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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乖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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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越长大越容易丢失记忆,小学时同桌的名字,最开始流传的绰号,和少女时期的秘密……
裴妮出生在临城。
知道“小桥流水人家”吗,临城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日子过得很慢,人是鲜明的生动的,平静而安逸。那时现代设施还没全国深入,树阴下的老大爷喝茶下棋,夏天的标配是玩水和吃瓜;那时全球气候变暖还没那麽严重,冬天的雪又大有美,冰面上总有孩子嬉戏。
可能越是悠然的日子,在记忆长河中的印记越是不深。人们往往习惯地记住生活中的苦难,忘记了曾经无比快乐的自己。
多年后她也试图给自己找借口说,当时年纪太小不记事。可她记得邻居家那个不爱玩水,独爱玩泥的‘小怪物’,那个很漂亮的卷发小男孩。
上学前的日子应该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撒了欢儿地玩,累了回家吃饭。记忆的有限,才使得那些,在你生命中仅仅擦肩而过,而你却铭记一生的人的可贵。
枯树枝伴着北风沙沙地响,树叶都掉光了却还在挣扎,就好像那个年代拼力活着的人们。
开始上小学的裴妮还未从孩童时代的幸福中走出,就已经知道了有的生活是要用分离作为代价的。
爸爸开始到南川打工,家里的餐桌上只有过年才会出现三双碗筷,她会闹,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仿佛这种无声的抗议才能宣泄她心里的不满和委屈。
可成年人的世界大多迫不得已。
在临城有一种说法‘上车饺子下车面’,她不喜欢饺子,后来的很多年即使她释怀了,饺子的味道再美味,对她而言都充斥着苦涩的别离。
生理上的长大也许很慢,但心理上的成长就在一瞬间。
【大人们总是自信的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在角落里的孩子却清楚的记得大人们间的每件事,他们只是不说,继续当着那个以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大人的乖小孩。】
同桌的小男孩已经两天没来上学了,第三天的语文课上老师教着‘读一读写一写’当中的词语时,失踪人口被妈妈带领教室,那个女人目光飘忽,眼里无神,满头的黄色卷发本该衬得她摇曳生姿,光彩动人。那时的裴妮还不懂该怎样去形容,学过贴切情境的形容词可能只有‘悲凉’二字。
女人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那时的裴妮还是爱讲话的,性格也活泼,可是没什么脑子,“你妈妈好奇怪啊!”她对男孩说。
“裴妮,你知道小三是什么嘛?”
【我不记得那个男孩子的名字了,可我清楚的记得他眼中无助和悲伤,没有眼泪的眼睛里却藏着无尽的绝望。
那时的小男孩可能都不知道我的‘裴’‘妮’是哪两个字,可是却叫着我的名字,问着那时的我怎样都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临城也就那么大,消息没几天也就传开了,男孩的爸爸有了外遇,据说是跳舞打牌认识的,那时候这种事情还是新鲜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理所当然,人们口中都是那个‘妖艳贱货’真是不要脸破坏别人家庭,现在想想如果不是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又怎会在那种场合遇到自己所谓的‘爱情’,又怎会让一个好端端的家庭支离破碎。
后来在大人们的聊天中裴妮知道,男孩妈妈的黄头发是为了留住丈夫染的,一个本本分分相夫教子的女人,为什么回落个这样的结局,女人本来容貌姣好,丈夫没了,彷佛自己的人生也跟着死了。
男孩后来跟妈妈走了,小城市里人言可畏,不光唾沫星子,那走在路上陌生人投来的悲悯的眼神就足以将人挫骨扬灰千万次。
男孩转学前偷偷告诉裴妮,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怕妈妈伤心所以装作不知道。
大人们啊,如果真的相瞒小孩能不能认真一点,你永远不知道小孩子的懂事,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告诉裴妮之后他要好好学习,永远不要成为让妈妈伤心的人。孩子的可贵在于,好好完成作业妈妈会高兴,于是就在这条不知名的赛道里努力奔跑,殊不知孩子的悲哀也在于此。
【那时的我一直很想问,什么是小三,什么叫出轨,为什么大家都骂那个叫小三的阿姨,为什么大家对黄头发阿姨的怜悯中又带着嘲笑,爸爸也总是不在家,爸爸也会像男孩爸爸一样不要我们了吗,这些问题虽然一直困惑着小小的我,但我却永远对妈妈问不出口了。】
