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有之乡

3、宸江城 等到九月，

　　等到九月，山稔花开过，有点凉意的时候，我终于要离开家里，除外求学了。阿爸卖了好几趟杂粮，加上村里人凑上一点，手里就有了一千块，足够了。阿爸说过我们要一家子去宸江城，阿妈和嘉树都穿上了比较干净的衣服，阿妈要我穿上那套新衣裳，我说怪别扭，死也不肯穿，后来阿妈只好作罢。
　　阿爸早就多借了一辆自行车，阿爸载我，阿妈载嘉树。我们家很久没有这样一家人赶圩了，嘉树乐了，吹起口哨。嘉树比我小一岁，但是他比我顽劣多了，经常爬墙下河，阿爸说不指望他初中能考上宸江一中，高中能考回去就好了。能跟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一起做同一件事，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秀珍，把嘉叶安顿好，我们大家一起在城里看场电影再回来，好不？”这是少数几次阿爸正而八经喊阿妈的名字，平时要么不喊，要么就是“番薯！芋种，过来。”，尽管如此，我看得出阿爸还是很依赖阿妈的，特别是阿妈走后，我的体会更深刻。
　　“好啊。”阿妈喜形于色。
　　宸江城因江得名，一条碧绿碧绿的九州江横卧在城中，城背后是大唐山。阿爸说宸江有风水，将来会出栋梁，我笑他只有胡侃的几个本钱。因为阿爸平时会翻翻风水书，帮村里人择日脚入伙娶嫁，再不然就拈一下生辰八字，我笑阿爸胡说。阿爸马上反驳说：“你不懂了，深着咧，小孩乱说话。”
　　“阿妈，宸江好热闹啊。”走在宸江老街上，嘉树很羡慕城里，这是由道理的，十年后，我们都抱着脑袋往那里钻，尽管流血了，痛了，还是往那里钻。
　　“知道了吧？那就要学学你姐，考宸江一中。”阿爸不会放过一刻教训嘉树的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阿爸你都把聒噪得头都大了。”嘉树躲到一边去。
　　“好了，懒得讲你啦，秀珍，你带千树去逛逛，中午在寄存单车得地方等我和嘉叶。我带嘉叶到学校去。”
　　“哦”阿妈也没说什么，估计是阿爸怕他们一起到学校，会显得比较丢脸，所以没让阿妈他们去，城里人穿得都是好看得鞋子，我们家从上到下都是军绿色得解放鞋，一排往街上一站，人家还以为是那个整编的连队，虽然衣服穿得整齐，但是进了宸江，就知道土掉渣了。城里有些女人已经烫起大卷发了，这些都是我们第一次见，以前只是在奶奶解放前保留下来得那些肥皂纸上见过。
　　“千叶，时候不早了，傻愣什么。”阿爸提起从单车两边卸下来的大“蛇皮袋”（花纹象蛇皮而已），里面有一床被单，几套衣服。阿爸说了缺什么在城里买。
　　宸江一中在一座岭上，学校沿着小山往上建房子，我终于看明白了，阿爸说的大庙是旧孔子庙，已经改成校史展览馆。听说这间学校，清朝时候就有了，是一间大书塾，民国时期改为中学。学校里有很多民国时候的建筑，很多用来做课室或者宿舍，我被分派到的宿舍就是这样的老房子。其实阿爸多虑了，住宿的，都是象我这样从农村来的，高中、初中都有。城里的学生都走读，所以新生有很多也是穿着解放鞋。阿爸笑了
　　“原来都是农村的孩子，阿爸还怕你不习惯，初中的农孩好像少了点，千叶，你要向那些高中生好好读，考上这里的高中。”我才开始读初中，阿爸就盼着我考高中了，我心里觉得好笑。
　　“哦，阿爸，刚才注册用了多少钱？”
　　“三百，还要买席子、枕头、口盅、牙刷…….不用担心足够了，除了你头两个月的伙食费，还有剩。”阿爸皱了皱眉头，点了一下，又笑了。
　　听他那样讲，我也放下了心头大石，我们就在校门口的杂货店买齐了东西，阿爸替我整理了床铺，他让睡上铺，他说想事情的时候会少点人打扰。很快学校里的事都安顿好了，我们到市场去跟阿妈他们汇合。千树老远就看见我们了，嚷嚷：“快来呀，我们都饿坏了，阿爸不来，阿妈又不敢花钱，真是可恶。”嘉树可气愤了。
　　阿爸笑了：“我们去吃牛腩河粉吧。”
　　“太好了。”嘉树高兴了。
　　牛腩粉，就是在用汤烫一下河粉，再加上牛什，农民赶圩的时候，中饭经常就是两三块钱的牛腩粉，宸江是县城，不是圩的时候也很热闹。吃过中饭，阿爸阿妈商量着要给我买双新鞋子，换了解放鞋，阿爸说不要绿绿土土的，买双白白的布球鞋，在城里人面前不丢脸。
　　这是我第一双不是绿色的鞋。那天人民剧院放映的是《开国大典》，阿爸兑现诺言，买了四张票，场面闹哄哄的，电影让人的情绪又点激昂，阿爸好几次都兴奋得站了起来。阿妈连忙拉住她，她有点胆怯，四周异样的目光，已经写着蔑视：‘乡下人，丢人现眼。’。看完电影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我们在城里没有亲戚，阿爸阿妈还要赶回去。他们把我送到一中门口，就离开了，阿妈眼睛湿湿的，有点不舍，大概她是担心我自己照顾不了自己。
　　“叶，有什么事，打电话到三叔家里告诉我们。”阿妈突然想起什么，全村只有族长三叔公那里有电话。
　　“还有，找找看有没我们附近出来的农孩，跟他们有个照应。”
　　“好了，别没完没了，我会常来看你的，星期六，我就来接你回去。嘉叶，进去吧。 ”
　　阿爸把握往学校里推，我真想哭，但是实在太晚了，我怕他们晚上骑车，会有什么意外，一狠心，扭头跑进去，我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我就要跟他们一起回家了。十三岁，我第一次离开家，开始独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