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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宁国公府风 ...

  •   大雪纷飞,宁国公府前庭中半跪着一片兵将,个个面露沉痛哀色。

      他们面前横陈着一具黑棺。

      陆誓雪沉默地站在旁边,那里躺着她的父亲。

      一位驰骋疆场十数年,这次却没能平安归来的大将军。

      她已经那样站了许久,面对着灵柩,没有说话,没有哭泣,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

      无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宁国公生前的副将于中看着她头顶和肩膀都开始积雪了,万分不忍道:“小姐,节哀!”

      陆誓雪缓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她被重新拉回了这个世间。

      她有些艰难地张开嘴,“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那些兵将依言起身,陆誓雪视线随之扫过,这才注意到棺椁边还有个少年。

      看着比自己要小上几岁。

      他双膝皆落地地跪在棺边,身材消瘦,脊背却挺拔。

      他没有穿盔甲,着的是一身常服,样式简单朴素,但看着就很保暖。

      陆誓雪在接天雪幕下看不明他的神情,但似乎听到了他哽咽低啜的声音。

      陆家军的将士会忍着,就算忍不住也不会发出太多的声音。

      只可能是他。

      “他是谁?”陆誓雪有些疑惑地偏头。

      于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压着嗓音解释道:“他本是将军在一年多前捡到的一个遗孤。”

      “将军说他根骨好,走练武的路子能成材,就没像住常那些遗孤一样安置,而是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说是学成后让他入陆家军。”

      “只是没想到,将军……”于中就要说不下去,连忙止了话头,“这一年多来,他都跟我们一起侍在军营,此次回京,自然也一并带了回来。”

      这种事并不新鲜,战乱之地多遗孤,有的也会留在军营之中从军入伍。

      这少年能得父亲青眼,想来除了根骨,也与父亲投缘吧。

      陆誓雪微不可察地轻叹,“让他也起来吧。”

      于中应承后先是朝他喊了一声,“鹿儿,起来吧。”

      那名叫鹿儿的少年没反应。

      于中于是走到他边上去拍了拍他,“鹿儿,别跪着了,小姐让你起来了。”

      他还是无动于衷。

      于中有些急了,想直接拦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谁知那鹿儿却突然暴动起来挣开了他,胳膊圈上棺椁,整个身子贴了过去死死抱着。

      陆誓雪见状,迈步到他跟前。

      她本欲开口,想了想,还是先蹲下了身子。

      少年的样子映入她眼帘,一双眸子红的跟兔子一样,还泛着盈盈水光。

      骨感突出的脸上眉头向内敛着,鼻子快速吸动着,唇轻微哆嗦着,哭相中透着执拗。

      陆誓雪有些动容,温声道:“你想陪着我父亲?”

      因为他之前的状态,陆誓雪其实原本已经做好了不被理睬的准备。

      谁知,鹿儿抬头看了她半晌,不答反问地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话都在微微抖动。

      干涩沙哑之中,仍能听得出是很稚嫩的声调。

      却带着试探和犹疑。

      “陆誓雪。”陆誓雪非常有耐心地一字一顿道。

      鹿儿听后,竟是一下松开了胳膊,重新跪的端正起来。

      “你,想让我起来?”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变得恭敬听话,一副只要陆誓雪点头,他就会这么照做的样子。

      这态度的瞬时改变让陆誓雪察觉到了异常,但她面上没显露丝毫。

      “你想起来吗?”

      鹿儿没立时回答,似乎是观察了陆誓雪一会,确认她是真心在问他,才摇了摇头。

      陆誓雪却没给出他预期中能得到的回复。

      “还是先起来吧,这样跪着膝盖会跪坏的。”

      他有些惊讶和失落,但仍立马准备起身。

      只是他刚行动,清朗温和的话音就又从身边传了来。

      “等灵堂设好,你想的活可以去蒲团上跪。”

      陆誓雪说完便站了起来,转身离去,经过于中身边时对他交代了几句,最后说道:“于叔,让他先留下吧。”

      陆家军送灵至此,之后需要先回军营安顿,少部分人才可过来守灵。

      鹿儿膝盖的刺痛和双腿的麻木让他动作艰难迟缓——他已在来京时跪了一路。

      再抬首,他便只能看见陆誓雪远去的背影,步履稳健,身姿笔挺。

      与他颤颤巍巍站不稳的样子截然不同。

      鹿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全程都是这么的,平静镇定。

      陆家军走后,已近傍晚,陆誓雪盯着丫鬟侍从们连夜布置灵堂。

      她并不通解此中之事,还需要老管家从旁协助,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黑白之色慢慢地充盈,侵蚀进她的瞳孔。

      灵堂还在布置,灵柩前的蒲团上却已经跪了人。

      自然是鹿儿了。

      陆誓雪这次没再干预他。

      虽然以他之前的表现来看,如果自己劝阻,他大概是会听的,可她没有那么做。

      除了必要的询问,指挥,此间无人说话,就算有些动静,也挡不住清寥四散漫延。

      夜幕愈加浓重,天更加冷了。

      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突有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此种氛围中砸穿了一个大洞般袭来。

      惊得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

      陆誓雪原本以为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东西,没曾想看到了双眼闭阖,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鹿儿。

      她由于突如其来的重响而不自觉纷乱的心跳更加快了几分。

      “鹿儿?鹿儿?”陆誓雪小跑过去晃了晃他,毫无反应,“快去找个大夫来。”

      “已经很晚了,医馆药铺都已关门,怕是寻不到……”

      陆誓雪的贴身女使明思还没说完,她就换了新的吩咐:“去将小谷唤来。”

      此人是府中的小厮。

      他卖身之前家里是开医馆的,颇懂些医理。

      明思显然也是想起了这回事,连忙领命而去。

      陆誓雪又让人赶紧将鹿儿抱去一间空的厢房安置。

      着急忙慌之下,那人将鹿儿放上床榻的动作没有个轻重,陆誓雪下意识扶了一把,托住了鹿儿的左肩。

      随后将他上半身子和缓地放了下去。

      原先抱着他的小厮自然也跟着仔细了动作,将他稳当地安放好后,才退了下去。

      鹿儿很轻,陆誓雪方才只需单手在他左肩施力,另一只手都不消用劲。

      比他看上去还要轻得多。

      她之前没有心思多想,现在却觉得奇怪。

      虽不至孱弱的地步,鹿儿的体态也绝不算康健,原先作为遗孤,这实属正常。

      但他从一年多前开始跟着父亲,父亲定是善待于他,一年多来怎还会如此?

