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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也没甚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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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丁淮骨和林盛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早晨。
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依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新生开学的日子,陌生的学生为了报道挤成黑白色的海,家长们三三俩俩地夹在中间,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时有几句大声的叫嚷——关于谁又撞到了谁,地道的粤语里混着几句生疏的外地方言,不知道哪个还舍不得离开家的孩子又在掉眼泪,慈祥和蔼的家人在旁手足无措地安慰。
这样热闹的氛围里,少数几个孤零零的身影就很突出了。比如只身背着一只黑色书包的清瘦少年,左耳里塞着只无线耳机,神情淡漠地看着手机,与周遭的拥挤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仿佛是被世界隔离开的,又说不上可怜,就像——就像是他主动远离了世界一样。
“欸,你就是小丁吧!”忽然一个带着方框眼镜、身形微胖的男人急匆匆地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那少年终于动了动,松松腕骨又站直了些。“梁老师好,我是丁淮骨。”被称作齐老师的男人和蔼地笑了笑,伸手抹抹头上渗出的细汗,虽然人到中年身材有些走形,却还看得出些年轻时的儒雅,“害,太客气了小丁,以后就叫我梁叔就行。我和你爸爸以前大学的时候可是很好的朋友,都是一家人。你的情况你爸爸都和我说了,在庆中这三年,你就好好学习,有什么学习上啊生活上的问题都尽管来找我,别怕麻烦哈!”少年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眉眼间都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丁淮骨也大概熟悉了一下情况。庆中是广东有名的重点中学,不少人塞钱托关系挤破头了都要进来念书,丁淮骨则是因为丁父的工作调动才在机缘巧合下来到这里,通过了自主招生考试成功获得了一张千金难求的“入场券”,而面前的男人,正是今年新高一的年级级长——梁明光。
今年的夏天好像比过去十几年的都嘈杂,和上海那座“明珠”带给他的感受更是截然不同。丁淮骨觉得,他还是更喜欢这里,那种过于繁华带来的无所适从感让人很难产生归属感,然而这里却是很喧嚣的人间——不同的人杂糅在慢吞吞的生活节奏里,没有高耸入云的巍峨高楼,看见的阳光更多,更安静。
最重要的,在这里生活,好像才更像个人,而不是什么纸醉金迷之下的行尸走肉——不用迎合,不用攀比,在陌生的世界里,重新开始自己。
“小丁啊,这就是你这学期的班级,咱们学校每学期期末都会根据考试成绩重新分班,好好加油哈!我还有会,就先走了,这是我电话,还有噢,我办公室在四楼第二个办公室,进去左边第四张桌子。”少年双手接过梁明光递过来的纸条,虽然只是数字,却也看得出来有些功底,行文落笔处都有些风骨。
目送梁明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丁淮骨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门边有些斑驳的班牌——高一(9A)班,还挺旧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这间教室在走廊转角处,单独隔开来,走廊外是高大的大王椰,翠绿宽阔的叶子几乎遮盖了半片天空,偏偏还是有几缕阳光落在泛黄的地砖上。少年眼神微动,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于是那光影便乖顺地落在他掌心,还有些暖意,不太烫,却让丁淮骨忽然生出几分陌生的不适,他甩了甩手,似乎要把这份温度驱赶出去。
班级里还没几个人,不过也是意料之中,今天新生开学,大多都选择先去收拾宿舍了。丁父一早为他办理了走读的手续,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买下了一套环境不错的房子,就像丁淮骨小时候一样,两室一厅,只有他一个人住。
反正随时都会离开,又有什么所谓呢?
丁淮骨随便选了个位置就坐下了,应该是提前搞过卫生,教室的桌椅没有什么灰尘,甚至都不用擦。
但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天气预报说要下雨,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泥土的腥味了。
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少年就坐在角落里,淡淡地看着座位一个个被占有,他没有什么玩手机的心思,只是像在观察——观察周围每一个人的行为举止,看他们东张西望又兴奋地左右交谈。
真是奇怪,明明都是陌生人,怎么这么快就可以熟悉起来?
也不是没有人和丁淮骨打招呼,只是他都只是浅笑着点点头,莫名的疏离感隔绝了旁人继续交谈的欲望。坐在最角落里的少年有些过分耀眼,惹得几个女生频频侧目,他却又开始扭头看窗外——已经下起小雨了,满目的绿意摇曳,晃晃悠悠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广东的天气一下雨就容易潮湿,丁淮骨摩挲了几下指尖,就感觉到了潮湿的水意。
直到座位只剩下一个空位时,一个严肃的女人穿着标准的职业装、踩着平底鞋就进来了,“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没什么多余的废话,女人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两个大字,然后转回来双手撑着讲台,冷冷地扫视了台下的学生们一眼,“江离,我负责语文教学。”
教室里鸦雀无声,很明显初生牛犊们都被这位班主任的气势唬住了。江离不动声色地默数了一下人数,忽而皱起了眉毛,“还缺一个人。”
“报告!”恰在此时一个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辜。江离打量了他一眼,抬抬手示意他进来。男孩环视了一圈教室,然后背着书包快步走到了丁淮骨旁边的空座坐下。
看人都到齐了,江离简单交代了一下新生开学的注意事项。“相信大家都明白,我们9A是重点班。既然来到这,就好好学,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别给我们班丢人。”最后撂下一句忠告,这堂班会就算结束了。
“你好呀同桌!我是林盛安,以后请多指教啊!”迟到的少年乐呵呵地笑着,很热情地和这个有些高冷的新同桌打招呼。相比之下,丁淮骨的反应就有些平淡了,“你好,丁淮骨。”
“好名字……”林盛安才刚开口,丁淮骨就打断了他,“你刚刚在害怕?”他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满是趣味。
少年灿烂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你是说害怕你吗,怎么会?”“刚刚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神很慌乱,闪躲,充满不安,后面有人在追着你吗?”这原本应该只是一个试探的玩笑话,丁淮骨看起来是个很高冷的人,此刻却像个恶劣的侦探。
遇见相似的人的时候,再多的伪装都会被识破。
“没有,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盛安也不笑了,他不是感觉不到丁淮骨字里行间的尖锐,也许是无心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刚刚还很和谐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不过丁淮骨下一秒就笑了,“没关系呀。”
窗外的雨已经越下越大了,林盛安看着他的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丁淮骨是个奇怪的人,在他面前林盛安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秘密。
他在窥视,在模仿——林盛安的心底有个声音这么告诉他,但他一点也不排斥丁淮骨这种冒犯的行为,似乎大脑能够理解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的一切行径。
可是那句莫名其妙的“没关系”,却带着天然神圣的意味,林盛安心底潜在的局促恐慌竟然被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