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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寮村鬼影(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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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陷入诡异的安静,双目猩红的百川缓慢地将视线挪转在齐策手里的身份牌上,片刻后,他默默低垂下脑袋。
像是一瞬间泄下去的皮球。
“就…问问。”
齐策将卡牌塞回口袋,和旁边的顾韫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群渐渐安静,大家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突变中,迟迟缓不过神。
天空中的雾气慢慢散去,浓雾所笼罩住的外界区域开始逐渐清晰。
能看见草坝,田埂,还有在池塘边钓鱼的村民。
雾气散去后的水雾将远处的大火慢慢扑灭,彻底消失后,贴着耳边擦来的是熟悉的唢呐响。
音乐声扩散开来……
“那里…葬礼怎么还在继续?”
白依依瞪大了眼睛望着河坝前方的葬礼。
不过这次有了些分别,坐在葬礼上的村民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和他们的穿着款式一致,没有人再穿着直晃晃的寿衣在葬礼上招摇过市。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这才是真的葬礼,我们之前待着的那个地方是叠加在葬礼上的阴界…”
人群里一直较为沉默寡言的老玩家崔时新开口说道,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朝河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解释的人来了。”
只见和先前夜里几乎重合场的场景里,一个和死者庄二福长的极其相像的老人朝着他们走来,对方头发花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数精明的光线,视线先是在人群里几个人身上重要停顿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昨天葬礼就开始了,怎么现在才到?”
“午餐马上要开始了,你们跟上啊…”
说完,他迈着小碎步领着人往前方的葬礼跑去。
一行人交换一个视线,才拖拖拉拉地跟上老人的脚步。
齐策和顾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顾韫把口袋里先前齐策给他的伤药掏出来,扭开瓶盖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笨拙地涂在脸颊的伤口上。
“我帮你吧。”
齐策停下脚步,蘸着药水的指尖轻轻擦过顾韫的脸颊。
顾韫皱眉。
“你洗手没?”
齐策:“……”
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了片刻,齐策低头,嘴角轻轻扯了扯,把顾韫手里的药瓶盖上。
“你找哪个小姑娘要镜子照照,伤疤已经愈合了。”
说完,用指尖敲了敲瓶盖。
“好好收着,这东西在这种世界能救命。”
顾韫很不客气,没有推脱,把瓶子收进了背包里。
两个人慢慢走过河坝,耳边奏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隐约还掺杂着哀嚎。
齐策把口袋里的卡递给顾韫。
“身份牌给你?”
顾韫盯着卡面看了一下,摇头。
“说好合作,你欠我点,帮我把庄二福的事应付过去。”
齐策歪头望着顾韫的眼睛,轻轻带了一下眉。
“不怕我坑死你?”
“起码到现在,你还没做一件坑我的事。”
“我相信你。”
顾韫这样说,再配合着脸上格外认真的神情,总是有一定的欺骗性在的。
齐策笑了笑,在快到达葬礼现场时,他凑近顾韫耳边飞速说了一句。
“刚才在那个折叠幻境里,问那些女人什么都不说,只是不断重复‘救救我’。”
说完,齐策转身跨上了坡面,向着站在不远处下意识等待他指引的玩家走去。
顾韫微微皱眉,目光在葬礼席面上坐着的村民身上扫过。
男性村民凑在一块聊天,手里夹着烟,雾气缭绕呛鼻的很。
零零散散坐着的女性身上的丝巾包裹的很严实,穿着很长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面,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似乎被什么拖拽着……
顾韫能感觉到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的村民们的视线,飞速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身上警惕的目光才慢慢消失。
顾韫皱眉,随便找了一桌空桌坐下。
现场依旧是不断的敲锣打鼓,哭声时不时从灵堂里冒出来,从顾韫的视角能看见跪拜在祠堂里的穿着麻衣的村民,这些才是庄二福真正的亲人,刚才领着他们进来的老人不断张罗着周围的事物,应该就是村长。
正常情况下,活人去不了死人的地方,所以之前张有为才会含糊其辞地说村长他们有事来不了。
席面很快开始,这一次是王萤坐在了顾韫旁边,桌上还坐着几个男性村民,和两个年龄较长的老婆婆。
挨着王萤坐的老婆婆脑袋上盖着丝巾,除了脸颊,其他所有裸露的地方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她对王萤似乎很亲切,拉着王萤的手,一口一个:“乖囡囡…”
菜一个接着一个传递着上桌,这一次顾韫提起警惕,绷着脸,捏着筷子瞄准菜碗。
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想法——
齐策不在身边,这餐饭只能靠自己。
他下筷往菜碗里夹了一大夹菜,扭头发现旁边的人都没动筷,一脸嫌弃地盯着他的脸。
村民把菜往顾韫面前推了推:“这么饿?可得多吃点。”
顾韫:“……”
老婆婆一直给王萤的碗里夹菜,她上了年纪,嘴里的牙掉的差不多,只能吃一些软乎点的食物,就一直慈祥地盯着王萤吃饭,还帮忙递纸。
“我们村子是这样,女人的地位比较高的。”
坐在顾韫旁边的一个村民看出了顾韫的关注,开口解释道。
顾韫扯了扯嘴角,低头把鹌鹑蛋塞进嘴里。
倒不是关注老婆婆和王萤的互动,他刚才注意到了老婆婆在给王萤夹菜的时候袖口往上蹭了些许,顾韫看见老婆婆手腕上的一道极深的疤痕,老婆婆捂着手,刻意解释着。
“这是早些年烧水的时候烫着的… ”
烫疤根本不长那样,那个疤痕明显是利器划伤。
并且过了那么多年的一件小事,突然刻意提起解释起来。
袖口的疤痕甚至可能大家都不会注意到,她为什么要解释?