      思索间,明思就带着小谷来了。

      陆誓雪收了思绪,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小谷在交代了自己只晓些皮毛,但陆誓雪说没事之后,也不扭捏,查看起鹿儿来。

      在他有限的接触中,小姐一直是个不错的主子,他信。

      当鹿儿的外袍下摆被掀开,露出膝盖处黑红一片的裤子时。

      陆誓雪不由得拧了拧眉。

      那些血迹明显的深浅不一,交错洇开。

      裤腿被卷起,更是血肉模糊。

      他究竟,跪了多久?

      “禀小姐,以我所诊,这位公子晕倒应是血流不畅,体力不支所致,我探其脉相,没有性命之碍,膝盖的外伤只需敷药便可好,但我不知是否有伤到本里。”

      小谷规规矩矩地回话,陆誓雪告诉他能诊多少算多少,但绝不可胡言。

      她明日会找正式的大夫来瞧,让他先辨一辨是重在看情况是否紧急。

      “只是……这位公子身体底子薄弱,我难以斟酌该用的药量。”

      “并且他之前应是一直有在用药调养,我诊不出具体的药方是什么,无法确定能否避开与他之前所服相冲相克的药物,所以……怕是不好用药。”

      听了这话,陆誓雪越发觉得不对,这样的身体资质真的会有绝佳的练武天赋吗?若是没有,父亲又为何会特别看重于他?

      她深深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决定还是先注重当下的事。

      “在明日大夫来前暂时不用药的话,可要紧?”

      “自是越早治疗越好,但切实来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这位公子躺上一段时间也能醒,但会更虚弱些……”

      虽是这样讲,但小谷的神情还是难掩低落。

      陆誓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多言,只交代道:“小谷,你先去打盆水来。”

      “明思,你去父亲那里拿一瓶伤药过来……”

      宁国公是军将,府上的常备药材中自是有许多上好的伤药。

      思及此,陆誓雪的躯壳和神魂又都开始往下沉。

      小谷已经得了差遣而去了,明思却没动,她听着陆誓雪戛然而止的话音,便知道小姐怎么了。

      她静静地立在一旁,不发出任何声响,不作出任何动静。

      好一会儿后,她又重新听见了小姐的声音。

      “还是我去吧,你留下看着鹿儿。”

      明思应是。

      风雪中,陆誓雪独自提着灯走到了陆沛书房前。

      她静默两息,才将手掌整个贴上两扇门的交接处,用上劲压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陆誓雪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如此空荡。

      空荡到她一走进来,滚滚黑暗就好似要将她手中提灯的这点光晕也吞没。

      可饶是如此,她也不愿去点烛火。

      就这样寻出了药箱,拿了伤药和纱布,阖上门,陆誓雪便往回走。

      看着小谷和明思给鹿儿清洗了伤口,敷上药,包扎好。

      其余事物也指派清楚,她才离去。

      鹿儿幽幽转醒,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腿一动,痛感和缠了东西的感觉就格外分明。

      明思原本撑着头靠在桌上休息,起先就没敢睡实,一听到响动就清醒了。

      “你醒啦,小姐让我给你准备了干净衣裳,你先换上将就一下,等天亮再去给你买新的回来。”

      鹿儿原先的裤子肯定是不能穿了,但宁国公府中哪来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穿的衣服呢,只有小厮的了。

      明思想拿过去给他,谁知鹿儿掀了被子下床就往门口冲。

      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衣服跑去拦他。

      “你还需要休息!”

      不曾想追到门外,却发现他自己停在了那。

      “鹿儿,有什么事先回去躺下再说好吗?”明思试探地劝道。

      鹿儿却恍若未闻,环顾着四周,踌躇纠结半晌,终是启了齿,“这里……还是宁国公府吗?”

      “自然。”明思点头。

      其实在灵堂时,明思一直有出现在鹿儿周遭,但他完全没有看没有听没有记,他的天地仿若是被隔开的。

      只有他自己,陆将军,和陆将军的女儿是清晰存在的。

      其他人都是虚影。

      “灵堂在哪?”他急切地询问。

      “你不能再去跪着了,你现在很虚弱,膝盖也伤着,该回去好好休息。”明思一听就急了,“公爷在天有灵,定也是想你爱护自己的。”

      这话一出,鹿儿犹豫了片刻,明思以为自己说动他了,正欲再劝几句将他劝回去。

      他却又一声不吭地径自往前走了。

      知道了明思不能带他去灵堂,鹿儿便一句也不再与她多言。

      自顾闷头找起路来。

      明思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也被他挣开。

      他的劲是往内使的,聚拢在一起,有力却很小心,让自己能挣脱却又不会伤到别人,挣开时连幅度都很小。

      但明思还是想,这气力,哪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啊。

      最后明思拗不过他,还是给他引了路。

      任他满国公府地去找,还不如直接带他过去。

      甫一靠近灵堂,就有恸哭声落入鹿儿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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