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22、十里亭话别

　　次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慕容皎便早早起了床，她去冷霜殿接了高钗玉和宋蓉蓉，三个人坐上了一辆三骑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大绥皇宫，一路向汉州城京郊驶了过去。

　　狭小的马车里，宋蓉蓉依旧是她那一身紫红色牡丹重磅真丝锻华丽长裙，头上还插了二十几根款式繁复的大金簪子，她正靠在高钗玉的肩头补觉，还颇有节奏地打起了小呼噜，与帘外咕噜噜的车轮转动之声相和，奏着高低音。

　　一袭白衣的冷艳女神高钗玉，则是正端方雅正地坐在宋蓉蓉地身旁，她单手揽过宋蓉蓉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一般，画面很是温馨。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一盏天灯，分外明亮。

　　可怜的慕容皎正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拿了本《道德经》假装认真翻阅，默默地吃着这二人的狗粮。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地过了宋蓉蓉头上的金簪，心下暗想：她这头得一个顶俩吧！高钗玉的肩膀真是牢靠！这样沉的一个头，居然都能够稳稳地支撑住！

　　这两个人，一个颈椎好，一个肩椎好，可真是太厉害了！话说，这样一直揽着，不怕回头骨头会酸痛么？第二天起来肯定会很难受吧！啊，酸的不是骨头，是我自己……还的真是，好尴尬……

　　慕容皎合上手中书卷，轻放在一旁的座椅上，她撩起车窗珠帘一角，迎着晨间清爽的微风向外望了过去。

　　远处巍峨苍山上枫叶似火，层林尽染，丘壑起起伏伏，绵延不断，蜿蜒如龙。空气中飘散着阵阵薄雾，晨曦透过白纱，柔和洒落在地面上，前方一座凉亭若隐若现。这里是出入大绥京都汉州的必经之路，十里亭。

　　待车夫停稳马车，慕容皎立即拉开门帘从里面钻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她转头对车内二人温声说道：“高姐姐，小蓉蓉，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高钗玉道：“此番真是有劳大长公主了。”

　　慕容皎道：“高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高钗玉轻轻推了推一旁的熟睡之人：“蓉蓉，十里亭到了。”

　　宋蓉蓉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喃喃道：“嗯……钗玉姐姐，我起不来了，你扶我一把。”

　　“好。”

　　高钗玉扶着宋蓉蓉的后背帮她站立起来，又撩了撩车帘，让她先下了马车。接着，高钗玉一鼓作气，抡起身旁一只沉甸甸的粗布大麻袋，艰难地扛在了她那单薄的右肩上。

　　看到她这副身形不稳的模样，慕容皎着实是有些担心，她立即走上前去：“高姐姐，可要帮忙搭把手？”

　　高钗玉摇了摇头，淡淡一笑：“大长公主，不必的，我自己来就行。”说完，她用手扶着车沿，嘴里喘着大气，身子左摇右晃，步履蹒跚地下了马车。

　　宋蓉蓉呆呆站在马车一侧的空地上，她的表情还有些发懵，看样子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慕容皎。

　　慕容皎正打算对宋蓉蓉说点什么告别的话语，就瞧见她突然眉头一皱，眼眶一红，鼻尖一酸：“呜呜……呜呜……”

　　慕容皎一怔：欸？她怎么这就哭了？还哭得如此突然，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宋蓉蓉眼角垂着泪珠儿，拉起慕容皎的袖子摇了摇，呜咽道：“大长公主，其实这几日我便当你是好朋友了……现在要分别，我……我还有些舍不得了。”

　　慕容皎拍了拍她的小爪子：“小蓉蓉，不要哭鼻子呀，开心点。以后有时间，我会去梁国看你们的。”

　　宋蓉蓉一边用手抹着泪珠儿，一边瘪着嘴道：“呜呜……呜呜……可是，人家拿你当好朋友嘛，分别肯定是会难过的嘛……”

　　慕容皎有些手足无措：“小蓉蓉，我也拿你当好朋友的，不难过，不难过哈……”

　　宋蓉蓉抬头看着慕容皎那满脸无奈的表情，眼底刹时闪过了一抹失落，她连忙伸手捂住嘴，泪落连珠子，一张小圆脸上挂满了水珠儿，连眼睛都哭红了。

　　诶？方才但凡能说出口的安慰话可都已经说了，怎的还是劝不住？慕容皎替她擦了擦眼泪：“不哭，不哭哈……小蓉蓉，再哭就不漂亮了，肤色会变黄的……”

　　见宋蓉蓉依旧是泪流不止，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慕容皎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她那满头金灿灿，脑中灵光一现：不如，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慕容皎用手指着她头上的金簪“小蓉蓉，你怎么还戴着满头的大金簪子？不怕路上被人打劫呀？”

　　“呜呜……呜呜……方才那不在马车上嘛，人家多戴一会儿，算一会儿嘛……”宋蓉蓉满脸不舍，一根一根地将头上的金簪摘下，再一根一根地收入了衣袖中。

　　纵使是这般的分别情景，慕容皎心下也难忍一阵无语，看来“癖好”这种事，还真是顽固啊！

　　“好了，蓉蓉乖，别难过了，”高钗玉拍了拍宋蓉蓉的手背，转身对慕容皎恭敬道：“大长公主恩情，我二人感激在心，无以为报。昨夜我二人收拾细软，在家母的遗物中找到了一件旧物，希望对大长公主有所帮助。”

　　闻言，慕容皎有些诧异：“哦？”

