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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做吕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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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从人者三个字,傅祈年有那么一瞬间想笑。
商蔺姜不可能会变成一个安安分分的从人者。
当初他要陆承渊去告官改聘,话还没说完,她冷笑一声,齿缝里挤出一句贪淫倚势的王八,有玷官箴,然后就抬起手,指尖里带着愤怒的气息,照着他的脸颊要劈。
若不是他手疾眼快,扼住她那一截不减一丝力气的手腕,只怕那日他的脸上会留下红彤彤的巴掌印了。
那会儿他只当她是涉事历事不深,才会一时冲动做出打人的举动。
后来才发现那一巴掌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了,从他上门求娶时她就想扇他一巴掌。
她像一只受了伤,却养精蓄锐的猎物,即使败局已定,也要和狩猎者做一次斗争。
那日的那一巴掌他避开了,但洞房花烛的那一巴掌没能避开。
在红艳艳的新房中靠着脸儿同饮交杯酒之后,他才向欲念之路走去,那拈着酒杯的尖松松纤手,就在如诗如画的新房中划过一道残影。
橙红烛火跳动摇曳着,火光中散发出的滚滚热浪慢慢朝着脸颊扑来。
他被打得念头昏散,脸颊上热热的,耳朵里一时间听到了锯弦似的鸣鸣噪声,还有一道格格不入的笑声与话音:“吃醉了,还请夫君担待我的无礼。”
成婚以后,人人都说她是有福之人,话里话外好是艳羡。
她听了,口齿伶俐,笑着来一句:“所谓福不可强徼,强徼招祸,酿成祸,则是祸不寻人人自取,只怕傅都台日后会会有无穷的后患了。”
别人是说她颇有福气嫁入高门,攀得高位,而她不卑不亢说是娶她之人颇有福气,但是是强求取的福气。
稍微一个颠倒,既讽他做出强取豪夺不要脸面之事,又不使自己落了脸面。
商蔺姜,他名色上的妻子,前不久用一种柔媚的态度,请求他让自己的爹爹休了阿娘。
幼时就不曾从兄父的人,强娶她时百般反抗的人,如今妥协顺从了也只是□□上的人,想要她成为礼教中的从人者,只能把她塞回娘胎里了。
王湘莲口中的训诲,简而言之是温水煮青蛙,口里圣贤,心里其实藏戈剑,一点点磨去骨子里的傲气,销刚为柔,磨不干净销不去的,最后的下场就和他阿娘秦霜一样,凄凄凉凉,带着屈死的词因离开人世,而磨净销净了的人,依旧是出生平庸,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傅祈年眼中闪过一丝嘲笑,是对王湘莲的嘲笑,毫不掩饰:“祖母的训诲只怕是我们无福享受了,也无人敢享受。”
作为练世之人,王湘莲哪会听不出他的话中之意,无非是在说秦霜之事。
提起秦霜,她脸上还是笑着,从未觉得秦霜的死是自己的错,振振有词反驳:
“是你母亲执迷不悟,祖母并未把她逼至绝境。可怜天下父母心,何人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官途顺、爵位胜,后代人人能够悬金佩玉,这有什么错?错的是一心攀附高门,却不能让傅家子孙明处暗处受用的女子。”
“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这是人人尽知的道理。”
“你祖父走后,祖母作为一家之主,要使傅家声名不堕、辉煌延续,要图未就之功,不使家业凋丧,更要保已成之业,才能让先达的祖宗在地下不蒙羞。”
“你为一个女子机心顿息,想自立门户,可曾想过能否成功,可曾为后代着想?傅家根基深,积有百年的皇恩与荣宠,留在傅家,就算失势也不会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如今你自己有了孩子,应当能想明白。莫要那孩儿沦为下贱奴隶,沦为他人奴婢时才知悔。”
傅祈年并不担心王湘莲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儿说出去,这错事儿包括她害死商蔺姜的外祖母与舅舅一事。
他打小便知自己的祖母是一个好名趋荣之人,要完美名节,终身不愿有污,为了好听的名声,使出极端手段也不觉为耻,反以为荣,所以她使计报复了让她名节差点有污点的人,可她不知所谓的名节与功名才是招祸之本。
王湘莲说的话其中并不无道理,为的都是让他转念,他都懂,但听不进半个字,也不愿意去做。
……
商蔺姜是在次日洗漱时才从喜鹊口中得知傅祈年昨日回来了,从侯府里回来的,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儿,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听到这话,她匆匆梳洗一番,朝书房走去。
