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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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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有两种:爱的和恨的。爱的誓言往往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地掩埋成尘封的记忆;恨的誓言却恰恰相反,它会努力追随你,一生一世,永不停歇;而有的时候,二者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师姑,你真的要教我武功吗?”简可扬紧张地望这方普虹,一双手上全是冷汗,生怕看见她摇一摇头。
“傻孩子,当然是真的了。”方普虹的面色异常温柔,微笑着问他:“不过师姑要首先知道非儿你都会些什么。”
“我,我……”简非偏着头想了半晌,才摇头道:“我什么也不会,我,我什么也没学过。”
“是呀,师公自然没有教给过你。”方普虹一声长叹,仿佛在自言自语,轻轻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教你武功到底对不对,也许……”
“师姑!”简非赶忙叫道:“我,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听话的。”他想通过自己竭力的辩白打消方普虹的犹豫,他真的很想做个有用的人!
“非儿你放心,为了你爹,师姑一定会好好教你的。”方普虹轻轻地拍了拍简非的头,目光更温柔了些,她的眼眸深深,似乎一直望进了岁月的深处……
“我……”简非又有些不安了,父亲对于他来说,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隐痛和耻辱,如果可能,他愿意一辈子都不去提起他,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普虹却偏偏总是喜欢提起他,而且方普虹提到父亲时的神态,也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气氛一时间古怪的沉默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自远方传来,音质虽然清澈,音色却晦涩,几不成调,吹奏者的水平也着实有限得很,简非自幼听方南斗的笛声长大,这时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方普虹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田田学笛子已经三年了,却还是跟初学时一般,唉……”语气中带着掩盖不住的失望之意,突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问简非道:“非儿,告诉师姑,你听出了什么?”
“我……”简非略微迟疑,轻声道:“这支笛子极为名贵,它以来自缅甸的翡翠制成,因此音色十分纯净清澈,只是……”
“只是什么……”方普虹眼睛更亮,追问道。
“只是这支《思远人》匠气太足,失于苍白,实在……”简非倏然住口,他不安地望着方普虹,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方普虹神情震动,抓住简非连声追问。
“非儿自幼跟随师公,听的多了……”简非不敢多说,怯怯地望着方普虹轻轻道。
“你?”方普虹狐疑地望着他,又问道:“你还会什么?”
“我,我也说不好,反正有的时候早上醒来,枕边就会有一本或者几本书,也有棋谱琴章,也有故事游记,前不久还有一本《古玉鉴赏》呢,反正等我快看完的时候,就会有新的书放在那里……”简非沉浸在回忆中,面上也现出一份困惑。
“原来是这样。”方普虹低着头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苦笑:“爹爹,原来,原来您也一直放不下……”
简非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却分明能看出她神态间的幽怨,这才知道原来是师公一直在暗中指导自己,心中一暖,竟再说不出话来。
方普虹回过神来,想了想对他道:“既是如此,打明天起,我就教你‘凤凰七式’吧。”
众所周知,“凤凰七式”是“凌寒山庄”的三大入门功夫之一,据说也是“凌寒山庄”最厉害的五种功夫之一,资质一般的弟子在入门时开始学习,直到一、二十年之后,也还是不能尽得其中奥妙,据说它的每一式之内都含有九种变化,而在没一种变化之中,又能生出九种新的变化,如此反复,自是厉害无比,可惜从没有人验证过。
简非心情振奋,连连点头,又听方普虹续道:“你爹爹用了两个月的功夫学会了‘凤凰七式’,是天下少见的奇才,然后他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了‘踏雪折梅’的轻功心法,便是‘凌寒山庄’最最菁华的‘海经剑法’,他也用了不过半年的时间,你也好好努力吧……”
简非从来不知道他父亲的事,此刻听在耳中,没想到他父亲竟是如此聪明绝顶的人物,就仿佛是一段神话,心中不由生出些许骄傲来,连忙重重地点点头,向方普虹发誓道:“师姑放心,非儿一定用心学。”
方普虹爱怜地一笑,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只是自言自语道:“你若是也这般听话就好了。”她抬起头,望着一脸迷茫的简非,笑了笑道:“好了,你先出去吧。”
简非依言走出门去,正看到毕世杰站在门外,连忙向他请安问好,毕世杰并不回礼,却只是诧异地望着他,冷冷问:“你来这儿干吗?”