顾韫接下来没再抢菜,好不容易可以斯文地把饭菜吃完,不再是饿死鬼投胎一样抢着吃。
他先下了桌,从王萤身边经过的时候能听见老婆婆小声嘀咕着。
“你和我女儿长的可真像…”
现场热闹,席面上有些村民喝起了酒来,开始肆无忌惮扯着红脖子开始吹牛。
顾韫找传菜的村民要了根烟,假装抽烟在每个席面上过了一圈。
据他观察,所有玩家里,女性玩家确实在村庄里比较受重视,大家都很关照女孩子,帮忙夹菜,关心在村庄是否待的习惯,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顾韫晃了一圈,便靠在一边大棚的后面蹲着抽烟。
烟雾慢慢升腾起,他隔着雾气观察着这场席面上每个人的举动,却突然看见齐策跟着村长一起离开席面,似乎往这边的柴房走来。
齐策脸上倒是瞧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村长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东张西望,四处环视着,似乎生怕有人会跟上。
做贼心虚。
顾韫没动,他的位置恰巧被大棚一侧垂落下来的塑料薄膜遮盖住,他动了动指尖,手指间夹着的烟头滚下灰白的烟灰。
齐策和村长进了柴房,顾韫才慢慢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面,用脚尖踩灭,随后,他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环视了一圈四周后,从大棚后面离开。
在后方绕了一圈,顾韫找到了柴房的后窗,他蹲在窗外,耳朵尽量贴着柴房的窗户,里面的谈话声终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这批猪品质不错…你开个价…”
“外面的猪价这么高了?你蒙我呢?”
“…年轻的猪,肉嫩好吃…价格自然高一些,还有几只年纪大了,咬不动了,哪能值这个价?”
村长的嗓门很大,或许和他过长的年纪有关,吼着说出来的。
顾韫又往窗户的方向凑了凑,才隐隐约约听见齐策低沉的嗓音。
“那你们商量一下,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现在外面一天一个价…明天再给我回复吧。”
声音落下,是推门离去的声响。
“真以为读点书就是什么上层人?呸!”
村长骂了一句。
随后是紧贴着离去的脚步声。
顾韫贴着后窗的墙面坐下,片刻后才站起身准备离开,走过窗户拐角,突然就撞见了已经早早靠在拐角墙面前等着的齐策。
“都听见了?”
齐策手里也夹着一根烟,抬起手,晃了晃手指间的猩红。
顾韫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自己抽烟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自己躲在那了。
顾韫有些尴尬,他确实还不敢彻底相信齐策,他这样实力断层的人,但凡隐瞒下一条重要线索,自己都很有可能摸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故事,更别说找到线索获取身份牌了。
但当场被人抓包,场面确实有些…难看。
顾韫自以为脸上的表情是很麻木无情的,但落在齐策眼里,面瘫的青年眼睫飞速抖动了几下,随后,错开视线,明显有些不自在的尴尬。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缩了几下。
“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牌是屠夫,开始不清楚这个身份是什么,今天村长来找我,应该是和这个世界的故事挂钩的,你怎么看待‘猪’这个身份?”
齐策没有继续为难,只是把自己在顾韫面前最后隐瞒的身份说了出来。
顾韫倒是浑身不舒服了。
先前都是自己表现的大度,仁至义尽,现在齐策这样坦荡地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顾韫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道歉极其诚恳。
齐策愣了愣,只是目光短暂地停留在顾韫的手背上,思绪发散的很快。
“你手指上的疤被家里猫咬的?”
顾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细小疤痕,挑眉。
“它…比较调皮。”
齐策笑了笑,“挺好的。”
说完,他把指尖的烟含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朦胧了眼前的世界。
“猪应该是什么东西的代名词,可能是人?”
“我们这支队伍的人是你们口中的猪?人口贩卖?贩卖成年人?”
顾韫说出自己大概的猜测。
齐策也在这支队伍里,如果按照村长所说的两人要进行‘猪’的交易,那‘猪’很有可能就是队伍里的玩家。
年轻的猪,和年纪大的猪是指队伍里的玩家的年龄?
齐策点头,也认可顾韫的猜测,两个人沉默片刻,顾韫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村里的女人也有些奇怪,你多关注一下。”
说完,顾韫插兜从小路走了出去,齐策留在原地,等抽完一支烟后才离开。
*
葬礼的午餐席面结束后,大家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子上嗑瓜子,灵堂里跪拜的亲属依旧在擦着眼泪往地上的铁盆里扔纸钱。
顾韫远远就看见王萤朝这边投来求救的目光,她身边依旧坐着那位老婆婆,老婆婆拉着她的手,一直很亲切地不断轻轻拍着,嘘寒问暖,问起学业,问起恋爱,甚至问起是否来了例假…
旁边围着的还有几个中年男子,脸上带着些笑,时不时插嘴打趣几句。
顾韫走过去,顺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人群中,抓了一把桌面上放着瓜子,一边磕一边装作不知情地指了指灵堂的方向。
“庄二福旁边那个遗像是谁的?”
谈论的人群突然停止住话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顾韫的脸,片刻后,有人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死寂的氛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你说苏笑笑?她是庄二福的妻子。”
沉默片刻,老婆婆沙哑的声音流出来。
“苏笑笑啊,她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