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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部武大石与里山案件 前不久,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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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去跟老爹说了这件事。没想到这一次,云老将军沉吟良久,摇摇头:“五年前大石冲锋陷阵断了腿,一蹶不振,我念他累累战功,奏表国君封其为县帅。我之前以为大石虽少谋略、易冲动,但总归心善忠厚,户籍田地之事定能料理好。没想到他竟染上酒瘾,且纵容亲戚贪污、妻妾受贿、盐铁走私,将三乡政务搅成一滩浑水。大石之过,乃我之过。明天早朝,我就去请罪。”
云望看见老爹愁容满面的样子,也觉得糟心,一糟心,肚子饿了,于是边叹气边朝小厨房走去,路过昏暗的长廊,踏上堂前小径,突然阴风恻恻,她扭头定睛一看,吓得惨声尖叫,穿破将军府的夜空——“啊!!!!!!!”
夜色深深,灯影恍惚,似鬼魅般,那人蓬头垢面,神色不明,孱弱的躯体裹在宽大的深衣里,空空荡荡,摇摇晃晃,一瘸一跛朝前飘移。要不是浓烈的酒气充斥在鼻间,真分不清是人是鬼。
毕竟是见过沙场死人堆大场面的人,云望反应过来,迅速调整好心态,摆好架势,厉声呵斥:“来人是谁?报上姓名!”
那人突然呜咽起来,似战车散架扑落在地上,惊起一堆尘埃,他用喑哑粗糙的嗓音号泣:“阿望?是阿望吗?我是你大石叔啊……”他边哭边咳,上气不接下气。
府中仆役皆是退伍的兵卒,很快就提着灯笼过来查看了。
烛火摇曳,云望看着被夜灯照亮的那张脸,熟悉而陌生,眼前这个印堂发黑、眼袋发青、瘦到皮包骨头、满脸沟壑、白发苍苍的老者,竟然是当初那个力能扛鼎、百步穿杨,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虎威上将军。这五年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情复杂,让下人前去通报爹爹,同时吩咐准备衣食、温热汤水送至前厅,上前搀扶起武大石。
云将军半夜起身,披着外衣,趿拉双木屐,匆匆赶至前厅,看到武大石正疯狂用手抓起饭菜往嘴里塞,又震惊,又心酸,呆立在门口——这个瘦弱的乞丐怎会是自己手下叱咤风云的得意爱将?!
武大石终于吃饱喝足,仰躺在饭桌旁地板上,望着深幽幽的屋顶高处,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躲避追杀,他跟猴子抢过果子,跟狗抢过肉骨头,差点溺死在湍急的河流中,也曾摔下过悬崖三天不能动弹。命悬一线的时候想过一死百了,但是突然看见天空中翱翔的鹰隼,忆起自己风光的少年时。十八岁那年,他还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有次策马骑射,一箭三雕,恰好云展路过,于是千里马遇伯乐,开启了少年英才的一段传奇。此时,绝望中浮现出一缕希望,或许,云大将军能救自己一命,他不想就这么死去,成为一个毫无价值的替死鬼。
云大将军刚走近,武大石猛然生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开始嚎啕大哭,仿佛要将多年来的委屈尽数宣泄。过了好久好久,武大石情绪缓和下来,半坐半卧在席子上,开始用那副已经坏掉的嗓子倾诉自己的委屈与无奈。
这件事还要从五年前亓国国君的一个梦说起。
国君之梦,与天下运势息息相关,自然是宫中大事,是夜,当亓孝公满头大汗惊醒时,值守的近侍立刻去请了太史兼司星官徐清风来占卜吉凶。
子时,徐清风踏明月而来,甩开拂尘,沉吟良久:“主公,臣夜观天象,荧惑守心;又占卜问卦,有祸事。”
孝公心急,拍案问:“如何化解?”
