他接触吧？”

　　既然是这样.......随着一声巨响，敦化身的猛虎被召唤进了安妮的房间。露西试图小心地控制着安妮以防伤到敦，她只在孤儿院时某一年圣诞节收到的画册上见过虎。不过她也曾经在伦敦短暂地照料过一窝小猫，猫妈妈会叼着小猫后颈脖上的皮，然后小猫会变得安分，安妮可以试试这个。

　　她确实成功地控制住了这只虎。

　　敦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是虎眼，但某个角度看过去仍然像是敦君的眼睛。露西拿这双眼睛没辙，她决定大发善心地给这只小虎猫唱自己喜欢的童谣。

　　“Soft kitty,warm kitty,little ball of fur.”

　　“Happy kitty,sleepy kitty,purr,purr,purr.... ”

　　虎慢慢变回了人形，然后敦在安妮的双手上睡着了。露西回到那片荒地，把情况告知还在等待的太宰先生。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吗？”

　　“嗯，团长是遇到敦那天亲眼见到他虎变回来的。本来团长想瞒住所有人，不过他向来做不好这种事。”

　　的确如此，团长总藏不住事，你可以从他的脸上很轻易地看到包括马戏团经营状况在内的大部分事情，露西用异能把敦搬回他自己的隔间，让他尽可能轻地落在床上。露西看着这个有些令人烦的家伙，决心明天一早要摆出前辈风范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净知道给人添乱的家伙。

　　然后，她会帮助他试着控制自己的异能。

　　但这家伙还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

　　中岛敦从梦中醒来，今夜睡得不错，没有像前些日子一样总梦到寒冷黑暗的地方，他想大概梦里见到的是孤儿院的禁闭室。敦放松地打个了哈欠，掀开隔间几块遮挡的布朝外走去，迎面撞上了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瞪着他的蒙哥马利。这让他吓了一大跳。

　　“小虎猫，赶快去洗漱。桌上有粥，吃完到昨天发现虎爪印的那片荒地找我。”

　　说罢，少女一甩两条红色的辫子，往帐篷外面走了。

　　蒙哥马利的日语已经说得很好，可他的英语还磕磕绊绊。小虎猫想，她是很有天赋和灵性的女孩。等等，小虎猫是什么称呼。

　　......不会吧。敦想起自己化身为虎的梦境，那并没有让他的更强大，对周围一切的破坏也不曾缓解半点恐惧。他想尽快问出答案，于是很快坐到桌前，心不在焉地将原材料一半是燕麦一半是米的粥往嘴里送——这总会让敦想起曾经吃过的速食冻干粥，那样暖呼呼而且温热的食物非常能抚慰人心。不过在这里，这样的粥比起妥协，更多是一种文化的碰撞。

　　敦到那片荒地时，露西戴着当地村民赠予的草帽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很有光泽。敦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双绿色的漂亮眼睛正盯着他，敦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到蒙哥马利拍了拍手，然后他猛地出现在粉红色的房间中。虽然敦对装修风格并没有什么概念，但还是从巨大的毛绒熊、蝴蝶结装饰以及铺着桌布的小茶桌上感受到这像是蒙哥马利会喜欢的地方。一只巨大的人偶随着它关节碰撞的声响出现，他警惕地盯着它，但蒙哥马利按住了敦的肩膀，“她是安妮，我的异能力就是能选择人进入这个异空间和控制安妮，”蒙哥马利停了一下，“然后，也许你已经察觉到了，虎是你的异能。”

　　人能够变成虎也许并没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敦想，但他不能像蒙哥马利一样使用这份力量。正相反，他为之所困，而也许中岛敦该离开这里，独自躲进深山之中直到死去以防伤害他人。敦从孤儿院学不会寻求帮助，犯错就必须被惩罚的带刺项圈时刻在刺激他的神经，此时此刻他只想永远逃离。

　　但红发的少女向他许下了承诺。

　　“别担心，小虎猫，我会帮助你，直到你能控制它。”

　　蒙哥马利试图摆出恶人的姿态，她想这也许有助于自己成为一个好老师。不过在敦面前，这总是很难的，因为他是个正直而善良的人，跟团长很有几分相似。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露西就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担起这个责任，她拍拍敦的肩膀。

　　“小虎猫，来试试吧，把虎放出来。”

