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那片海》谆乐

1、思念那片海

　　“阿肆，我今天摘了好多满天星，你再带我去看一次海吧。”泛黄的纸条从书页间飘落，一颗骤然缩紧的心随着思绪飘远。
　　“北村阿肆？”那个在海上游弋自如的天才！"就连年轻时驰骋汪洋的老水手，对这个女孩也赞不绝口。但尽管事迹传遍，多数人却与她未曾谋面。她是个孤儿，一个独自住在海滩上的女孩，得益于与生俱来的游水天赋，北海险滩成了阿肆的领地。
　　阿肆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不知道，我猜她应该是冰冷的吧。没有亲人的呵护，没有朋友的陪伴，只有一望无际的海看着她长大。
　　我有一片花田。
　　性格孤僻是女孩子们冷落我的原因，或者说，我是个没有朋友的怪人。风华正茂的年纪，我仍是孑然一身。
　　我喜欢独自一人去一座小山上，坐在山顶，眺望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海，什么也不想，就一个人安静的坐着。我从未见过海，所以去看看远处的那片海成为了我的心中执念。
　　一天，我偶然发现一片田地，于是我种下满天星。看它破土，陪它长大，成了我唯一热衷的事。我喜欢把伤心事说给它听，看风吹过叶子飘动，就像是它在安慰我。
　　“你栽的是什么花啊？”那天春风混杂着清脆的女声拂过，轻柔抚摸我的脸颊，我抬头，撞进一双笑眼。女孩逆着光，嘴角弧度上扬，美好如骄阳。
　　我愣住了，半晌，才低下头，小声回答说：“是满天星。”
　　我不爱开口说话，甚至被怀疑过是哑巴。但她眸中的期待，一点点将我融化。
　　我虽然低着头，但仍能感受到她停留在我头顶上的目光，像是试探，带着越来越少的不安。她也蹲下来，静静看着花。
　　宁静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直到远处红意漫上了天，我听到她说，她叫阿肆。这片田地，是她的地盘，远处那海，是她生长的地方。
　　原来她便是阿肆！那个别人口中的女孩，我吃惊地望向她，她却低头避开了视线。我们都没再讲话。
　　“你以后每天都来照顾花田好不好。”
　　她突然开口，无来由地红了半边脸。日落余晖照耀着，少女的发丝更加清晰，柔软的，我想到海滩细沙，大概也是软得一塌糊涂的。
　　“那你带我去看海吧。”我突然说道。“不行。”她拒绝得很快，好看的眉头蹙起，“那太危险了，不适合你去。”“为什么不可以。”我心想，我故意别过头不再看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保持着弯腰的动作似乎在等我回应。
　　终于，我听见她轻叹一声，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定：“那我们做个约定吧。”
　　于是拇指相触：满天星绽放的那一天，阿肆会带着我去看海。我开心的笑起来。
　　在那之后的每天，我都去了花田。通往花田的小路坎坷，杂草丛生，但路的尽头是永远守候着我的阿肆，此后天光大亮，我的步伐不再慌张。
　　阿肆每天都变着法逗我开心。“你笑起来很好看！”她总是说，每当这时我总会调侃她没读过书，夸人的词汇过于贫瘠。阿肆细长的五指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拍着，“但我的心意不会被言语束缚。”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虎牙，只觉得她顶着湿漉漉头发将奇丽的贝壳送给我时，笑得真好看；那时不知道太阳也能成为形容词，但当她抱着冲浪板把童年驰骋大海的故事讲给我听时，满身傲气足以将我照亮；那时还没意识到她是我的宝藏，但脑海里闪过的每一帧快乐．都有她在身旁。
　　终于有一天，我站在小路尽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白色的花海，阿肆手捧一束星光，向我走来。
　　我接过她的花，她牵起我的手。
　　我如愿见到了那片海。阿肆的海。
　　但出乎意料的，浪潮汹涌。沙滩上是凌乱的贝壳和破帆布，辛咸海风灌进衣角，巨大浪花乘势而来，又匆匆褪去。阿肆说：这片海的暗礁是会吃人的。她小时候也惧怕，海风呼啸，常将她惊醒。醒后也只能将身上的被子再裹紧一些，告诉自己快点睡觉，梦里什么就没有令人害怕的东西了。她的清气很平淡，似乎是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人的故事。
　　我看向阿肆的侧脸，是啊，璀璨如太阳的阿肆，内心未尝不是空洞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孤独先将她吞噬，又倾泼下一片惨白。当少女学会捂住自己的心时，心早已千疮百孔。
　　但是少女彼此间的救赎，使孤独仓惶落幕。
　　我们并肩望着海，“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但一个你，比得上所有。”她轻笑着说。
　　我又望向她，她仍望着海。
　　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习惯了将想法深埋心底。幼时父母从不听取我的话，从不在意我的请求，我慢慢变得寡言、慎行，想法啊，从来只有满天星听得见。对阿肆的也一样，对她的感激，对她的珍惜，她无从得知。
　　“对我而言，你的到来就像这阴沉的海边种下花苗，终有一天会盛放满天星，成为花海，绽放美好。”她说着对我的眼神，神情认真。
　　一时无言。被一声尖锐叫喊打破。阿肆的笑凝固了。
　　入水的浪花在脚边炸开，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
　　小男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暗涡中推上海面，哭喊声慢慢消失，海面也平静下来。
　　我不住颤抖，眼酸涩着，心被拉扯，湿透的衣襟像是被海水泼洒。满天星被揉碎，力气殆尽，我抽泣着捂住耳朵大叫，听不见回声。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我的心声。
　　后来，花田和海被归为禁区，没有孩子再敢靠近，水手们也再没提起那个天才。我又变得不爱说话。
　　我开了个花店。
　　花店里面有卖许多花，玫瑰、百合、郁金香……但我最喜欢的依旧还是满天星。午后，当没有顾客光顾时，我喜欢坐在花店的窗旁，将满天星包装成一束一束，然后看着在阳光沐浴下发出淡淡光芒的满天星陷入回忆……
　　门口的风铃响起，是一个女孩离开了花店，不久前她进来买花，好奇地问我，“这满天星的名字，为什么叫阿肆啊？”
　　该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落满尘埃的旧事重新启封，我还没开口，泪先流了下来。我慌忙擦拭，朝她抱歉地笑笑。她也没再追问，很快付了款。
　　风铃声清脆，我回过神来。将纸条重新夹回书中，我望向窗外。
　　“不要你离开，距离隔不开。思念变成海，在窗外进不来。”店里播着歌，是那首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