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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树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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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兮看到了闪光,然后是旋转的色彩,逆时针辐合的红与黄,还有出现在眼角的白色的噪点。
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充斥着,让她知道在做梦,于是南木兮大口的咬了自己的手腕,没有痛觉从咬合处产生,于是南木兮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中出现的混沌色彩,还有听不到的巨大响声,南木兮似乎在一个非常熟悉的房间,几个她小时喜欢的粉色玩偶,一张深色的实木桌子,上面是本黑色的书,这里似乎是她的房间,又有书房的影子,她的正面是一闪禁闭的金属门,一闪巨大的和狭小房间不大搭配的门,厚重的金属板把门外的空间隔开,而隆隆的爆炸和嗤嗤的声音正从门的背面传出来。
南木兮蜷伏在房间的角落,在地板上不能动弹,同时感觉一种窒息的感觉缓缓的漫过了头顶,水灌满了她的肺,让它肿胀不堪,无法呼吸了。
常常是有这样的梦的,南木兮冥冥中觉得自己需要打开这房间的门,有什么在等待着,却无力动弹,她只是蜷伏在地板上,只是无力,而门外似乎有声音传出,有什么事物在缓慢的孵化着,在她颓废自己的手脚的同时有什么在逝去,而自己却蜷缩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蛆虫一样的无力。
“木兮,木兮,出来啊木兮。”
有人,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好久没人叫她的名字了,这迫切的声音,在每一个音节的结尾都添加了担忧和焦急,让南木兮知道这个人迫切的需要自己,而自己要打开这扇门。
她需要去打开这扇门,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一次她终于记起来了,门的背后是过去,现在打开门,扭转这把手,带他们离开,现在马上离开,那么一切就都还来得及,一切都可以挽回。
水的感觉,窒息的感觉终于漫过了头顶,于是南木兮的全身都被这种感觉裹挟,被关在这亘古的梦里。
然后清早的铃声响起,清脆的金属响动的声音,这伶仃的声响出现在空气里,也像是门把手被拉开的咔嚓声。
门被打开了,直早的铃声把南木兮从梦境里拉扯出来,她醒来了,并不在自己的家里。
南木兮不在自己的家里,她的家破灭在两年以前了,朦胧睡眼看见纯白的天花板,是熟悉的,但不是记忆里的那个。
如果现在不在家中的话,她现在在哪?何处是自己的家?
缓缓的起身,她把视线放到周围,她看见了杨树灰,躺在一边,蜷伏着,依旧在睡梦中,还没有醒来。
看到她,看到熟悉的散乱的灰色长发,知道她的存在之后,南木兮明白一切都不可挽回。
*
——叮铃——叮——
这恼人的声响出现在南木兮的左手边上,刺耳的敲击声在她和杨树灰仄小的出租屋里回响,南木兮伸手关掉它,让它安分的停在床头柜上。
在她直起身的时候,梦里的内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是感觉依旧的存在,南木兮感觉到潮湿,在她的指尖到手腕,脚跟到脚踝。
引用某位诗人的一句——“有时我在清晨苏醒,我的灵魂甚至还是湿的。”
杨树灰还在睡,大半个身子都缩进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偏向南木兮这一边,散乱的长发扎出来,有几缕就在对方的右手边上,她好像有也嗅的到的,杨树灰头发的气味。
——恶心的味道。
南木兮这么想着,赶紧把右手抽开,穿上衣服准备起来了。
窗帘被拉开,铺面的齐整的阳光,从落地的透明处折射出来,穿透了纤尘,照亮了大半房间,伸手感受却没有温度,不协调的,一种尚在梦境的感觉。
依旧的感到窒息,湿漉的感觉压的喘不过气来,无力感出现在四肢,绵软的好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南木兮回头看杨树灰,她平时对杨树灰这个人不大感冒,讨厌她的懒惰,讨厌她装作事事不关心的性格,厌恶她的冷漠,还有对什么事都要刺讽一下的腔调,因此也不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是个漂亮的美人,即是是南木兮也要承认这一点,只是平时疏于打扮,又对什么事都不大上劲,白日里又常常吊着一副死鱼眼,对什么人都不冷不热的,没有笑容,因此显得缺少魅力。
而对方现在安然的躺在床上,仍在酣睡,毫无防备的袒露出的大段的美好光洁,从身后经过的阳光照在她的面上,近的可以看见脸上的绒毛,她的手放在外面,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指骨腕骨都被很好的收拢在细嫩的皮肤下,这是一双很好的手,与本人的出生性格,和她平日的气质不大相仿。
