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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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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游青化为人性时恰好是临清四年的冬至。
正值大雪撒满天,落在松枝叉,堆在梅花上。
整座山上都是雪的清冽味儿,不知为何,他提前醒了。
草木妖化形时多爱给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也不能免俗。
加之天道宠爱,化形之前也未曾做过什么恶,虽无法成仙,但往往生得一副好相貌。
游青化形时一席月白长衫满身珠玉琳琅,坠了羽毛与翠玉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透彻的细响。
外面披了一件青色大氅,领口的毛毛领是隔壁狐狸贡献的,把他围起来,小糯米团子般。
他未化形前心心念念自己能长的好看些,一觉醒来和他生在一处的松树叽里呱啦的跟他说长得格外好看,只不过眼睛跟之前见过的人类并不相似。
“之前看来山上的人他们眼睛都是黑色的,但是你是绿色的,会不会被人当成妖怪,哦你本就是…”
游青大惊失色,他揪着松树枝丫,慌慌张张摸着自己眼睛问“那我眼睛到底什么样子啊?”
松树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积雪,因为比游青小些所以还未化形,但也可以说话了,六七岁的稚童声,努力装的一本正经,也格外可爱。
“跟你叶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绿色哦!”
绿色?游青觉得挺好看。
之后几日他昼夜不分地练习巩固化形之法,直到能随意化成人形同时能快速变回来便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小松树伸出一根细细的枝条让他带走,说这样以后如果见面了也能认出彼此,他仔仔细细揣进了袖袍里。
活了几千岁的大妖仍不谙世事,踩着绵厚的白雪下了山。
偶尔逗逗落在枝桠上的长尾山雀,山雀也不害怕,用毛茸茸的侧脸颊亲昵蹭了蹭游青的手,游青笑了起来。
一笑似春生。
脚腕处的碧玉铃铛随着走动叮铃作响。
他顺着荒草丛生的小路,一路走到了山脚的庙。
前些年先帝昏庸无道,痴迷于长生之术,道教兴起,佛教却因此逐渐没落,即使新帝登基已四年,也未能兴旺起来。
因为新帝也不信佛,手段杀伐果断,没有半分悲悯之心,宗室出门礼佛也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游青走进去时里面的荒草已经长得比人高了,里面只有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和尚在弯腰打水,动作吃力缓慢,听见动静他慢慢把木桶放下,理了理衣襟,笑眯眯地双十合十:“阿弥陀佛。”
游青不知道怎么回,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低头,看旁边还有一把木笤帚便将周围的积雪扫了扫,以免雪化成冰行走不便,年纪大了更要注意一些。
日头高升,勉强清理出几分人气。老和尚好心给他指了前往京城的路。
他道谢后老和尚又叮嘱了一句“人间情爱如浮云,人妖殊途,于施主而言,当断则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游青懵懂点头,再次道谢后走了。
身后老和尚静静看他远去,良久空气中留下一声叹息。
山本就在京郊,他走了一会便看见了朱雀门,门口士兵高大威猛,身披铁甲,立在两侧。手持长枪,枪/尖泛着凛冽寒光。
游青见状悄悄混在人群中,看旁人手中拿着的路引,也像模像样用叶子幻化出一份,第一次做“坏事”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待士兵检查过他的路引确认无误后便放了行,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狭窄无人的小巷,身影敏捷跳上了城墙,像小猫一样,没发出响声,只是在屋檐上留下一点点小脚印。
临近年末,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如今国力强盛,周边部族都来上贡求和了。
胡人,昆仑人,吐蕃人,以及西夏人和新罗人。
肤色,眼睛各不相同,熙熙攘攘,偶尔有带着口音的长安官话大声叫喊着什么,然后被埋入人群之中。
还有各式各样的摊子,游青跳下来又格外好奇地看了很久,他在山上可没有见过这些。
有带着些甜香的糖画摊儿,做好的扎在稻草上,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和花花草草。
青鱼在桶里跳来跳去,摊主喊着“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青鱼糟煎最是好吃!都是新捞上来的。”
看见几个稚童挤在一个小摊子上,游青过去一看,涂了颜色的竹蜻蜓,大小不一的木陀螺,还有几个皮革小鼓,一拍就咚咚响。
路人见街上这么俊秀的小公子,哪怕是京城也少见,便纷纷上前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于是当游青回过神来时看见身边那么多人吓了一跳,慌不择路,拔腿就跑,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一个屋顶上了。
街坊里的人只能看见屋檐上有人影拂过,然后灵活跳跃在各大楼台之上,又议论起来,说什么妖怪啦,谁家的狸奴爬屋顶啦,想象更为胆大的说天上仙人降世啦。
可惜热衷看热闹的游青并没有听见。
2
承乾殿,御书房。
日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熠熠。
垂脊兽也披了一层光。
殿内宫女们恭敬垂眸立于两边,御前大太监奉云手执拂尘站在龙椅旁,看皇帝眼眸微阖,一手支在龙椅扶手上,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奏折。
旁边案上还摞着一堆未经翻阅的奏折,当年这些奏折被内阁筛选过大部分,然后才上呈御书房,先帝就是这么被架空的。
因此宋嵛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削了内阁大部分权利,所有奏折第一时间就放在了御书房案头。虽量多到每日都会批到深夜,却也能极大程度上保证了皇权不会分散。
帝王面如冠玉,俊美无铸,只是脸色比寻常人苍白了些,眼尾的红痣更显妖异,鲜红欲滴。殿内早已烧好了地龙,他身穿朱红大袖锦衣,一身单衣教他穿得放荡不羁,大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肌肉。弯弯绕绕的乌发带着微卷披在背后,身前,有些已然垂地。不过他并不在意,不像帝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加上诡艳的容貌更似恶鬼。
宋嵛看奏折速度极快,珠串绕了两三圈松松搭在腕间,偶尔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碰撞的响声。
长手串是北疆的红玛瑙,红宝石与南海的珊瑚,被师傅仔仔细细车好了与碧玺串在一起,献予帝王欣赏/玩/弄。
红色的珠串如鲜血,在那骨节分明的指尖流动,打转,发着莹润的光。
漆金的仙鹤香炉散出来的檀香浓厚,烟雾袅袅,遮挡了殿中人的大部分神色,威严尽显。
“臣近日见天有异象,神树化形,其心头血可解万毒,于当今陛下的病情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国师纪渭微微躬身。
他身穿白色道袍,头戴莲花玉冠,嘴角带着浅笑,堪称一句温文尔雅。
“是吗?”