那个秋天心理上偷偷长大的又何止小男孩一人。
“为什么以前男人出轨,被骂最多的永远是女人。”裴妮一边吃着碗里的面,一边问着对面的男人“在家庭面前为什么挽留的让步的永远都是女人。”
男人放下筷子,一边给裴妮舀着玻璃罐里的腊八蒜一边说:“女性天生的感性和善良吧!”裴妮故作点头同意心里却想“我可是理性又消极,我莫不是个正常女性”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你。”后半句说的有些慢,却又带着挑逗。
“若是你有天出轨了,你猜我会怎么办?”裴妮一时间也来了兴致调戏道。
“我不会给你这个如果的机会。”
裴妮皱着眉头,故作无趣,嘴里却嚼着脆生生的腌蒜,吃的开心,男人见状又给她舀了一瓣,同样的剥了皮放入裴妮碗中。
换做从前的裴妮答案无非八个大字——毫不挽留,直接走掉。现在吃人嘴短,倒是也得斟酌斟酌,裴妮笑着想。
小学时期的裴妮很刻苦,那时候的知识还很浅,妈妈没出去找工作,还能每天辅导她。她常常在班级的一二名,老师喜欢,同学羡慕,活脱脱的一个别人家的小孩。
小孩子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只知道老师表扬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大家也跟着喜欢。可是随着心智的不断成熟,也便分成了一个个所谓的小团体,为了所谓的合群,裴妮没得选择。
她记得当时学校实施那种一帮一的学习小组,裴妮的对象是一个心智有些问题的男孩,虽然比裴妮高了一头,却呆呆傻傻,裴妮不是很喜欢他,但却不敢拒绝老师,她怕自己成为那个老师不喜欢的坏孩子。
人势必永远臣服于美丽的事物,这是本能和天性,毫无例外。
她不喜欢高个子男生并不是歧视他,而是怕那些人也不喜欢她。她亲眼见到有些男孩子把高个子男生的书包扔到地上,往他的水杯里倒粉笔灰,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他的椅子上。
人之初性本善真的是对的吗,还是人性本恶,那些所谓的善只不过是人们学会了伪装。
【我常常在想,我是个善良的人吗,面对年幼时善意的践踏,冷漠的无视,甚至自私的默许,可能——人,生而懦弱。】
“老师!我能不能不参加。”
大人们永远都不明白,学会说不,对于懂事的孩子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老师不懂裴妮的意思,只单纯的觉得小孩子的友谊很好建立,“裴妮,帮助别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优秀的孩子是愿意分享的。”
可小孩子的排挤也很好达成。
现在回想起,这算不算是一种变相的精神控制,老师站在为人师表的立场上要求学生,却从不关心学生的心理,他们只当作那是小孩的无理取闹。不知何时起她也成了那个小男孩,不敢问问题,知道了讨好大人就是要乖乖听话。
“雨不会一直下,但是会一直下雨。”
那些不复存在的骑车上下学的快乐日子。
其实人们往往不大会清楚的记得年少的快乐时光,就像是日记里记录的多半是不开心的事,小时候是如此,长大了亦是如此。
裴妮小学是在河中上的,初中因为户口原因转回了临城,那时候还没有严查户口这么一说,但河中的记忆却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小升初的寒假裴爸爸没有回家过年,因为南川当时的灯具生意很好,顺势赶一波热浪。
“妮妮,快点,吃完饭我们去舅舅家拜年。”
“妮妮,是不是要升初中了。”舅舅是一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儒雅中却也带着少年的清澈,实打实的大学毕业,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很少见的。舅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而这两个看似差距如此之大的人,却过了大半辈子。“要不要到辽北市去读初中呀,我一个同学在市教育局工作。”
“不用了,妮妮考上了临城一中了,虽然教育资源可能比辽北差点,但是我也不想给她那么大压力。”
裴妈妈是家里的老大,当年为了供这个弟弟读大学,被父母强制办了退学,对于一个聪明的漂亮女生,她始终无法原谅当年父母重男轻女的封建思维,对于这个很‘争气’的弟弟,也是既亲近又疏离,即使父亲南下工作,也不肯让弟弟托关系在老家给谋个好差事。
这世上,有人百鬼缠身,有人执拗独居。
“妮妮咋看起来没小时候活泼了。”舅母是个直肠子,心直口快。“孩子那是长大了。”舅舅打圆场道。
“飒飒和潇潇是不是也快升初中了?”裴母道。
倪风飒倪潇潇是双胞胎比裴妮小两岁。
“可不是嘛,那兄妹俩真不让人省心,还是没妮妮懂事。” 倪舅舅看了舅母一眼,降了降语气“咱们开饭吧,孩子们都该饿了,边吃边聊。”
“你怎么还是这样,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况且都这么多年了,你……”
“姐,你想多了。”
“倪锋,我看你是不管多大,都还是小孩。”
“姐,我不是,一直都,都很听话的吗?”