　　“大长公主，请稍等片刻。”高钗玉蹲下身，打开了身旁那只粗布大麻袋，她埋着头往里面蹭来蹭去，几乎半截身子都钻进了麻袋里。

　　她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掏了好半天，才取出一只镶着金边的小叶紫檀木盒，拿到慕容皎面前：“大长公主且看。”

　　慕容皎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字画，下笔行云流水，颇有神韵，一看便是当世名家之作。

　　题词：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落款：错。

　　慕容皎道：“这是？”

　　高钗玉道：“昔日苏家的藏品尽数为高远所占，家母只偷藏了一卷，是外祖最为珍爱的。”

　　慕容皎道：“高姐姐，这字画可是有什么出处？”

　　高钗玉道：“家母生前对我说过，外祖曾游学四海，于梁国偶然识得一少年，虽年纪尚小，却天赋极高，下笔有神，不输当世之名家。二人志趣相投，竟结为忘年之交，临别前互赠书画，以作纪念，外祖至死都还对这段奇缘念念不忘。想必，这画卷便是那少年所赠。”

　　“梁国？少年？天赋极高？错？”慕容皎认真琢磨了一番，试着问道：“难道……是那梁国的二皇子献王萧错？”

　　高钗玉点头道：“想必正是！我出生前，家母便将这字画藏在了苏家老宅中，所以我也不曾见过。大抵是陛下接家母入宫前夕，家母才从老宅中将字画取出。我若不是决意与蓉蓉相伴离宫，还真发现不了这卷轴。”

　　慕容皎脸上泛起了笑意：“这世间之事，很多时候都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不到高姐姐竟然能寻得献王萧错的字迹，真是多谢了！”

　　高钗玉道：“大长公主何须如此客气，公主有成人之美，天公自当为公主解惑。”

　　慕容皎将字画卷好收起，又将这镶着金边的木盒托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她转过身，一边指着木盒上的金边儿，一边对宋蓉蓉笑着说道：“小蓉蓉，这盒子是不是你找到的呀？”

　　“是呀！是呀！”宋蓉蓉脸上阴霾尽散，冲她咧嘴一笑：“大概是先前苏伯母不小心掉落的，正好卡在了床缝儿里。得亏我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到了金边！”

　　看来癖好这回事，也不是全无用处的嘛！慕容皎用手扶着额头，强忍着不笑：“小蓉蓉，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当然！”宋蓉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

　　慕容皎将两只手平举至耳朵两侧，扑动了几下：“我知道，你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那位满头金簪颈椎傲人一马平川的贵妃娘娘！”

　　宋蓉蓉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嗔道：“公主殿下，你好讨厌啊！”

　　高钗玉轻轻拉起宋蓉蓉的手，一起弯身恭敬行礼：“大长公主，我二人这就告辞了。”

　　慕容皎连忙扶住二人，温声说道：“你们一路小心，到了梁国要记得给我传信报平安！”

　　“嗯！”宋蓉蓉粲然一笑：“大长公主，说好的，你一定要来梁国看我们！可不许哄我哟！”

　　慕容皎重重点头：“小蓉蓉，你放心，我言出必行，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高钗玉低头望着宋蓉蓉的眼睛：“蓉蓉，我们走吧。”

　　宋蓉蓉看了看一旁沉甸甸的粗布大麻袋，拎起束口，正准备往自个儿肩上扛去。可这实在是太沉了，麻袋离地才不过五六寸距离，就“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宋蓉蓉抬头望着高钗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钗玉姐姐，我们还是一起扛吧。”

　　高钗玉摇了摇头，对她温柔一笑：“蓉蓉，不用的，我来就行。”

　　宋蓉蓉道：“钗玉，你对我可真好！”

　　高钗玉道：“蓉蓉，你对我也很好。”

　　说完，高钗玉闷声抡起粗布大麻袋，扛在了右肩上，她抬起左手，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薄薄细汗，迈着沉重艰难的步子走在前头，看上去十分辛苦，让人心疼。

　　宋蓉蓉倒好，一身轻松，她随意地挥舞着两条手臂，紫红色绸缎衣裳那两只宽大阔袖上下摆开，连动上面绣着牡丹花跳跃，迎风招展，像只花蝴蝶似的，欢快地跳来跳去。

　　二人一动一静，相伴离开。

　　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慕容皎鼻尖有些酸涩，不由地心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般，执手相伴，天涯无悔。

　　她抬眼扫视着四周：宁静的清晨，霜叶，朝露，淡云，清风。薄雾已然散尽，几缕柔和日光的洒落在地，树影参差斑驳，恍然不觉，已是凉秋。

　　“如此美景，还当真是应了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约摸半刻钟后，慕容皎独自回到了马车旁。车夫见到来人，立即恭敬行了个礼：“大长公主，可是要回宫去？”

　　慕容皎小手豪迈一挥，笑着说道：“不了，你先回去吧！本宫要徒步而行！”

　　车夫道：“是，大长公主。”

　　看到车夫驾着马车走远后，慕容皎又在原地驻足了好半晌，才转身离开。迎着有些微凉的秋风，踩着软绵绵的枯叶，她慢步行至一处僻静的树林里。

　　她抬起右手斜挡在眼前，浅金色的阳光穿过指尖甲片纹路斑驳，透过指缝，半黄半青落叶纷纷，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簌簌——

　　落木萧下满是枯叶的树林深处，传来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声响。慕容皎回头一看，身后高木环绕，空无一人，她忍不住捂嘴一笑。

　　“哎呦！”

　　她踩到旁边石块上的青苔，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轻轻地跌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