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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下) 周冶子正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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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永灭喝断周冶子,“你只管打开便是。若有意外,此处不是还有你和少司命吗?怎么,你是看不起大司命所传‘阴阳术’,还是说这炉鼎之中,本就空无一物?”
姜永灭这两个问题,生生将周冶子退路堵死。
阴阳家家主,周朝大司命梦神机,是周朝早年开国重臣,一身道行法力通玄,卜卦堪舆之术古往今来仅此一人。梦璃虽说年幼,却已被天子任命为少司命,况且周天子和梦神机敢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越茫茫荒海,可见梦璃所学阴阳术法已经造诣颇深。怀疑少司命,岂不就是在怀疑天子?
数十年前,周天子发配周冶子到荒海风雷岛,便是命周朝最优秀的铸剑师前来负责锻造神兵,如今若是连炉鼎都不敢让天子派来的宗使查验,岂不是欺君犯上?
周冶子回头,看了看一脸天真的风灵羽,暗暗叹了口气,明白事到如今,再无周旋的余地,于是道:“少宗主多虑了,老夫这就开炉问剑。只是,此神兵已在炉中锻造一甲子,问世之时定然天下俱惊。我徒儿大风不懂术法,还望少宗主与少司命将他照看,切莫让他丢了性命。”
说罢,周冶子向二人深深作揖,然后沿火山口正踏七步,反踏九步,左掌以拇指扣中指平摊胸前,右掌中食二值捏个剑诀齐眉而立,双目微垂,口中念念有词:“……太古来兮,冥渊问兮,九天十地,予我灵兮……”
顷刻之间,荒海声势浩大的风浪瞬间平息,火山口中的岩浆也逐渐息止,天地之间再无任何声音。
反观周冶子,一身长袍无风自鼓,须发飘舞,有如神助。
“周氏十三代冶子,今以命请剑兮……!”
噼啪!
一道惊雷划过苍穹,狂风乱起,海浪涌动,黑云在风雷岛上空形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漩涡,仿佛一只深邃的眼注视着整个荒海。
“咄!”周冶子双目精光爆闪,刹那间咬破右手食指,中食二值猛然指向炉鼎,火山口中的岩浆冲天而起,瞬间吞食了整个炉鼎。
刹那间,天地合鸣,如上古神兽蓦然嘶吼,令人战栗。
“不好!”姜永灭惊呼道,脸上居然还带着三分恐惧,“快拦住他!”
毫光一闪,姜永灭手中倒提了一柄金色长锏,直奔周冶子而去,毫厘之间已杀到周冶子身侧,重锏横抡而起。这雷霆万钧的一锏眼看就要触到周冶子,却仿佛遇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周冶子全身气流急速涌动,须发倒飞而起,双足缓缓离地,向半空中的炉鼎飘去。
姜永灭回头喊道:“少司命!这老儿不知要耍什么花招,快快阻止他!”
梦璃听闻,双手翻飞,身前缓缓浮现出阴阳双鱼轮转印记,她与双鱼印记合二为一,御风而起,与周冶子隔着炉鼎相对。
风灵羽在平台上急的大喊:“少司命!求你不要伤了我师父!”
周冶子身在半空,头也不回地对姜永灭道:“少宗主切莫多心,此神兵若非吉日问世,需得冶炼师以亲血祭之,否则神兵不成,邪魔降世,非饮尽人血不得归鞘。罪人此举,是在保护神兵,或许是少宗主、少司命临行之前,天子并未多加嘱咐?”
姜永灭脸上闪过惊疑神色,悄悄退回平台之上,紧盯着周冶子问道:“老儿,你此言属实?”
周冶子回转身来,面对姜永灭道:“少宗主若是对此有疑,罪人自可交由少宗主与少司命开鼎问剑。”
姜永灭看了看梦璃,略一迟疑,沉声道:“老儿,你自管开炉便是。若是有什么歪主意坏点子,后果不用我多说!”