南木兮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她的脖颈,肌肤如雪,皙秀颀长的一段,衣襟下的锁骨隐约,皮肉都很好的混合在一起,不会有过骨感,也没有多少肉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南木兮从很早开始就有握住这脖颈的冲动,想要用手扼住对方的咽喉,这好看的脖子,于她的主人不类似,并不那么刚强,有一种怪异的脆弱感,南木兮想象着自己的指骨附上对方的皮肉,指尖接触到颈椎的感觉,她总是有这种冲动,她把这种冲动归咎到对对方的厌恶。
如玉的肌肤,蜷伏在自己眼前的温吞的呼吸声,这个时候杨树灰是安静的,好像是一只睡着的小小动物。
南木兮看到白亮的东西,她想到大理石,纯白的大理石的材质,那些硬质的石材雕成的雕像,雕像冷而细腻的表皮。
——清早的阳光亮的有些晃眼了。
南木兮别过视线,走到一边,她摇晃了几下脑袋,把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部摇走,又深呼吸了一会,在地板上踉跄的走动一阵。
身体一阵活动之后,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想法消散,她回到床边,准备喊还在睡的杨树灰起床了。
南木兮推搡了一会,小心的隔着被子摇晃几下,她注意要没有碰到对方,没有碰到裸露的大段的肌肤,然后又扯了几下裹得紧紧的被子。
“树灰,树灰起来了,已经早上了。”南木兮说。
而那深埋在被褥里的人形蠕动一阵,翻滚几下,她的脑袋钻出来,嘟哝了几声,看了一眼手机。
“我知道了。等会。”她濡喏着这么说。示意南木兮她已经知道了,对方可以走了,然后又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眠。
于是南木兮就离开。
拖着鞋走到卫生间,洗脸,刷牙,打理头发,把散乱出来的碎发扎回去,然后把林秧鱼买的面霜涂到脸上,拍打一阵,这样就算收拾了自己。
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到她的手上,南木兮却没有什么感觉,在认知上知道它是冷的,却没有冷的知觉,一种茫然的错失感莫名的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清早的城市,这座叫做驰都的鲜活城市。
清早的驰都大抵还是安静的,在这个时候,清早的霜还没有化,一日的一切都还未开始,都好像还在霜冻的昨天里没有醒来。
远处工地作响的机器的声音,以西方向大路上货车疾驰而过的呼呼声,来源不明的也许是修路的地方的铁器敲打的声响,客厅里电器待机的幽幽声,还有并不存在的杨树灰在房间里穿脱衣物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未醒来的,美好的清晨,我们会怀念它,在同样景致的黄昏,我们这么追忆已经过去的清晨,尽管夕阳和它一致颜色。
今天是南木兮要去做早餐。
说是早餐,其实她和杨树灰两个人都不怎么会做饭,说是早餐,其实也就是随便呼弄一些东西吃,掂一下肚子。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南木兮就格外想念林秧鱼,想念她有事来宿的早上,想念她随时做出来了丰盛早餐。
放上平底锅,开火起油,把鸡蛋打下去,加盐,加水加一点糖,放上一些椒盐,南木兮在煎几个蛋的时候,把牛奶用微波炉稍微打一下,在牛奶半热的时候倒进盛了麦片的杯子里,拿上筷子和盘子,然后顺手从橱柜边上拿几个橘子,简单的早餐就这样完成了。
这个时候杨树灰也起来了,穿着睡衣拖沓着鞋直直的走到南木兮的面前,看了对方一会,又贴近了身子,莫名的把距离拉进了,南木兮被她的举动弄不知所措了。
“木兮,你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现在你已经比我高出一些了。”杨树灰踮起自己的脚,又用手抵着南木兮的头顶比了比,她的手掌抵着南木兮的额头,又来回的比对了一阵,她说。
“我们也长的越来越不相像了。”南木兮这样回答她,把距离拉远了一下。
杨树灰则把悄悄拉远的南木兮抓回来,她说:
“别动,你已经比我要高出几厘米了,我假装你的时候都要穿上内增高了,我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比我矮上一些,像是个缩小版的我。”
“现在就像是姐妹一样?”南木兮说。
杨树灰点点头,似乎是默许了这个说法,她又掂掂脚,摸了摸南木兮的脑袋,若有所思样子,然后扭头去洗漱了。
南木兮则在客厅等她,一面缓缓的剥着橘子吃,酸涩的橘瓣,酸到牙齿都软了,她却格外的喜欢,越酸越好,她说。
青色的橘皮,淡黄色的煎蛋,乳白的牛奶,碎屑的麦片在上面漂浮着,没有什么香味的,倒人胃口的一餐,自己以前吃的更加的豪华,更加精致一些,只少不用自己开灶做饭,做饭是件累人的事,每次结束的时候感觉刚洗的脸都变油了,南木兮这样想。
而这样毫无生趣的一餐也逐渐习惯了,要是秧鱼姐姐在这就好了,在没有周末和没有课业的时候她也常到这里来,带些吃的,有时候也做饭,还会做点简单的甜点。
今天是周五啊,她应该会在下午过来。
——咔嚓。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杨树灰她洗漱完毕走出来了,只是洗了脸,依旧的穿着睡衣,依旧是蓬乱的头发,乱发从中扎出来,看着让人火大。
她也恢复了她平时死鱼一样的眼神,空洞的好似死鱼一样的眼睛,看不见眼白,没有高光的眼睛,白日里装作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让人想打爆她的脑袋。
“早上好啊,木兮。”她说。
“杨树灰小姐,早上好。”南木兮回答她说。
