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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机 时间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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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比路以铭预想的流逝得更快,而那个曾被视作天堑的目标,似乎也比预想的更早显露出跨越的可能。期末考试成绩公布,他的总分稳稳越过了学校划定的本科线,还超出了十几分。刘海运拿着成绩单,眼眶都有些发红,不由分说要塞给他一个红包。
“老师,这个我真不能要。”路以铭把红包推回去,手指坚定,“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刘海运瞪起眼睛,不由分说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两下,“犟小子!拿着!这是奖励,跟别的没关系!”见路以铭捂着脑袋,终于不再推拒,他才缓和了神色,小心地将红包塞进路以铭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怕掉了似的。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腊月里灰蒙蒙的天。刘海运看着眼前这个比几个月前更加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学生,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以铭啊,今年过年……”
路以铭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心里那点刚因成绩而生的暖意,像被冷风吹了一下,微微瑟缩。他太清楚老刘接下来想说什么了——邀请他去家里过年,吃顿团圆饭。刘老师家里有老伴,有儿女,有绕膝的孙辈,那是真正和乐融融、完完整整的家。他一个外人,一个身上还背着沉重过去和不确定未来的学生,在那个场合里算什么呢?是同情,是添补,还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人家全家团圆的日子,他不该,也不能去打扰那份圆满。
于是,在老刘后面的话出口前,路以铭脸上已经先一步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年轻人对“赚钱”的雀跃:“老师,过年我打算去上两天班,餐馆那边说有三倍工资呢!机会难得。”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为了那三倍工资才做的决定,还掰着手指头算:“两天下来,够我下个月的生活费了,还能剩点。”
刘海运看着他脸上刻意摆出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精打细算”的表情,喉咙里哽了一下。他想说“不差这两天”,想说“来家里添双筷子的事儿”,想说“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什么样子”……但所有的话,在对上路以铭那双清澈却异常坚持的眼睛时,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亲近,更有一种不愿再成为任何人负担的、执拗的骄傲。
半晌,刘海运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心疼。他伸出手,不是敲头,而是用力拍了拍路以铭单薄却挺直的肩膀,掌心传来的骨骼感让他心头发酸。
“好,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重复着,声音有些哑,“那……你自己一定要多注意身体,知道吗?天冷,多穿点。饭一定要按时吃,别饿着肚子啃冷馒头。有什么事,随时给老师打电话,号码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他絮絮地叮嘱着,像每一位放心不下远行孩子的父亲。路以铭安静地听着,不住点头,一句反驳也没有。直到老刘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声却清晰地说:“老师,我都记住了。您放心。”
走出办公室时,口袋里的红包沉甸甸地压着。路以铭没有回头,他知道老刘一定还在门口望着他。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他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呵出一口白气。
团圆啊……那是很远、也很暖的词。但他此刻脚下的路,只能一个人走。走快一点,再快一点,走到有光的地方去。到那时,或许……
他紧了紧衣领,将那份沉甸甸的暖意和更沉甸甸的决心一起,揣进怀里,大步走进了寒风里。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这个年关,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必须独自面对。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天色阴阴沉沉,像是憋着一场雪。省二中附近的街巷冷清了许多,大多数店铺早早关了门,卷帘门拉下,透出一股年节将近的寂寥。只有路以铭打工的这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
他在店里找了这份收银的活,时间零散,工资按日结,对需要拆解每一分钟换钱的路以铭来说,再合适不过。展炎知道后没两天,就晃悠着摸进了店。在泡面货架前磨蹭了足有十分钟,最后蹭到柜台边,挠着后脑勺,眼神不知该往哪儿放:“老板,您这儿还缺小时工不?我想……攒点钱换个电脑。”
临近年关,店里确实缺人手,老板打量了一眼这穿戴明显不差钱却跑来讨活干的小子,又瞥了眼旁边沉默理货的路以铭,没多问,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路以铭自始至终没抬头,等展炎换工服时,才把一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的备用制服,无声地推到他手边。
晚上八点刚过,店里冷清得能听见日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两人摸到后门背风的窄巷里,蹲在墙根下。路灯昏黄,把两道挨着的影子拉得老长。展炎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来回捻着,半晌,含糊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出来:“喂,老路,明天就除夕了。我……家里得待着,这几天来不了。”他顿了顿,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才把后半句挤出来,声音绷得有点紧,“你……明天还过来吗?”
路以铭没立刻应声。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燃到尽头,猩红的火点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只疲惫独行的眼。他望着马路对面居民楼里一扇扇透出暖光的窗。有几户贴了新窗花,红艳艳的,模糊的人影在窗后晃动,锅铲碰撞的轻响和隐约的笑语被寒风割碎了送过来。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浓油赤酱的味道混着寒气钻进鼻腔,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也带着砭骨的凉。
许久,他将烧尽的烟蒂按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点火星挣扎着溅起,旋即湮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在寂静的冷空气里显得过分清晰和平淡:
“你傻逼吧。老板说店面除夕到初四关门,没通知你?”
