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周毓麟

1、第 1 章

　　早上八点多钟，正在当班的出租车司机老耿接到儿子耿小小来电，他的重卡已经从解封的疫区启程正在返回路上。困扰老耿二十多天的一块心病终于落地了，他的心顷刻之间普照了阳光雨露。老耿接了十几单，离十二点换班还早着呢，他决定下班，回家吃饭，另作安排。
　　老耿的爱车稳稳在停在车位上，他麻利下车，嘭的一声关上车门，左提着一个酱色大塑料茶杯，蹭蹭爬上四楼，人没进门，声音先到。乐书记（老耿对老婆老乐的称呼），我回了。乐书记正在家里包饺子，听到老公大叫大嚷，自说自听，回了就回了，中了头彩，咋呼咿呀的。她放下擀面杖，开门问，啧、啧、耿总（老乐对老耿的称呼）今天早早收班还一惊一乍的，捡钱包了，还是见义勇为受表彰？老耿举起茶杯笑着说，可不是，比捡钱包，见义勇为得表扬还高兴。老乐打趣问，捡了一个破茶杯吧。老耿摇头否定，儿子的运输车从疫区返程了。老婆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额头，白了他一眼，说，亏你还走南闯北，不经事，儿子的车困在疫区，政府会帮助他们迟早安全返程，疫情闹腾了二年多，我们遇到多少险事难事，这点小事值得大惊小怪？老耿侧身挤进屋，边换鞋边说，头发长......不等他的话说完，老乐抢过话头说，你头发短见识长，好吧。乐总说完卖萌一样优美转身，我就不明白，见识长的人，一听说儿子的车困在疫区，当场就哭得涎水直滴。老婆呛得老耿白眼直翻，嘴巴嗫嚅。老耿为挽回两口子斗嘴的劣势局面，讨好似赞扬老乐刚才转身的姿态，他说，哎，乐书记，刚才你的一转身，让我想起了谁......他故意假装回忆某一个人，眯起眼睛留出一条缝观察老乐的表情，身材结实的老乐听到老公表扬她，打起十二倍精神静听赞歌。他还杵在客厅拿腔拿调地谁......老乐的擀面杖敲响了老耿的后背，听到哎呀一声，老耿埋怨说，刚才记起来了，又被你打掉了，不能怪我不表扬你的身材啊！老乐说，拉倒吧，快点帮我包饺子。老耿又拉了拉老乐的衣角，嘴巴嗫嚅。老乐蹙眉，今天到底咋了，吞吞吐吐的，有事快点说，我还要煮饺子，吃完接车上岗。老耿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下午不出车，咱们出去放松半天，行不？老乐听了一楞，继而嘟囔，耿总晓得浪漫了，几十年来，除了开车就是开车，挣钱还完了车贷份子钱房贷，今天终于晓得浪漫一回。她爽快地说，尊夫君命，上哪儿？娘子亲自开车。
　　老耿说春天到了，东山上的百花应该开放了，提议上东山玩。如果邀两三个好朋友更热闹。老乐爽快应允，今天书记听耿总的，耿总说了算数。老耿有点难为情地小声说，邀何鹰。他的话没说完，补充解释，邀凯特大酒店门前的三个商户一起玩。老乐眼角舒展的鱼尾纹拧紧了一些，脸色凝重，同样小声问，理由？老耿边掐饺子边说，疫情跟人类玩神出鬼没游击战、麻雀战，没完没了。酒店生意日渐萧条，他们几家商户基本天天坐“的士”（方言没有生意），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们这些靠众人吃饭的人一起出去转悠半天，调剂情绪放松一下。再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这些劳动人民不结伙一起玩，难不成你去找教授，找有钱人玩不成？老乐听了老公的陈述，觉得还在理上，暂时消弭了情感隐患，她想起何鹰等三个烧烤商户的人生经历和苦难，心中升腾了惺惺相惜同病相怜。老乐盯住老耿瞅，瞅得老耿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双手抱拳求饶似地说，乐书记，您老人家不乐意，值当我没提，我吃完饺子继续出车。老乐扑哧笑了，一把抢过老耿手中掐成包子状的饺子，嘻嘻哈哈地说，难道我乐书记就这点胸怀？老耿连忙讨好说，当初娶你，就是看中你胸怀大。说完，老耿沾满白粉的手指往她的胸部戳了一下。老乐抬起左手拍过去，打的老耿眼前白粉飘浮。她又补充一句，五十有二了，还不正经。老耿说，五十岁的男人，精力旺着呢。老乐撇嘴戏谑，还旺盛呢，躺在床上像头死猪。老耿一听，眼眶微红，唏嘘不已说，老乐，咱们进城快三十年，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两口子轮流倒班，晚上回家时钟经常超过十二点。我们都在为子孙为自己努力活着。老乐打断了老耿的唏嘘，耿总，现在不是忆苦思甜的时候，等战胜疫情，咱们大摇大摆牵着孙子逛公园、逛商超的哪一天，再忆吧，快点给何总们打电话。
　　老耿电话何鹰，何鹰在电话中支支吾吾，其实就是推诿不想成行。老乐干脆一把抢过手机，对着手机大声说，何总，我是乐书记，准备下午邀几个朋友上东山玩，放松一下快长了霉的心情。何鹰怯怯地问，大姐，合适吗？老乐斩钉截铁地说，何妹呀，我们都是同病相怜十几年的劳动人民，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合适。生活可过就是幸福，活着就是胜利。再说了，你儿子快大学毕业，以后多一个人赚钱，别为难自己，听姐劝，潇洒走一回。
　　老耿接着电话凯特大酒店另外两个烧烤商户，都说杂事缠身，一时走不开。老耿又联系车友哥们，都说乘疫情暂时控制，多跑几单，没有功夫游山玩水。老耿拿着手机，哼起了我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唱了几句，他突然想起何鹰不愿意上山的原因，但是，又不敢向老婆明说。他在家东摸摸西瞅瞅，磨蹭。老乐提着小吃出门，临了还催促老耿快点，别像一个小脚媳妇。老耿跟着老乐一边下楼一边说，何鹰上东山有顾虑，上山要绕道走。老乐听了老耿的提醒，明白过来，她说，不要紧，我们从另外一条路绕过那个叫成仁崖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