　　“诶诶诶诶诶？！”

　　如果做半虎半人的生物有评级，中岛敦肯定会拿不合格。他使用虎爪的时候耳朵和尾巴会一起出来，但是一紧张会踩到自己的尾巴。当露西提议把尾巴收回去的时候，他的左耳也跟着尾巴一起回去了，然后她就要拼命忍住笑。中岛敦很想给她找面镜子，蒙哥马利憋笑的样子实在很明显。

　　而且很可爱。

　　“蒙哥马利，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吗？”

　　蒙哥马利用右手食指抵住下巴，对描述这种似乎是直觉的事很是苦恼。

　　“我想想......只需要运用你的想象力就好，想象身体只有某部分变化的样子。”

　　想象，试着接近那只虎......然后想象被击破。它相当固执地朝敦嘶吼，双方僵持不下，敦感到仿佛有屏障将他困在原地，他没办法接近它，如果自己被虎打败，就会被它取代意识。可因为有蒙哥马利在，这个问题无需担心。她绝对会控制住它，等他回来。训练没有什么好方法只是枯燥地反复，然后比上一次好一点点，至少不会再踩到自己的尾巴了。当能够灵活地移动的时候，开始利用现成的马戏道具测试虎爪的弹跳性，用爪子撕碎从荒地上捡来的稻草，然后开始和安妮玩躲避游戏。

　　训练直到敦几乎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身体的变化为止，敦索性放任自己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露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虎耳。手感其实不像想象中那样细腻到毛茸茸的，虎毛是粗糙的手感，那双耳朵弹了一下，就像小猫的耳朵碰上橡皮筋一样。

　　“你还真不像是一只老虎呢。”

　　中岛敦没有听见，他已经就这么在地上睡着了。

　　露西拿来医药箱和毯子的时候，敦还睡得很沉，她看得出来中岛敦不缺乏使用异能的才能，初次应用就已经能做到不伤害周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只害怕孤独的胆小虎猫而已，医用箱没能派得上用场，敦脸上细微的擦伤很快就。

　　她想，小虎猫还真是好运，有个好用的异能，也很容易被人认可。也许，他不该呆在这里，而是该去些能更好利用异能的地方。

　　不过，像这样的事等他能完全控制好异能再说吧。

　　“中岛敦异能控制训练大作战”的完成只是短短一周的事情，原驯兽师王先生在得知不能再每天看见虎之后，看上去很难过。多亏于此，“食人虎”的消息渐渐消失了，因为某异能者不再出来游荡。马戏团门票销量一下有了大幅提升，可惜这离经营状况良好还很远。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团里从药商手里买回来的棕熊幼崽，没到能演出以补贴家用的年龄就已经很是能吃了。在敦能不被异能控制之后，露西和敦开始有了照顾小动物们重任，两人总有那么几天坐在丰容用的草堆上，一边陪小动物们玩耍，一边望着它们见底的口粮发愁。

　　要怎么才能有更多收入呢？

　　小丑先生表示他有个提议。

　　于是，马戏团有了崭新的业务：与新来的马戏演员白化虎合照。

　　这不出所料是个赚钱的业务，敦对去做这件事抱有一种报恩的坚决态度，露西很能理解，所以即使觉得有些许不妥也没有去阻止他。

　　露西努力学习着训虎的技巧，以期观众们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有个靠谱的异能者在旁边，猛兽绝对不会暴起伤人。她越来越知道自己曾经对这类生物有误读。

　　虎是可怖的、凶残的、必要时应当被拔去爪牙和击毙的猛兽；虎是高大的、优雅的、美丽的、令人着迷的生灵。正是如此，人类才会想要去驯服一头虎，才舍得花钱买票只为瞻仰一眼。这位马戏表演的经典动物演员，在台前确实如此，在幕后则不然。相关工作者心里清楚大多数情况猛兽是如何训练出来的，马戏团里的虎只是空有一副威风凛凛外表的、呲牙咧嘴的；被过去困住的、懦弱而不安的。

　　虎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已。

　　驯兽师与猛兽之间的关系，自这个职业有史以来就非平等的关系，她从前人的经验中学会恐吓的方法。当然只是假装一下。即便如此，露西发觉扮演成一个挥舞着鞭子的凶狠角色不适合自己，敦君是为了他自己，既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为了任何其他人才站在这里的，人们信服她也不是因为那滑稽的驯兽工具。第一次演出很顺利，没有任何纰漏。帷幕落下，敦跑到后台收起异能，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有机会让他开始使用异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财务状况得到了改善，所有人都会很开心。

