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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休了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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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昌到绍兴,马车走了近四日才到。
这四日,傅金玉不时旁敲侧击问商蔺姜:“嫂嫂,当今的女子是不是都不愿意嫁人?”
以为他是想问她和傅祈年之间的事儿,商蔺姜想了想回:“那要瞧有没有缘份。”
“缘份……”傅金玉皱着眉低低念声缘分,很是苦恼的模样,“许多缘份也是要靠自己抓住的吧?嫂嫂,你们女子都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成亲之前又要怎么和喜欢的人走风月呢才不让人讨厌呢?”
话问到这里,商蔺姜意识到傅金玉是在愁自己的风月事,她自己的风月事都是一塌糊涂的,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给不了旁人什么好的建议,只说:“只要别犯贱就成。”
“那……如何才是犯贱?”傅金玉一派天真地问。
“瞧你兄长。”商蔺姜口无遮拦道,“他便是在犯贱。”
亲兄长被骂,傅金玉却露出了笑容,他要记下来,下一回一字不差转述给兄长听。
商蔺姜的闺居是在萧山县,傅金玉将人安然无恙送到,不休养一日,又马不停蹄北上,将管寨送押送到北平。
离春节还有小半个月,萧山县已有了春节的气象,街市上到处见红,看着热闹又喜庆。
顾芙前些时候去了杭州钱塘和养蚕的刘寡妇学习养蚕之技,商蔺姜回到闺居后的第二天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蜕了皮的三龄蚕,一进门看见商蔺姜和喜鹊在小亭子里逗着只狗儿,吃惊过后,眼睛笑没了缝隙:“诶,你来的正好,明日陪我去采桑叶。”
近一年没见到阿娘了,商蔺姜心中甚是想念,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直接扑进她怀里撒娇撒痴:“阿娘怎的如此好兴致?”
顾芙年近四十,眼角上虽有了细纹,不过这些年日子过得自由,不用伺候男人,不用操心家务事,如今倒是越活越年轻:“想给你做床蚕丝被,听人说往后几年的冬日会越来越冷了,之后你回来闺居,我怕有人不知羞,冷得要挨着阿娘睡。”
“我又不是个害冷的,而且直接去绒线铺里买不就成了?”养蚕之法商蔺姜在书中看过,在蚕吐司结茧前,要起早贪黑采桑叶,采来的桑叶需得擦拭干净,不能有水珠,不能有鸟类的粪便,那些蚕还是无比娇气的,怕香气怕臭味,怕热还怕冷,且除了休眠准备蜕皮时,日日都要进行除沙……
偷懒一日,下一刻就吐黄水吐到死。
养了蚕,一日里就没有几时空闲,实在劳累。
顾芙笑道:“既是要给你用的,自然要用最好的,线铺里的蚕丝我去瞧过了,色泽不够光亮,杂质亦多,韧性不够,一扯便坏,也不够暖和,那些好的蚕丝都送进大官的家中了,哪能到我们用。”
“我是怕阿娘劳累了。”
“不累,养蚕有趣的紧。”
看商蔺姜身子旺跳,没有受委屈的模样,顾芙便不问她为何会在这时候回来了。
回到绍兴后,商蔺姜的性子变得格外活泼,每日天才亮就哆哆嗦嗦从榻里起来,跟着阿娘去城外采野桑叶,午后用完膳,偶尔外出看戏,偶尔应邀去会茶结社,不过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跟着阿娘去杭州钱塘江学习养蚕之技。
顾芙是女塾师,在萧山县积有些名声,平日大伙儿见了她,都尊称她为顾女傅。
顾芙如今在钱氏家族中当女塾师,钱家有两个未出闺门的姐儿,一个五岁,一个九岁,年纪不同所授的知识也不同。
钱家大娘子只聘了她一位女塾师,那大娘子让她单日教五岁的姐儿识字读书,双日的时候教九岁的姐儿学诗作文,一月里给她四日的清闲日,又许她春节前后不必来授教,所以这几日她落得个清闲。
人一清闲,便思想做些事儿让自己忙碌起来了。
商蔺姜第三次跟着阿娘去钱塘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女红颇精的寡妇。
那寡妇在北平里小有名气,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姓宋名南知,身材袅娜,模样轻柔,她精女红,通《列女传》,善琴音,也是个能以色相媚,以才相炫的娘子。
宋南知十七岁嫁人,二十一岁死了丈夫,她的口中常挂着句礼教是常经,而所谓的礼教,其一便是儒家所说的从一而终。
所以丈夫死后,她一心要当个节妇,死活不肯改嫁,如今在北平开了家成衣铺糊口过日子,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来求娶,她且是回一句:“我已立志,若不为亡夫守节,浑身皮肉与骨与狗猪肉无异,莫碍我拿旌表。”
如此冷淡无情,守寡几年了,不改字也不寻些野味聊作充饥,那些心肠再火热的郎君也不敢再有心思了。
除了一位烦人的锦衣卫,不管如何相拒都不肯绝了心思。
宋南知今次到杭州钱塘,一是为了躲人,二是去验收蚕丝。
去年秋日,她向钱塘的刘寡妇买了近百斤的蚕丝,而好巧不巧,顾芙也是跟着这位刘寡妇学的养蚕之技。
得知宋南知精女红,是成衣铺的老板,顾芙虚心问教针线技艺。
宋南知也爽快,顾芙问什么她且答什么,辞色甚欢,未觉介意,不过当得知商蔺姜是傅祈年的妻子时,她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含糊问了一句:“就是有个弟弟是锦衣卫的威远伯吗?”