轻轻敲门三声,里头无人回应,等了一会儿后她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有烧炭火,窗子还没有关严实,商蔺姜一进去,竟觉得比外头还冷,她不由缩了缩肩膀。
刚进到书房里没有看到人影,商蔺姜想了想,往羊皮屏风后走去。
蹑手蹑脚转过屏风,便看见傅祈年在榻里睡觉。
那榻有些狭窄了,他的一截腿悬在半空,商蔺姜看着不舒服,掇了张椅子放在榻尾,好让傅祈年的脚能够架在上方。
她刚有动静,傅祈年身子一颤,剔开眼皮醒了过来。
“商商怎么来了?”傅祈年慢慢坐起身,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睛困倦酸痛着,又忽然间见亮光,视线变得十分模糊。
“你怎么在这儿睡?”商蔺姜反问一句。
“昨日回来得晚,怕扰了商商的清梦,便就在书房里将就一宿。”傅祈年避重而答。
“怪哉!你往前不也扰了我清梦?”商蔺姜没有怀疑傅祈年说的话,只是想打趣一番。
商蔺姜今日打扮素净,头上添些假髢盘成高髻,但不钗不饰,像是有急事而来,傅祈年笑了笑:“商商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听喜鹊说你从侯府回来后就闷在书房里,以为你遇到了难事儿。”商蔺姜努努嘴,把视线管着地面,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然后眉头一皱就大进怨词,“你这话我听着不高兴,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匆匆到书房来并没有要紧之事,只是太多日没见了她有些担心。
然后也想知道他在侯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要不然不会不归寝房休息。
商蔺姜的心思不难懂,傅祈年的目光细细描一番她细腻粉白的脸庞。
沉吟片刻,他扯开嘴角缓缓道:“我昨日从祖母那处回来,祖母说的还是同一件事。”
“你、你答应了?”商蔺姜错愕地抬头,目光和傅祈年蒙着一层夜色的眼睛短暂接触之后,变得有些潮,胸口中隐隐有坠痛之感。
起身在听到喜鹊说傅祈年从侯府回来的时候,她的心里非常害怕,怕当初在他耳边所进的怨词恨词无用,怕他有把柄在王湘莲手中,最后她还是要带着宠宠入虎口,永远屈膝求生。
她不想这样活着。
想到宠宠日后要过这种处处是陷阱的日子,她很不争气,两行眼泪啪嗒挂在了腮颊上:“傅祈年你若是舍不得那些富贵,我不会阻止你,但我却不稀罕那些的。你若选择回去,那也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
商蔺姜半蹲在榻前,话里似央似求,素净的身影此刻显得单薄又脆弱。
可能是视线太模糊,傅祈年一时眼错了,他在商蔺姜澄净的双眼中看到一丝悲伤,以及恳求之色。
她是惯会打悲的人,打悲时的牵动艳容,是为博人之怜惜,打动人心,其实不见一点悲伤。
傅祈年皱了眉,努力去回忆从前她打悲时的情态,是眼眸如丝,是脸儿娇媚,就算是青天白日也叫人心里火热,欲兴阵雨、布片云,和当下截然不同,她如今的情态像一根刺刺进他的胸口里,让他的胸口一会儿沉闷,一会儿疼痛,总是难以喘气的。
等不到回应,商蔺姜紧张不已,指节因用力而渐渐泛白,她张了张嘴,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嘴巴才张开一条缝,就被傅祈年急急截住了话头:“商商不要胡思乱想。”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的选择是什么,也或许是猜到了她的选择是什么,无非是要弃他而去,求得人生自由。
不过只要不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亲耳听到,一切都可以被美化,可以自欺欺人。
“我没有答应祖母。”一阵阵情绪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傅祈年像雏鸟失了巢穴一样不安和焦躁,“所以日后在北平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我会遇到士宦上的危机,而商商会受人之毁,得人白眼。”
商蔺姜酝酿好的言语被打断,她脸上讷讷的,一双眼在傅祈年脸上转来溜去,溜着转着,忽然听懂了傅祈年的意思,心中又惊又喜。
竟是没有答应。
她喜色上眉梢,道:“天地无停息,日月有亏盈,而人情反复,世路崎岖,人持身涉事,谁能一帆风顺,事事圆满不见个败或辱呢,都是寻常事儿,不必为此而愁。”
傅祈年的面容如紧绷的弦,而弦的另一头由商蔺姜牵着,她一高兴,就能牵动了他的一切情绪。
商蔺姜的话不难明白,但傅祈年却故作听不明白,试探地问道:“所以商商是愿意留下来?”
