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写》应砚

2、第 2 章 彼时立

　　彼时立阅大学校址还在城郊，老校区教学楼因为年久失修，墙面斑驳，和葳蕤的草木正相配。

　　大学语文这门课在立阅大学这所综合类院校只是一门不起眼的文化公共课，上课的是鼎鼎有名的老学究，然而老学究即使从阳春白雪谈到下里巴人，不爱听的学生就是不听。第一，这些知识专业也用不上；第二，有这时间不如钻研几道高数题。所以，这门课就变成了“娱乐休闲”课，下面的学生想起来听两句，想不起来就各做各的事。

　　这天，李一颢依旧踩着点来教室，教室里的人已经翻开书忙自己的了，此时后面的座位尤其抢手，反而是一二排，空空荡荡，无人问津。李一颢挑了第一排准备填上这个空缺。后面又来了几个女生，别无选择，只能依次坐在前排。

　　上课铃打响了，老学究胡再山胡教授一反常态迟迟不到。

　　阳光斜插进走廊，落在半掩的木门上，灰尘经过漫反射，浮动在那抹灿烂的光下。一个身影从门前走过，灰尘颗粒舞动得更快乐了。

　　李一颢抬头，不是戴着黑框眼镜的胡教授。

　　一个年轻男人，像个学生，拿着一本教材，可能因为是匆忙赶过来，气息微喘，贴在身上的薄毛衣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时，教室瞬间沸腾了，许多人按耐不住地“哇——”了一声，原因无他，这张脸太抓人眼球了。

　　“安静一下，胡教授因为身体原因，短时间内无法来为大家上课，由于胡老师分配了助教工作给我，所以接下来这门课程由我来讲授。”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字，“我的名字叫寻芒，这是我的邮箱，有任何课程相关的疑问都可以联系我。”

　　“寻老师，和课程无关的可以联系你吗？”今天课堂出奇的活跃，下面一片笑声。

　　“课程无关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共同进步，但是前提是符合学校价值观的问题。”寻芒在手心转了转粉笔头，看不出喜怒。

　　“那么，现在可以上课了吗？”

　　“可以——”下面的学生热情高涨，第一次表现出对这堂课的兴趣。

　　寻芒上课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明快轻松，他不咬文嚼字，注重以文字内容激起同学们的思索。几乎所有学生都抬起头来认真地听他讲课，课堂参与度空前的高。

　　大课结束，学生们意犹未尽地走出教室，胆大的女生经过讲台时热情地跟寻芒说“再见”。

　　李一颢收拾好课本，鬼使神差地跟着前面女生一起说了一句“寻老师再见”。寻芒看了看李一颢手里的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草稿本，居然回应道：“下次记得带教材。”

　　李一颢带了教材，但是是高数教材，刚刚上课他一直摊开着，不然课桌一本书都没有也太奇怪了，虽然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但寻芒目光基本上没扫过他，李一颢以为他没看见。此刻寻芒站在讲台上认真地叮嘱他，李一颢感觉耳朵在发烧，人流太多，已经被往前挤了几步，李一颢还是举着高数书和演算本回头答道：“知道了老师，下次不会了。”

　　寻芒听见人群里郑重中冒着呆气的答话，眉眼舒展，洋溢出今天第一个笑。

　　转身，李一颢已经走出教室，太阳攀得老高，光从枫树的罅隙穿过，落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春天的早课很好，风也很好，人也很好。

　　草稿本上摘录的笔记，“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尤其的好。

　　*
　　那之后的大学语文课尤其受欢迎，本来大课只有两个班，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蹭课的越来越多，教室每次都乌泱泱一群人。李一颢再也不敢踩点了。

　　寻芒，文学院研二的学生，研究方向是中国现代文学，目前带了两个班的大学语文，课堂尤其受女生青睐，目前帮忙占前座的价钱已经喊到50元/位，还有水涨船高的趋势。

　　寻芒多次表示，蹭课可以，但不能影响原班学生正常课堂效果，且隐晦地表达了，这么多人来听课，会让他误以为自己的教学水平很高，不利于自己提升，蹉跎了快一个月，大家的新鲜感才消退，课堂人数终于快恢复正常值。

　　李一颢从第一次课后雷打不动的坐第一排，和每次坐前排的女生们都快混脸熟了，这些女生消息十分灵通，从寻芒的身高体重到年龄生日，甚至是近几年发表了多少论文都打听清楚了，短短一个月，就在一片学生中封了“神”。