徐清风回道:“主公可曾听说过开国君主敬公之轶事?太初五年,异族攻伐洲都。荧惑守心,将有灾祸。太史子韦给出化解三策,分别是转嫁给宰相、转嫁给百姓、转嫁给五谷收成。”说到这里,他不再言语,看向面前神色肃穆的国君。
“这件事孤听说过。敬公说宰相是自己任命治理国家的人,百姓是一国之百姓,五谷收成是百姓生活的倚靠,他们都是国君的臣民,构成国家的必要条件,他们若不存在了,国君又如何存在。因此,敬公决定自己承受。”说到这里,孝公停顿,仿佛这会儿才真正从噩梦中醒来,恢复如常,神色舒缓,“原来如此,上天以梦示警,孤受感召,必常常自省,如若孤需要献出寿命换得国家太平,孤会顺从天意。”
徐清风一甩拂尘,向前一步:“主公不必忧心。想来主公未曾听说过这段故事的后续。 ”
昭公抬眼:“哦?还有后续。”
徐清风微笑:“敬公表态后,子韦朝着北面再向敬公叩拜说,天虽处在很高的地方,但它能听见地上的话,君王说了三句作为君主该说的话,上天必定要三次奖赏君王。当天晚上荧惑星肯定要移动三个地方,这样君王就会延长寿命二十一年。”
“爱卿乃世外高人,定比那子韦神通广大。”
“主公谬赞,清风虽不才,但不负恩师,尚能解读天意、顺应自然之法。只不过,从星象看来,心宿是洲都的分野,灾祸正当在君主;而亓国所处山川之要,此次灾祸当在主公之子孙。”
“这可如何是好?!”
“主公莫忧。依臣之见,主公可命人于里山一带修建行宫,假托国君之居所,以避祸事,此乃移星换月之法。”
“好好好,就依爱卿所言,孤这就命大司空画图纸兴土木相关事宜,徐太史掌决策权,代孤监工。”
徐清风用三天三夜画好图纸,交由当时的大司空孙垚年,休息了一天,不等司建所筹集人马物资,就独身一人先行去了里山考察布阵。
后来修建行宫一事按部就班实施,第一年勘探地形,转移安置方圆十里内外百姓;第二年挖山移石,开凿隧道;第三年打地基,兴建地上建筑;第四年一期工程竣工的时候,巡察司来此地审查工程账目发现巨大漏洞,年底二期工程开建的时候建筑坍塌造成百余号工匠伤亡,大司马隐瞒事故并未上报朝廷;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初,东窗事发,孝公震怒,命彻查此事,同时召徐清风回朝问询,却被告知徐清风早在两年前就死于意外坠崖。
这场震惊朝野的事故让里山县成为众矢之的,落井下石的,趁火打劫的,复仇报怨的,同僚倾轧的,如一颗火星落进稻草堆中,引燃熊熊火海。里山县内部的势力如置火烤,牵扯到的中央势力也惴惴不安。传闻,孝公打算将里山整个地方官僚系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更换,如若真是这样,里山现今官籍花名册里的一百八十九名地方官面临停职追责甚至入狱判刑的境地。有门路的,带上大半家当去国都祁州寻贵人讨个庇护;没门路的,有勾结敌国势力妄图外逃的,有为保全老母妻儿选择独自一人自杀谢罪的,有成天在家思前想后惴惴不安精神失常的……总之,一时间乌烟瘴气,县帅因参与了二期工程的承建,锒铛入狱,武大石作为里一乡的乡长,承办了二期工程的大半,自然是要担重责。
结果还没等上级派人来查,武大石已招致杀身之祸。据他说,追杀他的各路人马大致有三队,尚不确定背后主使。凭借着二十余年的戎马生涯,武大石沿途风餐露宿九死一生,终于来到了国都祁州城大将军府,来求那一线生机。
查案本是刑部主事,然而大司理徐鄂突然在家中暴毙身亡,朝中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此事只能暂时搁置。人人都知道里山案件错综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谁也不敢接这颗烫手的山芋。
前不久,当今丞相之子苏翼,上奏毛遂自荐,自请去里山查明行宫事件真相,却不知何故,昭公并未应允。
那日云望恰巧撞见苏翼弹劾武大石的奏折,想是苏翼找到了突破口,打算通过武大石这条线索,独辟蹊径,先行介入,从而顺藤摸瓜,接近真相。
云望在旁边啃着鸡腿打着呵欠听到半夜,终于理清了这出冤案的来龙去脉,打着呵欠回房睡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梦里她趴在苏翼书房屋顶上,刚揭开一片瓦,想看看满肚子坏水的小崽子又在弹劾哪个倒霉鬼,冷不丁一阵狂风,将她刮落下来,摔到了苏翼面前的书桌上,对方冷漠讥讽的目光落过来,她又疼又恼,准备豁出去打他一顿,没成想这坏小子端起桌上的烛台就朝她扔过来……
“哗啦——”床帏被拉开,明亮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阿望,你二哥哥回来了,带来了好些吃的玩的,去晚了可就被那帮兵娃子们抢去了哈。”魏阿嬷一边笑着一边把早春的杏花枝插进窗前的黑漆描金花瓶里。
“阿铎哥哥回来啦?!不是说仗还没打完吗?”云望来了精神头儿,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