见问,商蔺姜眼里随晦暗下来,脑子里的某根弦好似被拨动了一下,弦波震得脑子发麻难受。
她自是不愿意留下来的,在这儿得了的荣华富贵像是一把架在颈上的利剑,也像一把枷锁牢牢套在身上,要提心吊胆地享受,要束手束脚地处事,和个犯人没什么不同,实在不好受。
然而在这种时候、这种局面她的意愿不值得一提,只能把这些当成身不由己之事来面对了。
商蔺姜沉默片刻后,低下头不敢看傅祈年,含糊的,拉长了声腔嗯了一声。
声腔虽然含糊,也不难听出其中的不情愿,傅祈年凝视低垂的眉宇良久,没有说话。
他想叹气,等她心甘情愿,好像是一件遥遥无期之事,恰似盼辰勾。
就算没有对视,商蔺姜也感受到头顶上那道灼热的目光,一颗头越垂越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几次要落荒而逃。
可这次逃了日后也要面对,索性也当作身不由己,她想定,眉头一纵,计上心来,猛地抬了头,将粉润的唇瓣贴在他的下颌处、嘴角旁,笨拙的,用蜻蜓点水的方式吻着他。
嘴到处是落花之迹。
骗也罢,做戏也罢,强扭的瓜放久了也会甜,傅祈年笑了笑,给了商蔺姜回应,等粉唇贴近嘴角时,他微微侧了头,寻到无处可放的舌头含住,偷走她的空气,再把自己的气息渡过去。
商蔺姜没想要这般猛烈,猛烈得牙齿和舌头都碰撞在了一起,她呜呜挣扎着,怕傅祈年会更进一步。
傅祈年抚摸秀发的手指忽然用力,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托住她的后脑,叫她不能半途而废,断了她逃跑的余地,口中的气渡得她四肢发软时,一把把她抱在膝上坐了。
商蔺姜是分了腿坐在傅祈年的膝上,腮臀只需往前挪一分便会碰到火热之处,想着出入之势,腹内一缩,热流涌动起来。
衣裳济楚来书房,到时候不成模样出去,人人都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何事,想到那些狼藉之物,商蔺姜觉羞,死活不肯从:“不、不行的。”
说着眼睛往傅祈年身后的榻瞟了一眼,补充一句:“这里太小了,躺不下两个人的。”
被抱上来时身子失重,两条手臂情不自禁往他的脖颈勾了去,等坐稳了,腰肢后又多了滚热的手掌托着,她抽回了手臂,身子却无处可逃。
“我只是担心商商蹲累了。”傅祈年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钻进她的秀发里,轻轻抚摸着,“今日只和商商做吕字,商商今日是想做下方的口还是上方的口?”
“有何不同?”商蔺姜疑惑,上方的口和下方的口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亲亲嘴巴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