　　踩着春的尾巴，寻芒的毛衣早被暮春攀升的温度拽下来，他穿着蓝色的牛仔布衬衫，袖子挽了两圈，一手拿着书，一手写着板书。

　　李一颢很认真把黑板上提炼出来的论证方法誊抄在课本上。

　　“孟子很擅长辩论，像譬喻法、用典法都是很常见的论证方法，还有设縠法，也就是引人进入圈套的意思，比如《孟子?滕文公上》……”

　　下面在坐的基本上是偏理科专业的学生，诘屈聱牙的古文让大部分学生抓耳挠腮。

　　云里雾里听完这节课，李一颢把拿出抽屉里叠好的珠光纸信函，准备找机会递给寻芒。

　　寻芒去旁边的教师休息室接水，刚要坐下听见敲门声。

　　“请进。”

　　即使现在还没到夏天，来人也穿着一袭及膝的黄色雪纺裙，露出两截小腿。

　　“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寻芒疑惑地看着女生。

　　“学长你可能不记得我，我是研一的学生，算是你的同门师妹，开学的时候你带我交过入学信息表。”女孩羞涩地把精致的手绘信封和一盒包装似乎比饼干还贵的礼盒递向寻芒。“我喜欢你一年了，一直不敢向学长你表白，不管你答不答应，请你收下我的心意，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也没关系。”

　　女孩鼓足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

　　是学生还好办，没想到是学妹，寻芒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很高兴能得到你的青睐，很乐意和你有专业上的探讨，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私下作为朋友相处。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门外的李一颢和女生一样恍惚。看着女孩攥着信封离去的身影，李一颢也敲响了门。

　　这次门是寻芒亲自拉开的，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李一颢，寻芒眼睛微睁。

　　李一颢将红色的珠光邀请函双手递给寻芒。

　　“寻老师。”

　　寻芒有一瞬间错愕。

　　“我不是来送情书的……”李一颢明白了寻芒会错意，解释到，“我是体育学院的干事，今年校运会会有教职工专场，也是一次创新，邀请了许多青年教师，届时请寻老师准时参加。”

　　寻芒接过设计得很精致的邀请函。展开邀请函，很公式化的邀请，“好的，我会到场的。”

　　收起薄薄的纸张，看李一颢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眼前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男生盯着桌上的饼干。

　　“你要吃吗？我不吃甜的，刚刚你学姐送的。”寻芒看着李一颢目不转睛地看着印满碎花的饼干盒。

　　李一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过寻芒递来的饼干。

　　回到教室同学看见他，纷纷投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哟——好事将近啊。”室友调侃，“又是哪个学院的学姐投喂的？”

　　“不是，是寻老师给的。”李一颢解释，感觉也不对，“唉，也不是，算了，你们分着吃吧。”

　　李一颢把饼干塞给同学，仿佛丢掉烫手的山芋。

　　接下来的一节课，李一颢已经没法专心听进去了，一会儿看看寻芒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拧着水杯盖子，和办公室接过邀请函时一样白得晃眼；一会儿看看因为天气闷热，他额头汗湿的薄发，离他近一点可能会闻见定型啫喱水的味道。

　　立阅大学胡再山门下研二的学生，在这个最青春奔放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人追求，然而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临近下课，寻芒阖上书本，“下面还剩一点时间，虽然现在离期末考试还有距离，但我提前布置一下书面作业，你们也可以早做准备。”

　　底下哀声一片，“怎么还有书面作业啊！”

　　“很简单的任务，你们先别急着抱怨。”寻芒拿起粉笔转身写了几行字，和之前的板书一样工整秀丽。

　　完整地誊写一首你喜欢的诗，并根据自己的经历进行赏析解读。

　　“同学们学了十来年语文，古今中外的诗，学过没有上百首，也有几十首，‘诗是灵魂之音，情感的抒发，思想的跃动，文字的舞蹈’，我要求你们誊抄一首完整的诗，不局限于古今中外任何一种诗体，但需要结合自身，学会和诗人对话，写下感悟。字数不限，期末前纸质档和电子档双份提交给我存档。”

　　寻芒说完下面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还有这么简单的期末作业，年轻的老师就是通情达理，抄一首诗有什么难的，字写好一点，再胡编乱造点感悟，轻轻松松凑齐三页纸。学生们嘀咕着自己的看法，对书面作业已经有了构思，恨不得一吐自己独到的见解。

　　下课铃响了，彻底拉开教室喧嚣的口子，学生们蜂拥出门。

　　李一颢走出教学楼，看见消失在人海里的身影。文字能带来什么？文字是此时虚无缥缈的感受的具象化，但如果无处安放，也只能重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