“是……宋娘子认识他们?”傅金玉和傅祈年的关系不是什么秘密,知道傅祈年的人定知道傅金玉,相同的,知道傅金玉的人定也知他有个兄长,见问,商蔺姜在琢磨宋南知的问话,她是在在意傅金玉还是傅祈年?
宋南知忽然觉得头疼,没想过为了躲傅金玉跑到杭州来还能遇到他的嫂嫂:“傅夫人别误会,我认识的是威远伯的弟弟而已。”
“宋娘子似乎有烦恼?”商蔺姜眼力好,看见了宋南知神情上的微妙变化了。。
“没、没什么,只是乘船到这儿来,忽然有些头晕了,怕是苦船。”宋南知赶紧低了头,假装身子不舒服支糊过。
她哪里敢和商蔺姜说半句实话,要是和傅金玉的暧昧情事说出去了,那她不就白守了这么多年的寡了。
天杀的傅金玉,放出炫富欺贫的手段,拿着日事钱诱惑她,可恨的是她还被诱惑到了。
想到傅金玉的脸,宋南知腮颊鼓鼓,气愤地扣弄指甲,心里不住地骂人。
蚕丝还差个十来斤才够百斤,而等蚕吐丝结茧还要小半个月,宋南知想着无事可做,又怕待在钱塘江会在商蔺姜面前说错了话,转头跑去松江府里拜师学缂丝去了。
和宋南知不过一面之缘,商蔺姜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离春节还有三日的时候,傅祈年来了信,信里头书他除夕当日会来绍兴。
顾芙对这位女婿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他既然要来,就算是表面功夫也好,也得好好招待一番。
原以为这清闲自在的日子会一直到春节后,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发生了件事儿。
顾芙忽然失了踪影。
腊月二十九当天,顾芙出了家门后迟迟未归,起初商蔺姜以为阿娘是有事在身,要晚些归来,不料赤兔快下沉了也没见到阿娘的身影,循街问人,众人皆摇头说不知。
就在商蔺姜急得眼泪欲出不出时,一封书信送到了她的手中。
以为是傅祈年送来的,商蔺姜心急如焚之际,没有立即拆开来看,但仔细一分辨,信封上的字迹不是傅祈年的字迹,反而有些像王湘莲的字迹。
难道阿娘的失踪与王湘莲有关?
想到这儿,她呼吸一顿,手颤抖着将信拆开。
果真是王湘莲送来的。
看到最后一个字,商蔺姜浑身冰冷,将信揉成一团扔到炭火中。
喜鹊没有看到信中的内容,但见商蔺姜脸色发白,心里很是担忧,正想说些什么安慰,傅祈年赶巧出现在门外。
分别半个月,傅祈年随时思念商蔺姜,有时思念太过,几乎到了忘餐废寝的样子,在来的路上,他的肚内有好些话想说,不过见到面后,见她人面依然,倒是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伸手抱住了她。
商蔺姜身上有冷气,但衣裳穿得单薄,傅祈年皱了一下眉,薄责道:“今日有些冷,怎么不穿多一些?”
商蔺姜乖巧,由着他抱着,等他抱累了松了臂力,她踌躇顾虑片刻后换了一副面目,捏着拳头,慢慢退了数步,做出一副趋避状,然后不凉不酸说道:“傅祈年,你、你还是休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