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化身恶鬼后》灵月海

1、点灯 只是个噩梦

　　一辆马车“辘辘”轧过土地，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一位手拿书卷的男子，此人长发极黑，衬得面容愈白，眉头压着，眉尾凌厉上挑，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有嘴唇有一层薄薄的血色，显出一点活气。

　　如今是崇化三年，二月十八，此时正值初春，万物生发，垂柳已经冒出新芽，地上也泛着微微的青色。

　　“公子，”一位小厮打扮的人略有些无奈地开口道，“这一页您已经看了一刻钟了，有这么晦涩吗？”

　　“你要是实在没事，就去替马拉会车。”

　　“也是，咱们这速度，这马是有些屈才了。”

　　这人终于放下书卷，淡淡瞥了一眼小厮，扬声道：“老刘，我记得此次外放还涨了俸禄，不至于买不起草料吧？这马是被苛待了吗，怎么跑不动了？”

　　小厮立刻笑嘻嘻地接话道：“老刘，公子让您再慢点呢……”

　　他也不恼，只是冷冷笑了一下。

　　见自家公子不说话了，小厮自顾自道：“干脆小的现在快马加鞭去魏王府请祝公子过来，否则照这样的速度，咱们就是再走一年，怕也到不了岭南……”

　　“谁等他了？”陆簪冷笑，“你倒贴心，不如去给他当小厮吧？”

　　蓝衣小厮终于不说了，默默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此时，马车居然缓缓停了下来，车夫老刘的声音传来：“前面好像是祝公子……”

　　陆簪一掀眼皮，盯着马车帘不动，小厮泉青立刻凑过去拉开帘子。

　　此时祝浔已经站在他的车厢前了，正用那双总是含笑的清澈双眼注视着他：“陆大人，好巧。”

　　陆簪嗤了一声：“我看你是离魂症又犯了，荒郊野岭的，巧什么？”

　　“多谢关心，你找的大夫厉害，近日不怎么犯了。”祝浔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小圆盒：“岭南蚊虫多，这是我祖母从江南送来的药膏，专门避虫用的，你且带着路上使……还有一些，我让祖母给你寄到衙门去了，每月记得领。”

　　“行。”陆簪伸手去拿，谁知祝浔牢牢捏着不放手，他当即感到自己被戏弄了，压着两道长眉，双眼一眯，怒道：“你什么意思？”

　　“急什么？”见他这样，祝浔忍不住含笑道，“前日给你的玉佩可带上了？那是从法善寺求得的平安佩，岭南多山匪，这一路艰险，一定保重。”

　　“什么玉佩？没带。”陆簪余怒未消，阴恻恻道，“还是祝大人周到，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想想自己那个破病吧，千万别死在我前头了，否则到时金銮殿上论功行赏，可没你的份。”

　　“陆大人放心，京中一切有我。”祝浔半点不生气，相识十几年，他一听就知道这位至交是在担心自己，“我在朝中并不孤立无援，就是没有圣上关照，也还有我父亲呢。”

　　“哼，背靠大树好乘凉。”陆簪拿着东西，放下车帘，人也坐了回去，“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祝浔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声又辘辘响起，慢慢走远了。

　　祝浔站在原地，目视着车厢两侧的窗帘上下翻飞，像两只蝴蝶上下扇动的翅膀。

　　过了一会，一只手从里面探了出来，苍白的手指上挂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祝浔一笑，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仍旧冲马车挥了挥手。

　　……

　　陆三人风餐露宿，在路上疾驰了十几天，终于在三月七日到了离岭南府最近的驿站。

　　泉青在屋内收拾着床铺，一回头发现自家公子坐在桌边，手中握着枚眼熟的玉佩，不知在思索什么。

　　“祝大人送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一路上您翻来覆去地也不知看了多少次。”

　　陆簪凉凉扫他一眼：“看来给你安排的事还是太少了。”

　　泉青嘿嘿一笑，不敢触这个霉头，收拾完就出去了。

　　折腾了十几日，陆簪本该沾床就睡，可事到临头，他翻来覆去地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有一点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惊醒，只觉身侧一阵冰凉，半边身体都被冻得有些麻木，棉被好好盖在身上，也好似被浸透了，像一块巨石牢牢压着，让他动弹不得。

　　陆簪拼尽全身力气，只偏了偏头，看向冷冰冰的身侧。

　　月光莹莹，流水一般泄在屋内木制的地板上，陈设被照得一清二楚，神秘的寂静感充斥着这间小屋。

　　这一眼，让陆簪心脏骤停，血液险些倒流，一股凉气顺着脚踝一路爬到天灵，激得他艰难积攒起的睡意全无，毛发都差点炸开！

　　他的身边，床榻的里侧，隐约竟有一个人形，和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陆簪一向胆大，不信鬼神之说，此时他心脏狂跳，心中却是冷静下来，又拼着力气，抽了抽自己被缠着的那条胳膊。

