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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朱厌神 舞七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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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七和尚知予还未踏进息壤祠的院门,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那声音在夜风中时高时低,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乱麻,越缠越紧。
“为什么你又不吃不喝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吗?”男孩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似乎忍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你什么也没做错。”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我只是……想他了。”
“你想他了?你又想他了?”男孩的音调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你一定要这样扎我的心吗?我照顾你,照顾了这么久,你现在却告诉我,你又想他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男孩几乎是在吼了,“对不起能让你的心放在我这里吗?!”
话音未落,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有碗碟砸在地上的声音,伴着木桌被掀翻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舞七和尚知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舞七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祠内的情形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混乱。
一个男孩站在桌案前,衣裳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满头乱发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边能抓的东西已经扔得差不多了——碎瓷片、断筷子、翻倒的茶盏,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他正弯下腰,捡起一只粗陶碗,作势要往地上砸。
他的对面,是一个坐在地上的女孩。
她背靠着墙,下半身空空荡荡,裤管打了两个结,安静地垂在那里。她的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裳,浆洗得发白,却不见半点儿污渍,与这满地的狼藉和祠内的破败格格不入。她的脸颊上有泪痕,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这是怎么了?”尚知予一步上前,伸手按住男孩举起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将他制住了。
男孩一愣,转过头来看向来人,目光里带着警惕和被人撞破家丑的窘迫。
舞七没有急着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短暂地分了神,因为那身衣裳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仔细地缝补过,针脚虽然粗糙,却密密实实的。这满祠的破败里,只有她身上这一处,是被人用心打理过的。
“你们是谁?”男孩挣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尚知予的手,索性放弃了,只是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来息壤祠做什么?”
“当然是来拜神了。”舞七收回目光,理所当然地应道,“普通人来这里,还能有第二个目的?”
男孩将她二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们的衣饰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羡慕,那目光从尚知予的锦缎衣袍上滑过,又在舞七的粗布衣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
“我看你们这打扮不太像。”他说。
“不像来拜神的?”舞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麻衣,袖口还沾着方才在度厄寺蹭的灰,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她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尚知予,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的绦带,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确实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这话是说给尚知予听的。而她,大概是被当成跟着富贵公子的仆从了。
舞七抿了抿唇,忍住了那点小小的不悦。
“求神拜佛的多是困苦人家,”男孩继续说,“求生无望,才寄于求神。你们这衣着打扮,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吧。”
“这么说,”尚知予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语气温和地问,“富贵人家打扮的子弟,很少来求神?”
“不是很少。”男孩斩钉截铁地说,“是没有。反正我在这儿这么久,一个都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跟尚知予讲道理:“其实也正常。贫困人家流离失所,苦日子过惯了,谁不指望天降神明来庇佑自己?可富贵人家呢?不愁吃喝,不愁生计,他们来求什么?”
尚知予微微一笑,松开了按住他手臂的手。
“富与富之间,亦有差距与不同。”他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慢,“连圣人都要设庙拜神,神明这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
男孩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没找到合适的话,只好将目光移开,落在别处。
舞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下巴朝墙角的女孩轻轻点了点,问道:“她……你们方才为什么争执?”
男孩的脸色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因为她心里没有我。”
舞七转向那女孩,她依旧靠墙坐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某处,仿佛方才那一通砸摔与她毫无关系。她的眼睛是干涩的,睫毛上却还挂着碎泪,像是哭得太久了,连泪水都流尽了。
舞七的目光又落在她空落落的下半身上,那两条打了结的裤管安静地垂着,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她微微皱眉,看向祈喻,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
“跟我没有关系啊!”祈喻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这些日子是我一直在照顾她!”
“我不需要。”沈熹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不需要你。”
祈喻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又闪过一丝恼火,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巴掌。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胸膛狠狠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大约是看在有外人在场的份上。
舞七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沉沉的气压,像是暴雨前闷得透不过气的天。她赶紧扯开话题,语气轻快了些:“我叫武七,武是武功的武。他叫尚知予。还没请教你们的名字呢?”