他转过身,垂眼看向还蹲着的展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远处某扇窗户漏出的一点暖黄光晕,微微跳动着。“你自己好好过年,别瞎几把操心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异常平稳,“我跟以前一样,去山上陪陪我爸妈。”
展炎仰着头,张了张嘴。“山上”那两个字像细小的冰碴,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他想说“那我陪你”,想说“天这么冷”,想说“我也一起去看下叔叔阿姨”。但所有的话,在对上路以铭在昏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透出几分不容打扰的疏淡侧脸时,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太知道路以铭了,有些伤口不能碰,有些陪伴,对方宁愿独自完成。
他只能也跟着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胡乱塞回衣兜,然后用力撞了下路以铭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兄弟间特有的、笨拙的关切。“行!”他扯开一个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浑不在意,“那……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啊,路哥。”他顿了顿,看着路以铭的眼睛,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山上冷,多穿点。”
路以铭被他撞得身形微晃,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他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然后,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抬脚,背着身朝展炎挥挥手,“走了,新年快乐。”
展炎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从牙缝里低低迸出句含糊的脏话,不知是骂这冻死人的天,还是骂这他妈的生活。他用力搓了搓冻得发木的双手,哈出一大口白气,也转过身,朝着不远处那扇永远会为他亮着、飘出饭菜香的窗户走去。
……
吃完年夜饭,洛云杼便被家中长辈连同几个堂表兄妹一起“赶”了出来。“都出去走走,消消食,别闷在屋里看电视,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长辈们笑呵呵地挥手,屋子里满是暖融的酒菜香和喧嚣。
被“驱逐”的小团体漫步在小区附近的街区。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日冷清许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路灯和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的暖光,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了些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最小的堂妹才六岁,精力旺盛得像只雀儿,挣脱了哥哥姐姐们牵她的手,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小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哥哥哥哥哥哥!我要那个!看!有气球!哥哥我要吃糖葫芦!哥哥那边有亮亮的小灯笼!”她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几个年长些的兄妹跟在她身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头。
洛云杼走在稍后一点,看着小妹活泼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难得的放松时刻,让他暂时从繁重的课业和纷扰的思绪中抽离。冬夜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鞭炮过后的硫磺味,竟也有种别样的安宁。
就在小妹又一次挣脱众人“围堵”,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街角一家还亮着微弱灯光的简陋花店时,意外发生了。或许是跑得太急,或许是地上有未化的薄冰,她脚下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惊呼着向前扑倒——
“小心!”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花店旁更暗的阴影里迅速伸了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小姑娘的胳膊,避免了她在除夕夜与冰冷地面亲密接触的命运。
“啊!谢谢哥哥!”小妹惊魂未定,被人扶住后立刻扬起小脸道谢,声音甜甜的。
洛云杼和其他人连忙快步上前。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那个扶着妹妹的人身上。他穿着深色的旧羽绒服,身形清瘦挺拔,微微弯着腰,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但洛云杼的脚步,却在看清那人轮廓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靠近的脚步声,扶着小姑娘站稳后,直起身,转了过来。
是路以铭。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附近超市logo的简陋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几桶泡面和一点速食品。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神在看清洛云杼时,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沉淀下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静的深邃。
“哥哥!这个哥哥救了我!”小妹一点不怕生,拽着路以铭的袖子,仰头对洛云杼他们喊道。
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也围了上来,洛西喆震惊到,“路以铭?!我靠,谢谢谢谢谢谢啊,我妹要摔了回去我妈不得削死我”。
路以铭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低哑:“没事,应该的。”他的目光很快从小妹身上移开,与几步之外的洛云杼对上。
除夕夜,万家团圆的时刻,在空旷冷清的街头。
一个刚从温暖丰盛的年夜饭桌上被“赶”出来散步,身边簇拥着兄弟姐妹,连最小的妹妹都穿着崭新喜庆的棉袄。
另一个,手里拎着廉价超市的购物袋,独自一人,从光线昏暗的街角走出来,身上带着明显的风尘与寒意。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酷。
路以铭看着被人簇拥着的洛云杼,他努力让声音变得平静,“洛云杼,除夕快乐。”
洛云杼听到那句“新年快乐”,在周遭兄妹的喧闹和除夕的零星鞭炮声中,有几秒的停顿。他看着路以铭在寒风里发红的鼻尖和异常平静的眼睛,心底那阵被冷风贯穿的收缩感并未散去,反而蔓延开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涩意。
他压下那点异样,向前走了半步,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也轻声回道:“除夕快乐。”
“何意味啊,你们,尤其是你路以铭,你咋不跟我说,毕业了就这么对我?”洛西喆故意板起脸,上前一步,亲昵地捶了下路以铭的肩膀,冲散了刚才那几秒微妙的寂静。
路以铭被他捶得肩膀一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对洛西喆道:“除夕好。”
“这还差不多!”洛西喆咧嘴笑了,顺势揽过他的肩,带着点不由分说的热络,“走走走,站这儿喝风呢?跟我们一起溜达会儿去,前面广场好像有灯。”
“这还差不多!”洛西喆咧嘴笑了,顺势揽过他的肩,带着点不由分说的热络,“走走走,站这儿喝风呢?跟我们一起溜达会儿去,前面广场好像有灯。”
“不了,”路以铭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比夜风还快几分。他稍稍侧身,避开洛西喆的手臂,语气是刻意的轻松,却也带着不容转圜,“我还有点事,你们玩。”
洛西喆胳膊落了空,讪讪收回手,也没多在意。路以铭家里出事不是什么秘密,洛西喆也大概知道些,挠了挠头:“行吧行吧,大过年的还忙。那你去忙吧,回头把展炎那小子喊出来聚聚,咱们老同学好久没见了。”
“嗯,你们定好时间叫我。”路以铭应着,视线却像被什么牵着,越过洛西喆,落在几步之外的洛云杼身上。直到洛云杼察觉他的目光,也抬起眼,温和地说了声“再见”,路以铭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看着路以铭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最终被夜色吞没的背影,洛西喆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肩膀也垮下来一点。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半晌,才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唉,你说……这人跟人,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洛云杼的目光从巷口收回,睫毛在路灯的光晕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仍旧兴奋张望的小妹肩上,温声说:“有点起风了。我们回家吧,哥哥有点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洛西喆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洛西喆看了表弟一眼,最终只是揉了揉鼻子:“行,回去吧。外头是怪冷的。”