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反问,没有帝王的准予他没有直起身,腰又弯了几分,眼眸看着殿内的金砖,淡笑不变。
“回陛下,钦天监昨日也观测天象,结果与臣之猜测相差无几。天道仁德,见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知人善任,想必便是天意了。”
折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摔在桌案上,纪渭顺势跪倒。
“陛下息怒。”
“哦?按国师这么说,是为龙体着想了?”
皇帝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一声,闲庭散步般慢悠悠走到纪渭面前。
“励精图治,知人善任…”他笑吟吟地念着纪渭说过的几个词,“朕怎么不知道朕自己居然这么呕心沥血?”
宫人“哗啦”跪了一片,氛围紧绷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引起波澜。
只能听见帝王走动时衣摆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纪渭低着头只能看到绣着龙的云头履和垂在腰侧卷曲的乌发。
他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如同针一般。
阴鸷又兴趣寥寥。
“不过…既然国师这么为朕着想,那朕便一试,两日后朕亲自去迎接神树。”
他又轻笑,可见其心情愉悦。
“朕若是好不了,国师现在就开始想怎么谢罪吧!”
皇帝说完便绕过纪渭,大步走了出去,奉云甩着拂尘,急忙跟上。
留下纪渭慢慢站起在原地,过了一会他慢慢起身,转身之后只能看见皇帝被风吹起的烈烈红袍和飞扬的黑发,都被正午的日光镀了金边。
纪渭嘴角的笑意也散了,面无表情。
他内心冷笑一声,宋嵛这个疯子就罢了,一个阉人居然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偷看的小宫女赶忙将眼神收了回去,本本分分开始收拾桌案散着的奏折,毛笔和砚台。
随着门打开殿内的香也散了,渐渐露出原本的金碧辉煌。
高高的穹顶,珐琅屏风,花瓶,桌案,龙椅上都绘着龙,高高在上,冰冷地俯视着殿内的纪渭。
皇权至高无上在这一刻尽显。
纪渭又披上了温和的皮囊,大步离去。
来日方长。
3
纪渭在皇帝走后也回了府,路上他不由得想起这位新帝的出身。
宋嵛,是同光帝与当年楼兰进献的美人春风一度生下的孩子,兰芷与宫里大部分妃嫔的端庄娴雅不同,明媚如大漠的太阳,生机勃勃又带着野性。同光帝爱极了这性子,封了贵妃,夜夜留宿,赏赐源源不断的送进来,一时间风头无两。很快就有了孩子,独宠更甚。
只是宫门深似海,兰芷很快就被设计失了宠爱。可她生性倔强,被人陷害也不会佯装委屈楚楚可人地靠在老皇帝怀里轻言细语辩解几句,这个时候宫里其他嫔妃往日的“无趣”在皇帝心里又变成了善解人意、兰质蕙心。几番吵闹之下帝王短暂的喜爱也被消耗殆尽。
失去了帝王的庇护,母族远在西域无法照应,冷宫寂静日日夜夜煎熬着内心,兰芷短短几年就郁结于心自尽了。那时老皇帝早就有了新欢,年幼的宋嵛孤苦无依,只有几个好心的婕妤施过援手,位分高的淑妃被兰芷救过一次,但也不得宠爱,只能偶尔叫人送些银子与饭食,冬日再送些炭火与衣裳。宋嵛在十二岁出宫建府之后草草封了燕王给了赏赐便前往偏远封地,过年也没有回京的诏书,渐渐的众人便逐渐忘记了这个三皇子。
燕王并不被众势大的皇子放在眼里,母族是外邦人,不是纯正的汉人血统,几乎毫无争夺帝位的可能。自己又不得帝宠,毫无权势,进入封地后几位皇子收到的消息都是燕王花天酒地,贪恋美色,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那一日的场景至今还刻在大部分还活着的老臣记忆里。
中秋宫宴过半,席间歌舞不停,大部分臣子都酩酊大醉,愈发昏聩的同光帝不顾脸色阴沉的皇后,色熏熏叼着酒杯,喝着舞女手里的美酒。酣畅淋漓之际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却小步过来禀报。
几位封了王的皇子明明早已接了圣旨进京却迟迟不来面圣,简直就是不把自己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同光帝的脸色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一想到自己已经老了,儿子们却个个身强力壮,几个不会看眼色的老东西也在催着立储,他就不由得生出恐惧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侍卫凄厉尖锐的叫声,还有刀剑的碰撞声。
“燕王策反了!”
“快来人!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