“你说什么呢?”
“吃饭了,姐。”
裴妮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的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无欲无求,无贪无念,骨子里透着的清冷和倔强,温吞柔软却又肆意而坚强,她是悬崖上的雪莲,是黄泉里的罂粟,美丽而不自知的女孩子,站在那儿就是滑过人心尖儿的流星。
只是这流星余迹,多少年过去,都在心中裴妮挥之不去。
第一次见到以恩是在刚入学的升旗仪式上,就是会有那种女生,即使穿着肥大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也会让人如沐春风,忍不住再去多看一眼。
那一眼是,大大的眼睛,小而翘的鼻子,微张的嘴唇,精致的像一个瓷娃娃,后来的便是,单眼皮的大眼睛又圆又亮,淡棕色的瞳孔衬的白皙的皮肤刚刚好,眉心若隐若现的一点红痣,又长又浓睫毛,笑起来习惯性会轻咬下下唇。
在裴妮还留着乖乖学生头的时候,这个叫以恩的女孩子给她上了初中的第一堂课,纯粹的漂亮的美。
那一刻的裴妮内心是无比庆幸自己所谓的身高优势。
年级第二,班级第一的小升初成绩,给予了裴妮传说中“学霸”的光环,突如其来的学委身份让她感到压力倍增。
她现在就很抵触班干部这三个字,奈何小一的她太过活泼,深得老师喜欢,便连任了六年的班长,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五个班长五个都是女孩子,这成功任选的经历在她心里得意了许久。
即使后来同桌和高个子小男孩让她在心态上发生变化,但没被发现的情绪就不叫情绪,也无需流露。成绩越来越突出的她,更是老师眼里的优秀小孩。
她也想拒绝,但大人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她们班的语文老师,宋雨。临城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这位宋老师却是临城的一个传奇人物。
当年以临城市状元考上中华大学,没留在发展更好的城市,而却选择回辽北工作,早些年为了照顾自己养母又到回到临城教书,丈夫是辽北市重点一高的校长,儿子也是刚刚考到中大。
办公室里,宋老师批改着作业,坐在对面的裴妮一言不发。
“不用怕我,以后和我打交道的机会只多不少。”
裴妮看着她,藏在校服袖子里的手心一片湿热。
宋老师笔尖一停,微微抬头,对上她胆怯的目光。
“知道阿瑞忒吗?”宋老师问她。
“希腊神话里的勇敢女神。”裴妮语气平缓,仿佛就像回答了我吃过饭了这样一件平凡的小事。
宋老师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后笑了笑,是那种同道中人的欣慰感。“没错,知道我为什么没说赫拉克勒斯吗?”
“性别原因吗?”
“我心里的神其实是没有性别的,我不想当赫拉克勒斯一样的英雄,这意义太宏大了,责任也太重了,但我一直希望我是个勇敢的人,就像阿瑞忒。”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是想跟你说,我很高兴你可以坐在这拒绝我,但是责任也是需要勇敢的。”
“大人们不是喜欢直率的小孩吗?”
“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很多事情你都是要被迫接受。”
裴妮怔了怔,她才十四岁,她不是小孩子吗?她现在就没有权利说不了吗?