周冶子点头,转身面对炉鼎,双目微微闭起,口中念念有词。
轰隆——
却闻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炉鼎千斤重的盖子轰然炸裂,一道夺目耀眼的白光自炉鼎中冲天而起,正对着空中巨大无比的漩涡而去,自下而上将天地连接在一起。炉鼎四周生出裂缝,白光自裂缝向四面八方辐射。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姜永灭、梦璃击落在平台上。霎时间天昏地暗,炉鼎仿佛荒海之上的太阳熠熠生辉。
周冶子身在空中,伸手滴血的右手,猛然探入那道最粗壮、最耀眼的白光里,只见白光犹如活物一般,在风雷岛之上疯狂摇摆,八根巨大青铜锁链哗哗乱响,似乎已控制不住火山口上的炉鼎。
风息雷止,光芒退散。
一柄精光流转、古朴归真的长剑出现在周冶子手中。
半空中,周冶子右手高举长剑,面容凝重地仔细观摩着手中出世至宝,左手二指缓缓自剑脊缓缓划过,情不自禁地微笑叹道:“好剑、好剑!”
姜永灭面色阴沉,紧紧盯着半空中周冶子的身影,沉声道:“周冶子!快快将绝世神兵交予我手,早日上呈天子!否则以谋逆处置!”
周冶子恍若未闻,只是沉浸在神兵的光辉之中,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着,脸上流露着风灵羽从未见过的欣慰与喜悦。
良久,周冶子道:“大风,这便是为师锻造整整一甲子的绝世神兵,它叫做‘息灾’,你看,它多好看啊!”
风灵羽悄悄瞄了一眼蓄势待发的姜永灭,小心地对周冶子道:“是的,师父。”
周冶子神情落寞,叹道:“一甲子啊……整整一甲子……人生又能有几个甲子啊……”
忽然周冶子神情转为愤恨:“他夺了权,做了天子,却将我发配荒海,永世不见神州大陆!凭什么,我穷尽一生锻造的至宝,却要献给我的仇人!”周冶子愤恨至极,目眦尽裂,声音嘶哑,仿佛厉鬼低吼。
周冶子以神兵直直地指向风灵羽道:“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继而转向梦璃“也是你的!他是天下万民之敌啊!为什么还有人对他卑躬屈膝,敬若神明!”
姜永灭冷笑道:“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周冶子来回地看着手中光彩流转的长剑,自言自语道:“成王败寇……不错,成王败寇……不过,我若能杀回神州大陆,杀回朝歌城,那便如何?”
姜永灭冷哼一声,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造化了!”说罢双掌一分,墨玉长锏出现手中,又对梦璃道:“少司命,此人谋逆,当斩立决!”
还未待姜永灭有何动作,周冶子手擎长剑凌空劈下,只见剑光暴涨,瞬间扩大了百倍千倍,轰然横劈在海天之间。在那巨剑之下,整个风雷岛也显得微不足道。
剑光大半斩入海中,小半砍在风雷岛一侧,只见海面轰然分离,一条深深的裂痕自周冶子脚下的火山口岩石而下,延伸到远处海床中,茫茫黑水中出现了一条深至海床的通天大道。下一刻,剑痕两侧黑水水壁合拢,万吨海水的力量将一道水墙冲天拍起,随即又跌入海中。
除周冶子外,其他人俱为眼前景象所震惊。
周冶子再度仔细端详着手中长剑,面带微笑,道:“少宗主,你且说说,这一剑若是由大宗主来接,可接得住?”话音刚落,周冶子“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鲜血尽数洒落在半裂开的火山口中。周冶子瞬间面若金纸,毫无血色,苦笑道:“果然是好剑,没想到戾气竟然如此之重……”
姜永灭不理会周冶子,面色阴沉对梦璃道:“少宗主,你且了结这谋逆造反的罪人,我为你掠阵!”
