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六章 去从 ...

  •   去从是一道选择题,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个人都不能肯定自己会何去何从?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或是天堂,或是地狱,选择之后,再不能回头。

      “珠儿,你去看看,田田是怎么回事?大家在等她呐。”方普虹皱了皱眉,不满道:“怎么越来越没规矩。”她今天穿了一件锦上添花式样的描金对襟褂子,一条青金闪绿的哆罗呢长裙,神采奕奕,精神非常。
      “是。”珠儿应了一声,又迟疑道:“需要去请二小姐吗?”
      “多多么?”方普虹漫不经心地摇头道:“喊她做什么,没的添厌。”
      “多多?”简非心里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呵呵,多多是田田的亲妹子,非儿走的时候她还尚未出生呢。”方普虹提起这个女儿并没有一丝愉快与爱怜,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简非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渐渐地能够理解山谷里那个白衣蓝裙的小丫头脸上落寞忧伤的表情了。
      “非儿怎么了?”方普虹还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轻细的声音,一个小女孩穿着夕阳颜色的红衫子,落日颜色的黄裙子,安静地出现在门口。
      “娘——”小女孩喊完了这一句,便干干地垂着头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她虽然明知道等不到方普虹的回答,却偏偏还在心里暗暗期盼着娘亲能够看她一眼。
      果然,方普虹只是摆了摆手,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简非,才又向那小女孩命道:“不懂规矩,家里来了客人,去行个礼。”
      “哦。”小女孩这才抬起头来,看到简非,她显然大吃一惊,一时间竟忘了开口。
      “多多?”方普虹瞥了她一眼,语调渐高。
      “哥,哥哥。”多多迟疑着开口,还是进门时那种轻细的声音和不自然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简非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见到她,原本十分惊喜,此刻察言观色,发现她竟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只好也故作漠然地点点头作罢。
      “没的招人厌。”方普虹瞪了陈多多一眼,不耐道:“去,请大姐过来。”
      陈多多乖巧地点点头,正要退下,门口却蓦然响起一个冷漠尖细的声音:“这么三请五请的,什么天大的人物?”
      简非心里一沉——陈田田来了。