　　......一开始就会发展到这个状况的话，她要将自己和中岛敦放在什么关系上才好呢？对露西酱这样前所未有的亲近的昵称，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所以表示了回避，现在却突然要成为一种绝对互相信任、没有任何先例的非典型关系。露西没有苦恼太久，因为她本身并不是这样的性格。鞭子不合适，那就把它扔掉，换安妮上场，曾经一度被孤儿院的孩子们讨厌的安妮，也可以成为孩子们喜欢的大朋友。当敦是虎形态就把他当成虎来亲近，如果是人形态，那就当做虎猫相处，只是这样的事情。要烦恼的事情还有一件，团长并不能决定团里的一切事务。突然提升的效益势必会引起马戏团出资人的注意，并不真正存在的、突然出现的动物演员虎要怎么瞒天过海，露西没有什么好办法。既然是驯兽师与虎、是演出的搭档，她总还是抱着一种孩童般的直觉：她应该要为此而担忧和努力。

　　一个月后。

　　大的洋娃娃，粉色的丝带、气球与窗帘的装饰，童话般的城堡布景颇受孩子们的喜爱。露西在舞台上轻巧地跳跃到凳子上，用手碰碰虎的鼻子示意他蹲下。敦当然会温驯地俯下身任由她装作刁蛮地骑上自己的脖子，带着她跨越城堡外的高墙，送露西回到那个被加固过的露台布景。饰演公主驯兽师少女奖亲密地摸了摸虎的头，和他挥手告别。

　　只是负责童话主题的开场，但虎和驯兽师少女的组合名声已经很响亮，几分钟的演出就足以将现场的气氛炒热，喝彩声和掌声充斥着整个剧场，露西在台后用安妮接住了因为过于紧张地使用异能而失去站立力气的敦。他的工作还没结束，等会还要去收费合影。多亏了与虎合影的项目，小动物们渐渐变得油光水滑起来，近段时间连带着露西也稍微捏着自己的肚子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些长胖了。

　　如果日子能一直那么平静下去，由异能者演出的童话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敦和露西一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招揽对象吧。然而当这个马戏团的所有者以不同寻常的借口，装作是眼馋收入而要求回收所有动物时，形势已很明了，那个精明的商人不可能会看不到更长远的效益，既然他愿意耗钱养着这么一群随时会离开的异能者，那么如此反常的举动只有一个变量能解释，马戏团的出资人，菲茨杰拉德需要的是，中岛敦。而菲茨杰拉德绝不可能等敦乖乖被抓走，他必定会采取其他的措施，使用风和血液的异能者肯定已经在赶往横滨的路上，情况已很危急，不管是对马戏团本身还是来说都是如此。

　　向别人预示将要有大祸临头这种事情，还是太宰治更为擅长。露西看着远处的二人，她当然被教导过偷听是不正确的事情，以虎的听力并没有表示反对她在这里，再加上露西确实很在意这件事，她选择对孤儿院老师曾经的碎碎念无视。

　　谈话到这已经基本结束，露西从藏身的灌木丛后跳出来，她生日时大家赠送的、贴合现在表演风格的漂亮洋裙被稍微刮了一下，也许会有些抽丝，但露西的注意力不在这，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小虎猫。”

　　沉默让人喘不过气。

　　但不能这样下去，于是露西把自己那个有些疯狂的想法说出口，因为心跳的声音而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的日语是否又带上了特殊的口音，甚至不能肯定有没有在其中夹杂着母语，但总归是说出口了。

　　“所以，和我一起逃走吧，敦。”

　　中岛敦将视线稍微偏开，蒙哥马利是一个很好懂的女孩，她在紧张、在等待他的回答，只是因为她下定了决心。无论目光逃到在何处，中岛敦敦总会再次看向露西·蒙哥马利的，所以——

　　他唯一的选择是这样向她宣誓。

　　“我很愿意，露西酱。”

　　在横滨月色的尽头，有一道黑影掠过村庄，掠过森林，朝着码头的方向飞奔。

　　人们说那是喜爱自由的白色老虎挟持了红发的驯兽师少女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