周冶子冷笑道:“不愧是姜怀的儿子,让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来替你接这一剑,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梦璃清声道:“周冶子,我和姜叔叔此行,是为天子大人取了神兵,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知。你若是再不将神兵交出,我便要用爹爹交给我的法宝对付你了!”说罢,梦璃将手探入袍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那竹筒不安分地抖动着,仿佛关着什么活物。
风灵羽喊道:“师父!你就将那神兵交给他们吧!实在不行,徒儿为你再炼一把便是!”
周冶子看了看风灵羽,苦涩一笑,道:“傻孩子,你懂什么啊。为师一把年纪,活的也够了,可是你不一样啊,你还这么小,总是要回到那神州大陆,替为师看一看家乡的景色啊……”说罢,在身前倒提了长剑,缓缓松开了手。
姜永灭喝道:“周冶子,你在做什么!”
却见那神兵并不坠落,反而悬浮在周冶子身前微微转动,剑芒一闪一灭,仿佛在等待周冶子的号令。
周冶子双手再度捏了法决,唇齿微微翳动,剑芒逐渐亮起,将周冶子包裹起来。
光芒越来越亮,甚至比神剑出炉之际更加耀眼夺目。
光亮中,那神兵逐渐化作一只光剑,自剑尖缓缓升起,剑身之上血迹斑斑,转眼间又融入剑身,发出“滋滋”响声。
待得神兵光剑完全升至半空,方才周冶子所在之处一片空白。
神兵光剑悄无声息地飞速冲入云端,下一刻又陡然折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融入风灵羽的印堂。
风灵羽只觉眼前一黑,登时在火山口的平台之上晕了过去。
梦璃撤了身前双鱼印,驱动凌云术回到平台之上,满眼焦急地望着风灵羽。
姜永灭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番场景,望着半空中空荡荡的炉鼎,又看了看倒地不醒的风灵羽,眼神中满是不甘,叹了口气,又对梦璃道:“少司命,此间事已了,我们回朝歌城吧。”
梦璃指了指风灵羽道:“那他呢?岛上的工匠伯伯们呢?”
姜永灭道:“天子派你我二人来此地取回神兵,却并未交代这些有罪之人当如何处置。少司命不如与我先回朝歌城,再让天子决断,如何?”
梦璃不舍地看着风灵羽,道:“可是……”
梦璃住了口,因为她感觉整个风雷岛出现一丝异样。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姜永灭,却见姜永灭也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四周。
梦璃脚下一软,急忙运起凌云术飞起半空,却见整座岛屿忽然塌陷,海面飞一般地将风雷岛吞噬,海岸线不断缩小,不断向火山口逼近。
姜永灭身为兵家少宗主,自是继承了兵家气血同炼的先天气功,见状不对,早已大步流星飞驰而下,待得飞奔到岸边,一脚踏出,在山石之上踏出一只深深的足印,整个人轻飘飘地化作一条弧线跃起数丈高,而后跌入水中。姜永灭毫不迟疑,冲出水面之后奋力径直向金帆巨舟游去,在身后的海面上划开两条巨大波浪。
姜永灭还未登上金帆巨舟,荒海已将风雷岛完全淹没。梦璃在空中眼看着风灵羽随岛屿沉入水中,却来不及出手相助,不由得焦急泪下。以她所领悟的阴阳术造诣,在此大变之下自保尚可,若想将昏迷不醒的风灵羽一起解救,实在过于艰难。
梦璃轻轻擦了擦眼泪,掏出那枚竹筒,轻轻摇了摇,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竹筒里的事物说道:“大风哥,你别怪璃儿,璃儿没用,只能让好朋友去救你了。”说罢,将竹筒上的红绳扯开,把竹筒连同里面的事物丢入荒海之中,双手交叉,立起双手食指,搭了个阴阳术的手决,默念咒诀,只见指尖交叉之处发出一丝光亮。
梦璃将手决悄然指向脚下荒海,那抹光亮悄然脱离梦璃指尖,无声地随风雷岛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