      果然,一个穿着洋红色上衣,黛紫色裙子,神色高傲,态度乖戾的少女端坐在一辆特制的木车上,由一个同样神色高傲的锦衣少年推着缓缓出现在门口处。
      “田田!”简非看到她这种样子,心里一紧,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你——”陈田田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仿佛见了鬼一般,她的脸色骤然苍白骤然涨红,她尖叫着拼命转动车轮,恨不得立时消失在简非面前。
      “田田!”简非大踏步地迎上去,狠命抓住她的肩膀,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和稳定,也试图使她安静下来:“田田,好久不见啦。”可是他说完了这一句,却再也开不了口,望着陈田田绝望抗拒的眼神,他湮没在自己无尽的歉疚与负罪之中。
      “哈哈,哈哈……”陈田田却已经平静下来,她发出一阵近似于哭的笑声,大笑着道:“非哥哥,非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好看么……”她的声音凄厉刺耳,有如枭啼,众人听在耳里,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
      简非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道:“田田,你当然好看,你一直就非常好看。”
      陈田田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竟愣在原地,半晌才又怪笑着问他:“我这样好看,你会娶我吗?”
      “我……”这次愣住的是简非,他没有想到陈田田会这么问,他望着她,无法回答,因为他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幽灵般的白衣女子,他仿佛看到那女子独自站在风雪之中,向他露出一丝草地般柔软,冰雪般孤寂的微笑。
      “哼哼,你不必回答了,我就知道你们都是骗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你们都不是真心实意地待我,你们恨我是个瘸子,我也一样恨你们,我恨你们为什么都不是瘸子,为什么……”陈田田狂笑起来,狂笑间她的眼泪扑簌簌顺颊而下,无可抑制。
      “田田乖,田田听话,非儿自然会娶你的,自然会的。”方普虹迎上去,将陈田田紧紧搂在怀中,柔声安慰她:“你们自小就在一起,感情那么好,你们以后也一定会在一起,娘向你发誓,谁都不能拆散你们。”
      方普虹在说这些的时候,眉目间充满了罕见的温柔,她的脸上慢慢散发出一种奇异恍惚的光彩,使得晨光中的她看起来格外年轻美丽,竟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
      “师姑……” 简非的口中发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非儿,你一定也很欢喜吧?你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吗?”方普虹遥望着远方,轻轻抚着小指,用一种低到不能再低,温柔到不能再温柔的声音,喃喃叹道:“这一天,我们都盼得太久了……”
      “师妹!”就在简非不知所措之际,方普虹身后忽然传来陈一山的声音,低沉但是绝对有力:“师妹,我们不能把田田嫁给非儿!”
      “你说什么?”方普虹霍然转身,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丈夫,大声尖叫道:“陈一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师妹,我自然知道。”陈一山平静地望着妻子,淡淡道,“倒是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这一生,第一次这样直视方普虹的眼睛,这样庄重,这样严肃,方普虹在他目光之下,忽然觉得心虚气短,无所遁形,她忽然觉得,这一情景似曾相识,仿佛许多年前,在某个重要的时刻,她也曾面对过这样的目光,也曾面对过这样的平静,但她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脊背,冷冷道:“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我相信,如果可扬活着,这也一定是他的心愿!”
      提到简可扬,她的脸色又变得格外温柔妩媚,眼眸中也重新放射出一种又明媚又朦胧的光彩,甚至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格外轻柔,似乎生怕惊动了谁一般。
      “师妹,可扬已经死了。”陈一山轻轻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相信,如果可扬还活着,这一定是他的心愿,可是,可扬已经死了,所以……”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好停下来沉默地望着方普虹。
      “你,你,你……”方普虹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当“可扬已经死了”这几个字传入耳中的时候,她的心还是宛如突然让锥子给扎了一般,狠狠地疼起来,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的话,今天,终于还是让陈一山给说了出来,她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忽然就空了,空的让她觉得特别冷,这种寒冷却又让她在瞬间清醒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进所有的力量一般,然后她扬起脸,向着所有人微笑:“所以非儿的亲事自然由我们作主。”
      “师姑……”简非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种古怪的情形弄的糊涂了,就连陈田田都不再开口,她似乎突然间对自己的一双手产生了兴趣,低着头反复摆弄。
      “怎么?”方普虹目光飘忽,有意无意地瞥向他,轻轻道:“难道我不能代替可扬吗?”
      简非默然,但是他的神情中仍然有不妥协的倔强。
      “那么,……”方普虹顿了顿,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简非,“不知田田是为了什么才成了这副模样,非儿你说呢?”
      “自然是为了我。”简非盯着方普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是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什么?”他这句话甫一出口,在场众人均是一惊,陈一山是又惊又喜,方普虹是又惊又怒,陈田田是又惊又疑,只有陈多多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方普虹尖声高叫道:“不可能,这决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师姑,非儿句句实言,不敢有半点欺瞒。”简非注意到陈田田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心头升起一丝不忍。
      “她是谁?”陈田田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简非,冷笑道,“如果这是你不愿娶我的借口,那么你大可以放心,我陈田田是‘灵慧仙子’方普虹与‘中州神侠’陈一山的女儿,绝对不会下贱到对一个乡下穷小子死缠烂打,揪住不放的。”她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一派滂沱。
      “田田……”简非纵然愧疚万分,却还是斩钉截铁的口气:“简非一生都不会做违心之事,何况对你?但是请恕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因为……”他语气稍顿,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咬牙道:“因为她快要嫁人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大家更是惊异万分,陈一山面上由红转青,方普虹面上却是由青转红,泛起一丝喜色,她扭头望了丈夫一眼,眼波流转,竟然选择闭口不言。
      果然,陈一山听了简非的话,沉默良久,终于沉声道:“非儿,我以你父亲的名义,要你与田田择日成亲。”
      “师伯,你说什么?”简非纳罕地望着陈一山,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方普虹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扬扬手,向身边的珠儿吩咐道:“去吧,准备几样小菜,大家不妨坐下来边吃边聊。”
      珠儿自幼跟随她,见状只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退下,陈田田却突然大声叫道:“我堂堂‘子寒山庄’的大小姐,他一个江湖恶棍的野孩子,凭什么要我嫁给他?”
      “田田!”方普虹头也不抬,厉声喝道:“你发的什么疯?!”
      “娘!我没有发疯,从小到大,我没有哪天比今天更清醒!”陈田田坐在木车上,拼命挣扎扭动,捶着自己的一双废腿嘶声道:“我虽然是个瘸子,我却绝不能容忍自己去做别人的替代品!”
      “谁说你是替代品?”方普虹冷笑一声,眼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简非的脸上,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想非儿他可以证明给你看。”
      简非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死死地盯着陈田田身后那个面色苍白冷峻的少年,神情迷茫,若有所思。
      那少年自打进门,就一直垂着眼睛,这屋子里纵然有着千百种变化,都与他无关,似乎除了他推在手上的这辆木车,他的生命中再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关注。
      简非望着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慌,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少年的面前,他好像又是当年那个穿着粗糙的白布衣裳,怯怯地躲在方普虹身后的乡下小孩子了。
      那个少年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窘迫,忽然抬起头向他微笑,他的笑容就像是冰海上的轻风,虽然是极轻极微的,却足够使简非冰封已久的心在瞬间冻结,然后再片片碎裂。
      他看着简非,眼睛里,唇角间,都带着不经意的鄙夷与不屑,就像多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那时的他穿着纤尘不染的锦缎白袍,套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风神俊朗,傲气逼人;而现在的他呢,那少年下意识地低下头打量自己——通身的烟灰色,喑哑地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刹那间眉目里便多了一份近乎残酷的嘲弄。

      原来是你!
      不错,是我。
      我……
      没有什么,能让你如此痛苦,我非常满足。
      你……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赎罪,你可愿意?
      我不知道。
      看来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也许吧,可是这样做是在赎罪还是在犯罪?
      通过犯罪来赎罪,这样岂非会让你更痛苦?
      ……
      “不需要证明,我愿意。”简非看见在自己点头的刹那,欣慰和失望同时出现在那少年苍白的脸上,他却没有注意到,同样的欣慰和失望也出现在陈田田苍白的脸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