简非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勉强道:“师姑找我。”
毕世杰却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开。
“烦死了,烦死了,不练了。”陈田田高声叫着,顺手将佩剑丢在一旁。
“乖田田,告诉娘,你怎么了?”方普虹好脾气地矮下身子,安慰爱女。
“非哥哥,你不要总是苦着脸好不好?” 陈田田扭过头看着身边的简非,埋怨道。
简非愣愣地望着她,似乎想笑一笑,可是他笑的时候,明澈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更多的孤寂、惶恐、绝望,仿佛一夜北风后,冰雪漫天的荒原。
陈田田看不懂简非的忧伤,却看得到他努力微笑的样子,于是,她又满意地笑了。
“‘哭哭笑笑,小脸吊吊’,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也不怕羞……”方普虹见状,眼波一转,故意取笑,试图调节尴尬的气氛。
“娘!”陈田田一声娇嗔,将头埋进方普虹的怀中撒娇道:“娘我累了,我要休息。”
“好!你们已经练了一个上午了,歇歇吧。”方普虹宠溺地笑道:“我去吩咐珠儿准备几样点心给你们吃。”
“好啊,我要吃莲月酥,还有八宝饭,还有……”直到方普虹已经走地不见了踪影,陈田田还在兴奋地大叫。
“非哥哥,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吗?你能这样永远陪在我身边该多好啊!”陈田田悠然地坐在寄心园中,吃着她最爱的莲月酥,面前还有一盏香雪蓝茶,实在是快乐之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能够看见简非,能够有简非这样地陪在身旁,她就会非常快乐,在她懵懂的心里,只希望能够永远这样。
简非没有说话,但是他忽然觉得很害怕,“永远”这个词,让他生出一种漂浮的迷茫来,他觉得上天是不会对他这样仁慈的,因为,这是他不配的,因为“他”,他不配拥有这样安静平淡的生活。
“当然不能。”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幽幽响起。
陈田田抬起头,便看见毕世杰傲慢的神情和寒冷的双眼,她忽然觉得很冷,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谶语,一下子就将她心底里所有的梦想全部敲碎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将会如此度过了。
“毕世杰!”陈田田的愤怒可想而知,然而对于毕世杰,陈田田的态度更是一种奇耻大辱,深深刺痛了他——以前的田田,是多么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呀,她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一声声甜甜脆脆地叫他“世杰师兄,世杰师兄……”
简非没有理会他们的愤怒,他默默地站起身,一心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许走!”毕世杰一声怒喝,拦住了他的去路。
简非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垂着头向前走。
“简非!”毕世杰被简非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大声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天下第一恶人’的野种!”
这句话立刻就在简非的身上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脚步,他瘦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双肩在微微地颤抖,显然他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灵冲击。
毕世杰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恶毒而残忍的光芒,他于是更大声地说:“天下谁不知道,你爹欺师灭祖的恶行——他趁师公闭关时勾结凶徒,几致师公于死地;他弃痴恋他的师妹于不顾,差一点儿使得我师傅为他殉情而死;他不顾兄弟情谊,害的师丈骨肉分离,永难再见;他……”
“够了,不要再说了!”简非一声大喝,人已处于愤怒的边缘——他不是不知道,他的爹爹是个恶人;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爹爹遭受着全天下的唾骂;他只是不知道,原来,他的爹爹竟然会如此的没有人性;他只是不知道,原来,他的爹爹对师公一家的伤害会如此之深!
“哼,你居然还有脸在‘子寒山庄’待下去,你居然还有脸要求我师傅教你武功,哼哼,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脸皮一样的厚——”毕世杰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没有想到简非会突然向他出手——
简非自然不是毕世杰的对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向他出手,但是他确实出手了,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处于一种半疯狂的状态,也许,在每个孩子的潜意识当中,父母都该是最最圣洁的人,他们是绝对不允许外人这样的污蔑自己的父母的。
毕世杰虽然吃惊,但他毕竟学艺多年,武功自然要高的多,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一出手就使出了‘凌寒三绝’之一的‘山经剑法’,剑出如风,十五招之内就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
毕世杰的剑法苍茫如祁连山脉,巍峨如同泰山,诡谲如同华山,清俊如同峨嵋……铺天盖地的剑影之下,简非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但是他却反而越战越勇,他的力量竟似已完全被激发了出来!朦胧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咭咭怪笑道:“蠢货,你难道一定要在‘老凤悲秋’之后才出‘雏凤清鸣’吗?”
简非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按照那人的指点一路出手,这才发现,这人竟然对“凤凰七式”极为精通,而且所言居然招招都是专门克制“山经剑法”的杀招,又是五十招过去,简非在那人的指点之下,先机渐露,只听“哐啷”一声,毕世杰长剑落地,虎口上已有鲜血汩汩流出。
“好孩子,孺子可教,老夫有空再来会你!”那粗嘎的声音哈哈大笑,逐渐远去。
毕世杰面如死灰,简非兴奋莫名。
“简非!”毕世杰恨恨地喊。
简非没有理他,他已完全沉浸在一种胜利的喜悦中了,他还是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力量与胜利带来的喜悦,他此刻根本已无法顾及到旁人的感受了。终于,他迅速地垂下头,试图离开,他要立刻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去品味这种滋味,这种喜悦!
也许,简非应该回头。
他不知道,他的避讳终究还是铸成了大错。
但是,世界上的事是后悔也无济于事的,所以,当简非转过身的时候,毕世杰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跌落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殷红的鲜血染满了他的衣襟。
这个骄傲的少年实在不能忍受输给简非的奇耻大辱,所以他选择死亡,以此来洗刷、证明和逃避自己。
所幸的是,他并没有死去,这是唯一可以安慰众人的地方,他太激动了,所以,长剑出手时偏了方向,但是,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拿剑了,他甚至再也不能自由地呼吸,他要避免所有的激动,因为他的肺部已经处于破裂的边缘。
这件事对整个“子寒山庄”的震动格外巨大,陈一山在检查毕世杰的伤口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两天都没有出来。
方普虹的脸色同样不善,她紧紧盯着毕世杰的虎口,一言不发,竟似受了什么惊人的打击一般,许久,她才勉强站起,面色苍白透明得让人不忍猝睹。
往事,再一次如同梦魇一般,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