她自顾自的走过来,拉椅子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和麦片粥。”椅子被拉开,在坐下的那一刻就拿好了筷子,在坐稳的时候,杨树灰已经把有些凉了的煎蛋吃进嘴里,喝了一口牛奶。
“煎蛋的口感正好,牛奶的温度也很合适,但是,木兮你往煎蛋里面放糖了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煎蛋里面不要放糖……”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南木兮并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杨树灰想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很多嘴,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突然想喝冰阔乐,木兮,你能帮我从冰箱里拿一下吗?你知道的,有些时候,早起的时候会突然很想喝冰可乐唉。”
“不行,空腹喝碳酸汽水伤胃。”南木兮回答她。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早餐怎么能喝冷饮呢,对方不理会她,继续吃这沉默的一餐。
无味的麦片,泡软后想呕吐物一样的稀碎,里面人造奶粉和香精的味道越喝越觉得腻味,这让南木兮愈发的想念起林秧鱼,于是就觉得眼前的讨厌的愈发。
这个时候,驰都,这座城市也愈发的喧闹起来,听见外面嘈嘈的人声,听见这座水泥的森林真在缓缓的活过来,在不疾不徐的鼓动起它有力的心脏。
——砰——
这就是它的心跳声,一声爆炸的声响从房间以东的位置传过来,分贝不大,轻微的短促的一声,就像你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常常听到的烟花燃放的声音,从以东方向传来烟花燃放的噼啪声,小小的,并不比街上的行车的声音更大,然而我知道这不是烟花爆炸的声音,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这大概是某种老旧炸药爆炸的声音。
南木兮司空见惯了,见惯了这城市的心跳声,见惯了它的勃勃生机,这样的小惊喜已经不能打动此处和她一样冷漠的看客,若是某天它心梗,然后再给你一个大惊喜,那才足矣让人动容。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杨树灰,看见对方还在那里埋头吃她的早饭,于是也就继续喝自己的麦片粥。
杨树灰吃的很少,也许这也是她几乎不长个的原因,只是吃了几个橘子,喝了一点麦片和牛奶,就呆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
时间差不多了,窗口的太阳去了她火红的颜色,变成一块亮色的斑点,平行与地面照射来,惨白的光,路上的行人拖出大段的影子。
雾散的不彻底,窗户也被露水打湿,虽然有光线照射但却感觉一切都不真切,看不清,好像仍在梦里,南木兮忽然有一种咬自己手的冲动。
——有时候我在清晨醒来,
我的灵魂甚至还是湿的。
远远的,海洋鸣响并且发出回声。
这是一个港口。
又想到这句诗了,没有温度的阳光灼干了手脚上的水渍,可是内心,或者说灵魂始终泛滥,无法平静,阳光照不到这里。
“木兮,怎么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杨树灰见女孩在发呆问。
“树灰,你说灵魂这个东西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的?”南木兮没理由的问她。
“你不是魔法少女吗?”南木兮追问她。
“我记得那些动画和小说里,她们都用灵魂的力量变身,击杀魔兽,你知道些什么吗?关于灵魂。”
“我不知道”,杨树灰回答她,她又重复“我不知道。”
杨树灰这么回答她,回答一个苦涩的笑容,南木兮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笑过。
“或许,你可以问你的秧鱼姐姐,她层次更高一些,或许知道些什么,不过跟我一样,即使她知道,也会出于保密什么都会不告诉你。”
她的语气逐渐冰冷下来,示意我应该停下这个话题了。
于是这个话题结束,南木兮穿上外套,提上包准备出门去了,要去上学了,今天是周五,是要上课的,南木兮这个人是要乖乖的,安分的。毕竟自己终究只是她豢养的一只小金丝雀。
现在是6点20分,拉开房间的大门,外面冷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的人不知所措。
南木兮回头看见杨树灰在挥手,看见她分明的说。
“杨树灰小姐,一路顺风啊。”
南木兮也俏皮的回应。“南木兮小姐,回见。”
对方摆摆手,拖沓着拖鞋回房间去了。
南木兮拉上门出去了,迎面的就是大好的太阳,美好的冷的太阳,总是和冬天的风一起出现的,吹得人皮肤发干,吹的树树皮发皱,它无色的光平行与地面的照射,她也和路上的人一样拖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融到身后去了。
现在是要去赶早上的电车了。
我叫南木兮,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哦,我又没有对你提起过我的家里有一位魔法少女,就是人们口中传说的魔法少女,但不是我,我只是普通人。
我是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