“走吧预备铃响了”宋老师示意裴妮可以出去了。
本以为学委兼语文课代表的头衔已经是这位宋老师给自己最大的压力,殊不知,这才刚刚开始。
“裴妮裴妮。”何小君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蘑菇头,她激动的挽着裴妮的胳膊,“我听说沈青山要来我们学校演讲。”她这个小同桌属实是个小灵通。
“沈青山是谁?”裴妮不解。
“裴妮你是古代人嘛,沈青山啊,临城最勇敢的沈青山,演员里的诗人,被老天选中的幸运儿,我好喜欢他的。”
初中生上网的其实很多,但没有裴妮。
在何小君的星星眼里,裴妮看到了光。
真实存在的光。
“裴妮你看。”何小君偷偷从袖口中掏出一部手机,壁纸上是一个长卷发,长相清秀的一个男人。“他可是我的男神。”
“昨天你还说林威是你男神,就因为帮你倒了个垃圾。”裴妮不理何小君,继续埋头写数学卷。
“哎呀,那能一样吗?我就是他帮我值日,我客套客套。但这可是我真男神,从沈青山出道我就开始喜欢他了。”何小君说的一脸幸福,裴妮心里暗暗替林威感到抱歉,“小君,把你的新手机收起来,小心又被老师看到。”
圆珠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何小君一个白眼,把手机藏在袖口里,顺势趴在桌子上发呆。
这是裴妮第三次在宋老师的课上做数学卷子,但却独独这次被请到了老宋的办公室,“下个月市里有一个演讲比赛,我推荐你去了。这是选题你看看,周末之前写出一份初稿给我。”宋老师一边喝水,一边对裴妮说。
“老师我没做过,我觉得我可能”没等裴妮说完。
“裴妮,没试过的东西是不能随便说不行的,还有一等奖蛮大一笔奖金的,辽北的一些重点高中往往更在意全面发展。快上课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其实当宋老师说到奖金的时候,裴妮就已经开始动摇了,倒不是家里多穷或是多贪财,她也想买一个手机,像小君一样的,带到学校,藏在袖子里,在处于青春期的人看来,这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
而裴妮骨子里,也不是一个乖小孩。
接下来的时间里,裴妮不是在做卷子,就是在写稿子。体育课的时候还偷偷把演讲稿装在校服口袋里,抽时间背稿子,何小君说她像是被老宋洗脑了一样。
周末,宋老师也抽出时间给裴妮将一些演讲的技巧和方法,但只能说裴妮悟性确实不高,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挫败。但自尊心告诉她,不能辜负了宋老师的信任。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存在的壁垒,不是时间精力所能匹敌的,裴妮不是天才,她自始自终都知道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
初二期中考,裴妮又是班级第一。当然绝不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因为她一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是在努力的。
错把努力当天赋这又怎能不可悲呢!
当以恩以降级生的身份转到裴妮班级,这无疑让全班男生极度沸腾。
“大家好,我叫以恩。”语气平淡。这个女孩就是有那种很独特的气质,淡如菊,静如莲。
“从今天起呢”宋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哎,哎,裴妮裴妮”小君整张脸埋在课本后面,同裴妮开始科普,“以恩耶,不愧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也太好看了吧!”追星和聊八卦是何小君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你这个书呆子定是不认识她,我跟你说”还没等小君说完,裴妮也用书遮住半张脸,小声道:“我知道她,很漂亮。”
小君噗呲笑了一下,随即又一只手捂住嘴,“nonono,你虽然知道她这人,但她的传闻你知道吗?”何小君笑得一脸狡黠。裴妮逗她:“讲讲!”
何小君自以为得意,声音小,口型却极度夸张:“帮我做今天的数学卷子。”她挑眉。
“好。”
小君是有些意外的,“我们初一她初三你是知道的吧!就是入学那年第一次升旗的学姐,但是后来她休学了,你知道为什么嘛?据说是她抢了一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学妹的男朋友,而且两个人还,亲亲了。”她说这倒是把自己说脸红了。
“可我觉得”
“起初我也是不信的,毕竟以恩学姐那么好看。可你想想不觉得奇怪吗?休学复读以恩也应该是转到初三,咋会和我们同一个年级。”
后面的话裴妮彷佛已经听不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美丽成了一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