　　这一下可好，那人形居然也跟着动了！

　　惊惧之中，他的半边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陆簪猛地坐了起来。

　　月光流水一般倾倒在屋内木制的地板上，万物寂静，窗外传来絮絮的风声，陆簪大汗淋漓，拼命喘着粗气：“还好，只是噩梦……”

　　“怎么了，做了什么梦？”

　　一道幽幽男声从身侧传来，陆簪的眼睛钉在原地，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腔，昭示着他绝不平静的心绪。

　　阴森的凉意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是一只寒冰一样探到额前的手：“怎么这么多冷汗，吓坏了？”

　　陆簪猛地抓住那只手，冷意避无可避地袭来，他强忍着要把皮肤刺穿的痛苦，转过头，死死盯着榻上的另一边。

　　本该空荡的地方，此刻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看不清面目，但他隐约觉得是个男性。

　　此刻，在这惊悚的场景下，陆簪居然奇怪地感受到这“东西”递来的、饱含关切的目光。

　　“你他妈到底是……”

　　陆簪质问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自己的下半身被深入骨髓的阴寒裹住了，这里本就脆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身体传来仿佛冻伤的错觉，尽管没有痛感，此时被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给钳制，还是让陆簪立时闭了嘴：“呃…！”

　　恼羞成怒之下，他也顾不得思考和害怕，手腕发力一拧，试图以此阻止那“东西”的动作。

　　可惜这足以制衡常人的手段并未对这玩意造成任何影响，他的动作没受到丝毫阻力，轻易就完成了——那节姑且称之为手臂的东西跟着旋转了半圈，像块任意揉捏的面团。

　　“放手…”

　　他还待挣扎，感受却在此刻终于侵占了他的理智。

　　在这过程中，始终伴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冰寒的冷意，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异体验使他一时无法自控。

　　直到一切化为虚无，陆簪听到那道飘渺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千万，不要点灯……”

　　——

　　天色依然漆黑，陆簪猛然惊醒，第一时间看向了身侧。

　　借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光，他得以看清床榻里侧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人形诡物，似乎都是一场梦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陆簪总还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房间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他努力按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突然，他皱着眉将棉被拨到一侧，感到身下某处传来粘腻的不适感，黑着脸低声骂道：“操……”

　　陆簪无奈起身，只得去更换衣物。

　　夜色缠人，窗户被掩着，他将换下的衣服扔到一边，拿出火折子准备吹亮火光。

　　“……不要点灯！”

　　出于本能，陆簪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心中回想起那个梦来，结尾时，那东西说……不要点灯。

　　他自嘲一笑，暗道自己被这怪梦影响太深。

　　然而他的直觉却相信了那梦中的一切，好像从醒来起，一直有种始终挥之不去的、若隐若现的怪异感。

　　陆簪的眼眸压着，此时终于感到有哪里不对：

　　月亮被乌云遮蔽，这供他能看清卧榻之侧的微光，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黑暗之中，屋内显得如此寂静，他站在桌前，双眼仔细逡巡着房间中的一切。

　　床榻、被子、桌子、衣柜，还有他放在角落的行李，这里和他入住时没有任何区别，房间内也绝不存在第二个人。

　　既然不在屋内，那就只能在屋外了。

　　尽管刚刚做过一个那样诡谲的梦，陆簪在意识到不对时还是立刻让自己清醒过来，他扫视着墙壁四周，首先就是房门。

　　这里的房间是对开木门，因为天气问题，没有用纸浆糊门，此刻门关得严密，也没有在门扇上戳洞的条件。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也没什么问题。

　　难道真是我想太多了？

　　陆簪皱着眉，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他听到上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好像一阵风吹了过来。

　　陆簪从小听力灵敏，这道风声和那种自然出现的风声不同，气流似乎有些太小了。

　　他循声向上看去，

　　此地常年湿热，当地居民习惯在木门上留出通风的气窗，位置很高，所以不必担心隐私问题。

　　因为有些不习惯，他一进来就关上了。

　　而此刻，那扇气窗却是开着的！

　　借助隐约的光，陆簪看到有个黑黢黢的管状物，顺着气窗伸了进来。

　　他来不及多想，先下意识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然后摸到窗边，尽量悄无声息地把窗子打开了。

　　也正是此刻，他终于想清楚那种一直若隐若现、仿佛房内多了什么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他的耳朵从醒来开始，就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