男孩调整了一下表情,瓮声瓮气地说:“我叫祈喻,盛京本地人。她是沈熹,陵州人。”
“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舞七问。
祈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防备。
“这个没必要告诉你们吧。”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一堵不想让人翻过去的墙。
舞七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祈喻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不是来拜朱厌神的吗?一起进去呗。刚好,我也打算再拜一下。”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沈熹。
沈熹没有看他。
祈喻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了。
舞七和尚知予对视了一眼。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残存的纸钱簌簌作响,像是什么人在暗处叹了口气。
“诡异。”
这是舞七见到那座神像时的第一反应。
那尊所谓的神像矗立在祠内最深处,说是雕像,其实更像是一段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巨大树根,不知是哪座山头的古木,被连根拔起,又被人当作神灵供奉在了这里。木质的纹理虬结盘绕,似是无数条青筋暴起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轮廓,那形状说不上是什么,像一条盘踞的蛇,又像一只匍匐的章鱼,头颅硕大而扁平,身体扭曲而怪诞。
粗糙的表面布满了刀凿斧刻的痕迹,每一刀都砍得极深极重,似是雕刻者在极度的狂热和恐惧中胡乱劈砍出来的。那些痕迹纵横交错,没有章法,没有条理,与其说是雕琢,不如说是发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堆乱砍的痕迹,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形态。
然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神像的头部嵌着两颗眼珠。不是宝石,不是琉璃,而是某种暗沉的红褐色矿物,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那矿物内部,却诡异地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光泽,像活物一般,缓缓地、黏稠地蠕动着,仿佛凝滞的血泊之下,藏着什么尚未熄灭的余烬,正在暗处悄悄地燃烧。
舞七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后背就蹿起一阵凉意。
那双眼似乎是在看她的。
不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那双眼都像是在看着站在它面前的人。死死地、贪婪地,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猎物。祠内稀薄的月光落在它身上,被那双眼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片黏稠的暗红,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这是朱厌神啊,”舞七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是朱厌鬼?”
“不许对神明不敬。”祈喻站在一旁,语气有些不大高兴。
舞七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那神像在渐暗的祠中愈发显得诡谲,斑驳的暗影和木纹纠缠在一起,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缓缓蠕动着,不像神,像即将从棺木中爬出来的恶灵。
“朱厌神曾显灵过一次,”尚知予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复活了城东刘寡妇的事迹,你听说过吗?”
“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祈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知识,“那可是朱厌神名气大噪的缘由啊。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没亲眼见过。”
“那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尚知予环顾了一圈这座破败的祠庙,“可曾亲自见证过朱厌神显灵?”
祈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烂衣裳,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看我这一身的穷酸样,”他扯了扯袖口那道裂开的缝,“要是朱厌神真的显灵了,我还至于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我肯定求它保佑我大富大贵了。”
“为何不出去劳作?”尚知予问,“如今天下还算太平,总不至于找不到一口饭吃。”
祈喻撇了撇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我若出去劳作,岂不是要天天受苦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还不如就在这里祈拜朱厌神。万一哪天它显灵了,我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万一?”尚知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认同。
祈喻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万一,万一呢。”
舞七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的目光从那颗章鱼般的头颅上移开,缓缓往下,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这尊诡异的木雕。那些虬结的木纹在黑暗中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她的视线游走,扭曲着,缠绕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她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回了那双眼睛上。
那双红褐色的、流转着诡异光泽的眼睛。
她对上了它。
一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夸张,是真的天旋地转。
舞七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那双眼像是变成了一个无尽的漩涡,把她整个人往里面吸。她看见那些红色的光丝从眼珠里蔓延出来,像触手一样伸向她,缠绕她的视线,缠住她的意识,把她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
朱厌神的雕像冲她眨了眨眼。
那只章鱼般的头颅,那双红褐色的眼珠,那副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木雕面孔——
冲她眨了一下眼。
舞七猛地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踉跄了一下。
她拼命地眨了眨眼,用力地、反复地揉着。等她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再望向那座神像时,它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模样,森严的,死寂的,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难道是眼花了?
舞七按着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那双眼看了很久。
那双眼没有再动过。
“舞七?”尚知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了?”
舞七张了张嘴,想说「它冲我眨眼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祈喻。祈喻正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她又看了看那尊神像。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段普通的、朽烂的、毫无生气的木头。
尚知予会觉得她疯了吧,神像怎么可能会动呢。
“……没什么。”舞七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干,“就是这神像,看着怪瘆人的。”
祠内的烛火跳了跳,在那双红褐色的眼珠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那光影看起来,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